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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大唐探幽录-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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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耳畔听见铜铃声响,一辆马车从风雪中来,拦在她的跟前。
  车厢的窗户打开,一个人道:“女官怎么独自一人冒雪而行?”
  阿弦转头,雪迷了眼,却仍将那人的脸看的极清楚——这人竟是阴阳师阿倍广目。
  阿倍广目望着阿弦,道:“若是不嫌弃,我送女官一程如何?”
  目光相对,阿弦一声不吭,来到车辕处,纵身一跃上了车。
  身上的积雪忘了抖,进了车厢后,被热气烘烤,很快浑身上下都有些湿淋淋地。
  阿倍广目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递了过来。
  阿弦拒绝,自己扯着衣袖把脸上脖颈的水渍略擦了擦:“大雪天,阴阳师去向哪里?”
  阿倍广目把帕子收起:“我尤其爱雪天,雪把所有肮脏的污秽的东西都遮盖住了,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片洁净的白,所以每次雪天我都会外出,先前出城玩赏风景,可巧又碰见了女官。”
  “洁净的白?”阿弦道:“所以阴阳师也最爱那白蝴蝶吗?”
  阿倍广目笑道:“女官还记得那个小玩意?”
  阿弦道:“我听说,在那天宫内夜宴,阴阳师以《子夜歌》陪衬,令蝴蝶幻化女形,技惊四座。”
  阿倍广目道:“不过仍是微末之技而已,对了,当时女官怎么没在场?”
  阿弦并不回答,只是又问道:“我有些想不通,阴阳师为什么会在那天地同乐的时候,演那样违和哀丧的法术?是对自己的技艺甚有信心,还是觉着天朝皇帝胸怀宽广不会责怪?”
  阿倍广目笑道:“女官多虑了,因为是小使的拿手技法,所以才用而已。”
  阿弦盯着他,但心底想起的,却是高宗梦见王皇后一节——在高宗梦中,也是有许多雪白蝴蝶,幻化出了王皇后,若说这只是个巧合……阿弦是不信的。
  “除了在殿上献技,阴阳师可还做了别的事吗?”阿弦问道。
  阿倍广目道:“别的?我不懂女官的意思。”
  阿弦盯着他的双眼,凝神,阿倍广目手揣在袖中,含笑不语。
  起初阿弦什么也看不到,在阿倍广目身前似乎有一层无形而坚硬的透明的冰层遮挡,挡住了所有她想见的,但是渐渐地……
  在她的注视下,就仿佛冰层上起了一道蜿蜒的裂痕,嚓——
  “是要我做什么?”阿倍广目揣着双手,微微欠身。
  “你要对大唐皇帝降咒,告诉他……”那人回身,低声道,“安定思小公主并没有死。”
  阿倍广目道:“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出色地完成所托。”
  “且慢,如果是其他人,降咒是可以的,但是那是皇帝,皇帝自有气运护身,就算鬼神都难以侵害,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那人桀桀笑了两声,“阴阳师,各取所需,你帮我达成所愿,我也会投桃报李,助你一臂之力!”
  阿弦的心跳的极快,那人的脸却在眼前模糊不清,她正想看的明白些,阿倍广目却转过头来,笑对她道:“看够了么?”
  阿弦一怔,双眼眨了眨。
  一开一闭间,人已回到马车内的情形,而就在她面前,阿倍广目笑微微地望着她,道:“看够了么?”
  “那是谁?”阿弦冲口而出。
  “我不知道。”阿倍广目回答。
  “那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么做,你……又需要他们助你做什么?”
  “我有何所图,请恕不能告诉,至于我为何答应他们,”阿倍广目微笑:“因为我知道他们有能力帮我。”
  “是吗?你为何如此笃定?”
  “还记得在街头相遇之初,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阿倍广目双手抱在胸前,悠悠然道:“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阿弦似乎猜到了他将说什么。
  “现在你明白了么?”阿倍广目举手,手指尖俨然也幻化出一只白色蝴蝶,轻灵地闪动翅膀,阿倍广目将手指举高,“我当然知道他们有能力,因为他们有个自由自在又令人战栗生怖的、我很喜欢的名字——不系舟。”


第275章 明媒正娶
  此刻对阿弦来说; 就像是置身在大雪纷飞的旷野; 数不清的凌乱的雪片从天而降,让人眼迷而心乱,却无处可逃。
  阿倍广目说罢; 望着阿弦道:“你对这个名字并不觉得陌生,是么?”
