大唐探幽录-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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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彦范拧眉思忖,继而道:“如果真的是极重大的事,那我们可以回去。”
林侍郎大喜,觉着人生又有希望了。
阿弦凝眸看着前方,枯草被雨打湿,呈现一种深褐色,就如同那天她被崔晔抱入怀中,泪打在他的胸前衣裳上的颜色。
“不,”阿弦慢慢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
林侍郎大失所望。
桓彦范道:“又是为什么不能?”
阿弦长吁了声:“我们是领受旨意的,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到江南,将事情做好。”
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继续说道:“对不住,阿叔……我只是觉着如果你在这里的话,一定也不会想要我回去长安的。”
第191章 动心
三人在原地歇息片刻; 见天色不早,起身赶路。
林侍郎虽百万个不愿意,奈何他虽官职最高; 却是孤身一人; 面对阿弦一个女官,桓彦范一介“武夫”,在这荒山野岭,也不敢十分矫情; 且又经历过昨夜惊魂; 心有余悸; 只能拼死跟上他两人。
幸而未曾再落雨; 如此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已经走出了林子,前方便是一条山路,蜿蜒向上。
桓彦范叹道:“好极了;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因回头对阿弦道:“终于有路了; 不过我们三个这幅打扮有些打眼; 若要悄悄行事; 需要变装。”
阿弦表示同意; 两人回头看林侍郎,却见他在草地里滚过几回,方才又磕磕绊绊上山路跌倒,滚了半身泥; 早不似原先那高高在上的侍郎大人,反像是个落魄乞丐。
林侍郎见他两人注目,愤愤道:“我还需要变装么?就算是内人站在跟前,也定认不出我是谁!”说话之时,泥水珠从胡须上滚滚掉落。
桓彦范叹道:“虽然不是时候,但我仍是忍不住想笑。”
阿弦早掩着口回过身去,两人相视,眼中都透着顽皮难忍的笑意。
长吁口气,桓彦范叉腰:“沿着这条路走,前方也不知是哪里了。”
阿弦眼神一刻飘忽,脱口说道:“是襄州的范县。”
宛州交界之地便是襄州,但未必一定是范县,见阿弦如此快速而笃定地回答,桓彦范问道:“你怎知道?”
阿弦摇了摇头,抬头看看天,郑重其事道:“不管如何,我们一定要在傍晚之前赶到范县。”
桓彦范见她似有心事:“怎么啦?”
阿弦摇头,复招呼林侍郎:“林大人,您撑一撑,等到了范县就好了。”
林侍郎大概又发现了新的希望,一瘸一拐拼老命追了上来。
这条山路颇为泥泞,连桓彦范跟阿弦两人也走的颇为吃力,就不必说林侍郎了,加上体力不支,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摔上一跤,最后整个变成了泥人。
阿弦跟桓彦范看不过,两人一左一右挟扶着他,林侍郎已半死,也不挣扎。
桓彦范笑道:“林大人竟还不如小弦子呢。”
林侍郎连还嘴之力都没有,只泥猪般哼哼了两声。
幸而三人走了半晌,身后有一辆马车骨碌碌而来。
阿弦忙去拦住,那赶车的老人家见他三人浑身沾泥带水,这般狼狈,诧异道:“难道你们也是从括州方向来的流民?居然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阿弦跟桓彦范对视一眼,并未否认。
那人看阿弦面嫩,桓彦范清俊,林侍郎又“老迈”,还有一条狗……拖家带口很是可怜。因叹道:“我正要去范县,索性带你们一程,也算是做做好事。”
阿弦大喜,鞠躬谢过,便扶着林侍郎上了那木板车。
马车重又往前颠颠而行,林侍郎斜躺在车上,有气无力地叹道:“原来板车竟这般舒适,连轿子都比不上。”
阿弦跟桓彦范双双“嗤”地笑出声。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见一座城池在望,同时众人都听见潺潺水声。
桓彦范举头张望,发现绕着前方那县城,旁边是一条长河,流水滔滔。他便问道:“那是什么河?”
赶车的老丈道:“那是咱们这有名的无渡河,据说这河北边儿是接着黄河的,还有的说是地底下的水脉接着扬子江,总之我懂事以来,就算犯了再严重的天旱,这条河却永远都不会干涸。”
两人问答之时,阿弦却扬首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无渡河。
桓彦范跟林侍郎因听了老者介绍,也正凝视,此刻车行近县城,那无渡河也越发清晰,猛然间,就见一个大浪从河的中心卷起,溅起很大一个水花。
桓林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桓彦范道:“这河水好似颇为湍急。”
林侍郎也道:“好大的水花,就像是扔了一块儿巨大的石头一样。”
老者只当他们少见多怪,呵呵笑着,赶车入城。
桓彦范说罢,因阿弦无声,便转头看她,谁知一转头的功夫,却见阿弦直直地瞪大双眼看着那条河,面上神情,就像是白日见鬼。
“你怎么了?”桓彦范用手肘顶了顶阿弦。
阿弦回神:“没……没什么。”忽地又道:“我们得赶紧去范县县衙!”
桓彦范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不是说低调行事?去县衙自投罗网么?”
林侍郎却精神一振,以为将时来运转。
阿弦道:“去县衙另有别的事。”
桓彦范疑惑。
此时车已经进了城门,因为近来有些流民来到范县,城门查的并不严,又因小兵认得这进货的老丈,是以连问也没问便放行了。
眼见桓彦范满眼惊愕,阿弦心中一转,知道此事不能再瞒着他了。
阿弦凑近他,低低说道:“今晚上将有暴雨,无渡河的水会暴涨,灌入范县……我们要立即告诉县令,让他尽快疏散民众,躲到城北的小荆山上去。”
桓彦范如听天书:“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问我,昨晚上我为何知道逃生的路么?”
“啊……是啊?”桓彦范怔怔点头。
“是有一只鬼指点领路,”阿弦把心一横,继续道:“河水倒灌,也是昨晚上给我们领路的那只鬼告诉我的。”
桓彦范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捶了一拳:“鬼……领路?”
林侍郎听不见两人低声:“怎么了?在说什么?”
阿弦知道桓彦范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相信,更加知道此事不能跟林侍郎说,因为他绝不会信,反而会节外生枝地闹腾出别的事,因此对他只字不提,只说服桓彦范就可。
看着桓彦范惊怔的模样,阿弦郑重道:“你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若不立刻疏散百姓,今晚上……”
眼前浮现方才看见的无渡河上的情形——
在那翻涌的河水之中,随着波浪起伏,有数不胜数的百姓尸首浮在其中,有人哀号,有人挣扎,却有更多人被无情的河水卷裹其中,拉入河底。
其他的车马,牲畜,家具物什,载浮载沉。
那是水中地狱,惨不忍睹。
阿弦举手在胸口一抓,似乎想从那“护身符”上汲取一丝力气。
她沉声道:“如果不尽快疏散,——范县将成为一座空城,所有百姓都将是无渡河中鱼虾的饵食!”
桓彦范这样跳脱自在的少年,听了这句话,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夜幕将临,天际灰蒙蒙一片,吉凶莫测。
一只黑色的乌鸦掠过前方,停在旁边的城墙之上,幽幽之眼环顾世间,“唊唊”高叫,像是一个预兆。
………
长安,吏部。
数名书吏捧着厚厚地公文,低头静默地进出。
公房之中,桌上几乎都放慢了雪片似的文书。许圉师进来的时候,几乎没看见被文书挡住的书桌后那人。
“天官。”擦了擦老眼,许圉师终于走上前,“你这是……在忙什么?”