  那无数飞舞的雪片忽然定格; “等等,”阿弦道; “是不系舟的人告诉你——安定思公主是十八子?”
  阿倍广目眼底的笑意,就像是波澜涌动的湖水:“你觉着呢?”
  “我问的是你。”阿弦盯着他。
  “啊,”阿倍广目却转过头去,他打开车窗; 看着外头白茫茫地琉璃世界,道:“你到了你想到的地方了。”
  阿弦皱眉; 随着看了眼; 果然见银装素裹里; 是崔府的门首在望。
  “阴阳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弦道。
  “我很好奇; ”阿倍广目有条不紊地抱起双臂:“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什么意思?”
  阿倍广目笑看着她:“我的意思是; 安排好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论你看到还是没看到,它都在那里,只看你的能耐足不足以支撑你去发现而已。”
  “我找到了你; 岂不就是一种发现?”阿弦冷道; “你是遣唐使; 竟敢在长安装神弄鬼,甚至胆大包天的敢对皇帝陛下动手,若是陛下得知龙颜大怒,别说是你,就连区区倭国只怕也要面临灭国之祸!”
  “当然,你说的对,”阿倍广目仰头笑了两声:“但是,为什么你认为皇帝陛下会龙颜大怒呢,据我所知,正好相反是么?”
  阿弦心头一顿,哼了声:“这也不代表你可以在长安随意兴风作浪,何况,除了皇帝,还有皇后娘娘……”
  “对了,皇后娘娘,”阿倍广目若有所思,“大唐的皇后,可以跟皇帝陛下平起平坐,也可以杀伐决断,女官如果想要置我于死地,只要跟皇后娘娘告发我,大概我便会人头落地了,不过,女官可曾想到,如果皇后知道了这般内情,她,又会如何对待那位死而复生的小公主?”
  不愧是阴阳师,简简单单几句话,就直戳阿弦的心头。
  “不对,”阿倍广目却仿佛觉着雪上添霜一点更加有趣,“还有那些跟小公主要好的人……”
  话音未落,阿弦出手,一把攥住阴阳师的胸前衣襟:“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阿倍广目垂眸望着阿弦愤怒的神情,奇怪的是,他竟觉着这幅怒火升腾的模样极美,就像……该是他心目中天照大神的模样。
  略微恍神,颈间衣襟被握紧,阿倍广目敛神微笑:“拿捏这些的并不是我,我只是说出真相的人而已,值得被女官如此对待么?”
  阿弦冷笑:“你是觉着我不会去揭穿你,所以有恃无恐?”
  阿倍广目摇头:“女官觉着我今日为何要对你坦白?”
  看着他坦然之态,阿弦松手:“阴阳师好似忘了,你并没有坦白,是我发现的,你是穷途末路,无法抵赖而已。”
  “抵赖?如果要不承认,方法有很多种,”阿倍广目不愠不怒,轻笑地看看有些褶皱的领口,“我之所以直接承认,而全无任何抵赖,是因为我对女官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敬爱之意。”
  阿弦意外之余,哈地笑了出声:“阴阳师是在说笑么?”
  “我从来不擅长说笑,尤其是对女官你。”
  对上阿倍广目平静无比的双眼,阿弦忽地心头凛然。
  刹那间,阿弦竟觉着阴阳师的双眼之中依稀有雪片在飞舞,但是当她细看之时,却蓦地发现,哪里是什么雪片,那是一只只地白色蝴蝶在扇动翅膀,无数的蝴蝶翼翅挥舞,竟像是搅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不觉将要把人的心神都吸附其中!
  阿弦大惊,本能地往后一挣,只听得“彭”地声响,她的背已经撞在了马车壁上。
  “小心!”阿倍广目探臂,似乎想要扶着阿弦。
  阿弦却如避蛇蝎,用力将他的手臂推开,拧眉肃然看向此人。
  阿倍广目缓缓缩手:“女官怎么了?”
  阿弦定了定神,心中居然有一种无名惊悸,她并不言语,只是最后看了阿倍广目一眼,转身推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地!
  双足落在地上,即刻被雪没了。
  身后马车中,阿倍广目探身出来:“女官若是想找人闲谈,我在驿馆恭候大驾。”
  阿弦皱眉不语,正此刻崔府的门人因发现有陌生车辆停在此处,便过来询问,猛然间见是阿弦,忙躬身行礼:“女官大人!”