崔晔起身行了一礼:“许公,且稍等。”
他复又垂眸,看着手中一册新送来不久的公文。
许圉师扬首看了一眼,依稀看清是襄州来的公文,因怕是机密不便观看,便又揣手退回,自落座。
“皇后想再派钦差前往江南,我实在是无人可派了,”许圉师想了想,望天叹息,“就算再勉强选人出来,也不过是白白填补,且我真心觉着,并没有人再能比阿弦更得用了。”
回想之前武后当着群臣面儿说起阿弦应对的那些话,许圉师真心实意地疼惜起来,眼中透出惋惜之色:“但是,因为我一念之间,反害了那个孩子的性命,我当真后悔,本不该让她去的,这担子对她而言实在是沉重了些……”
“阿弦不会死。”崔晔匆匆说了一句,他并未抬头,马不停蹄又拿起另外一份公文。
许圉师听他口吻坚决,心底缓缓升起一丝希冀:“你可是知道了什么?但如果无碍,怎么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地方官兵,负责护卫的将官已经各处搜寻了……”
“有消息。”崔晔的目光在手中的公文上极快地掠动,双眸也越来越亮,狂喜虽被按捺,却仍如夏日阳光般炽热闪烁。
许圉师看出异样,忙站起身:“说什么?”
崔晔唇角一动,似是想笑,又不曾真的笑出来,脸上却透出一种悲欣交集的神情来。
他定了定神,才道:“有消息,许公,有消息。”
眼中的阳光之外,似又蒙了一层雨雾。
许圉师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定睛再看,崔晔已经回过身去。
他的肩头轻颤,从许圉师的角度看去,他似是轻轻抬手,大袖自面上一拂又悄然垂落。
两个人奇异地静默而立。
顷刻,许圉师正要开口相问,崔晔却又转过身来,除了双眸有一抹可疑的淡红跟润泽外,再无异样。
许圉师禁不住咽了口唾沫,竟忘了自己方才关切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崔晔已恢复如初:“许公来看。”
许圉师才反应过来,忙走近,见崔晔指着的,果真是襄州范县呈上来的一份公文。
“啊,是这个……”许圉师飞快地看完。
这一份公文,是范县县令呈递的,原来半月前,范县的无渡河因天将暴雨,又兼狂风,引发了河水暴涨,倒灌入城,几乎整座县城都被淹没。
只是神奇的是,县城中竟没有一名百姓伤亡。
原因,却是范县县令在暴雨降落的前一个时辰,便叫百姓们都撤离到了城北的小荆山上!
这宗事迹,许圉师也有所耳闻。
只是见崔晔特意指出这则,许圉师不解:“这范县县令倒也是个人才,找到一个善观天象的游方高人,不然的话,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就成了鱼虾口中食,县令遗臭万年不说,只怕二圣又要暴怒,而我也要更加焦头烂额了。咦,天官的意思是……”
崔晔道:“没有什么游方的高人。”眼角的红又重了几分,向来冷清如他,竟有些难以自控,“没有别人,是阿弦。”
唤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心头一股难以形容的悸动,似潮水般缓而有力地漫过。
第192章 配合
虽然崔晔的话从来不容置疑; 但许圉师仍有些疑惑不解:“天官,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崔晔道:“这范县距离阿弦他们失踪的宛州郊外客栈并不算很远,如果不绕山路的话一天左右便能到达; 更重要的是; 世间纵然虽有善观天象者,但能算到河水倒灌、又能主动游说县令迁移百姓的,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许圉师捋着胡须:“当初在东宫,十八子出头为袁少卿佐证申诉之时; 我甚是欣喜; 因为从一个少年人的身上看到一股正气跟锐气; 似我这般如夕阳落山般暮气沉沉的老臣; 看到如此簇新的风华少年,心里的欢悦是难以形容的。可我虽知道十八子有胆有识且有勇有谋; 但……她能善观天象甚至更超出此中之能?”
崔晔心道:“那个孩子的能为,本就超乎许公您的想象。”
勉强将这句略显自夸的话压下,崔晔道:“阿弦的确有一种超出常人的能为; 故而当初也能在杨大人府上找到殿下; 同时; 也知道士兵涂明的殒身所在。”
许圉师一震:“是啊!”
太平失踪之事许圉师后知后觉; 但涂明这案子却是他亲自插手的; 他也曾问过阿弦怎地知道的如此清楚,阿弦却只语焉不详。
许圉师直直地看着崔晔:“她竟果然有这种未卜先知之能?”
崔晔看他满面惊艳,不由一笑:“阿弦也非神人,许公不必惊诧。事实上; 我之所以认定这所谓的‘游方高人’是她,还有一点证据。”
许圉师忙问道:“是什么?”
崔晔垂眸,看着桌上展开的公文,在范县县令的呈奏中还有一行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小字:
此高人自称‘窥英法师’,跟大慈恩寺的高僧窥基法师有些“渊源”。
目光缓慢描绘过“窥英”二字,崔晔微微一笑。
袁恕己虽斥责崔晔无情,但只有崔晔自己知道,阿弦“殒亡”,他心头也似乎凝着一团火,那火焰寂静无声地团成一团跳跃燃烧,等到无可按捺的时候,兴许是带着血一块儿喷涌而出,烈烈烧灼成灰。
一方面他绝不信阿弦会出事,但另一方面,毕竟这世间没有完全的“不可能”,他怕这其中,真正会有个万一。
袁恕己不知的是,崔晔私底下面见武后,以吏部之人折损的借口,请求调他前往。
然而武后拒绝了。
武后虽未明说,崔晔却隐约猜到皇后的心意。
只怕跟今日在朝堂上,武后并未允许袁恕己请缨前往的原因是一样的。
………
其实崔晔也在检讨自己。
前去拜请武后的时候,他在进宫的路上徘徊很久,理智告诉他:不要去。但是另一方面,心里那团火却发出怒吼似的,煎熬着他,逼迫着他。
就像是之前那次,因为敏之跟武三思之事牵扯到阿弦的时候,他明知自己不该出声,却仍是明知故犯。
这种反常,让他内心更加焦灼。
在袁恕己骂他不配当阿弦的阿叔之时,崔晔的确也是这样想——如果他跟阿弦的关系能够“淡然如水”一些,也许他绝不会犯下令他自己也觉幼稚的那些纰漏错误。
方才他一目十行急切浏览,心也随着浮沉起落,直到目光被这一行字紧紧地黏住。
跟窥基法师有些渊源,窥英……
他的心情本来是表面晴空万里,内里却掩藏着漫无边际的雨云雷霆,却在看见这一行字的时候,春风拂面,艳阳高照。
………
——“‘窥英法师’,这名号,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范县县令的公文递回长安的时候,阿弦跟桓彦范一行人早已经过了襄州半途。
靠着先前从范县县令那里“诈”来的一点钱,买了一辆板车,三人摇摇晃晃地上路。
桓彦范原本不大懂这“赶车”的勾当,幸而阿弦是个能手,桓彦范看她赶了几回,很快学会。
三人又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看来就像是一家三口。
蜿蜒的山路上,桓彦范一边扬鞭,一边回头看阿弦。
阿弦笑道:“当然是要借窥基法师的大名,这样才好说服那县令啊。”
先前阿弦先说服了桓彦范,来到范县县衙。
因林侍郎在车上颠的骨头都散了,便在外歇息,只他两人报名求见县令。
县令正吃晚饭,听有人又性命相关的紧急大事禀报,不太情愿地放下碗筷走出来,却见堂中站着两名看似面嫩的少年。
县令具有世人以貌取人的普遍特质,又相信“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心里先有两份不乐意。
因问他们两人来此作甚,阿弦便将今夜暴雨之事告诉,又恳请县令快些将百姓迁移。
谁知县令听了,冷笑一声:“哪里来的妖言惑众之辈?当本县是三岁小儿么?无理取闹无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