  又道:“快请入府中。”
  阿弦回头看了看崔府门首,此时却已改变了主意,她匆匆道:“不必了,我忽然有点急事,改日再来。”
  “这……”门人大惊,“女官……”
  阿弦却已转过身,沿着街边,快步离去了。
  ………
  到底是不系舟的人知道了她就是那个侥幸活命的小婴儿,还是其中另有原因。
  而不系舟的人让阿倍广目透露消息给高宗,意图又为何?
  阿弦当然无从知晓,可是只要想一想不系舟存在的目的……仿佛却又已经知道了。
  他们是想向武后复仇。
  从当初在桐县,被苏柄临发现身份之后,苏大将军就有借她这把刀的意思。
  如今不系舟的人当然也是同样的意图。
  也许,他们是想借助高宗之力,向武后发难。
  毕竟普天之下,能够克制皇后的,也只有当朝的皇帝陛下了。
  忽然想到——如果安定思公主还在人间的这个消息,先从市井内散播的话,就算侥幸传入了高宗耳中,他又如何肯信?
  所以借王皇后的阴灵之力,向高宗吐露真实。
  真真可谓是一记极为准确而有力的招数。
  高宗对于王皇后萧淑妃两人的遭遇,本就有些芥蒂难消,由王皇后以诉说冤屈说明真相,正是一举两得。
  且阿弦先前进宫见高宗,并未发现有任何鬼灵,何况天子本身有帝王龙气护体,等闲阴魂怎敢贸然侵袭,所以才出动了阿倍广目。
  雪冷冷地拍在阿弦的脸上,她却不躲不避。
  不多时,整个头脸已经冰凉,风雪街头看来,宛若一个移动的雪人。
  但是心底却也似乱雪纷飞,冰冻三尺。
  ——现在高宗已经知道了真相,他的态度,决定了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
  但是至今高宗并未表露出要说穿此事的意图,那么……或许他也想要将此事的真相掩埋隐藏。
  如此一来,不系舟的图谋岂不是就落空了?
  但如果高宗按捺不住,张扬出去,昔日王皇后因杀害小公主的罪名遭受一切磨难,名誉尽毁,甚至连累娘家以及长孙无忌等力保王皇后的大臣……这般般件件势必也要翻天覆地的。
  而武后……先前她的夺权干政,虽因高宗的默许而逐渐令群臣缄默、习以为常,但她就像是坐在一个架满了柴火的高台之上,稍有不慎,火光从低端燃烧而起,只怕……
  且武后上位的重要转折,就是王皇后倒台,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那么臣民只怕要追问,王皇后因何被废,因何被残虐,矛头将直指武后,唾骂之声必不绝于耳。
  再加上不系舟的人推波助澜,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翻案,亦指日可待。
  而这,只怕才是不系舟的真正所图。
  雪下得越来越大,街头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渐渐地,天苍地白,天地之间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了。
  阿弦恍惚间,脚下滑了一跤,几乎跌倒。
  ——阿弦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或许会“认祖归宗”。
  从小儿就不认得父母,骨子里虽有天性,但又因知道这般家族,并非寻常百姓人家,不是说多一个子女,就能随意多一个的。
  何况她的身份,偏又如此尴尬而敏感。
  可想到高宗这两次召见时候的举手投足,言语神情,阿弦忽地觉着脸颊上生冷地疼。
  正闭了闭眼睛,脚下复又踩空,整个人往前趔趄,僵手僵脚地摔在地上。
  阿弦试着要爬起来,手脚却有些僵硬难动,双手抓着厚厚地雪,雪地里便出现几个凌乱的手掌印。
  眼前却又迅速地模糊,大概是先前雪入了眼里,化成了水。
  阿弦呼了口气,白茫茫地气息在眼前寸寸消散。
  这琉璃雪地,忽然让她想起在豳州的岁月,那里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下得也多,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场景,但是那时候虽然被阴灵追踪所困,可也并没有现在此刻,这种不是阴冷入骨,却是阴冷入心的难受之感。
  阿弦摇了摇头,索性不急着起身,她顺势翻了个身,躺倒在雪地里,眼前是飞雪乱舞的天际,跟豳州何其相似,她或许可以假装是在豳州,阿弦眨了眨眼,大概是冷到了极致,身上竟没有了之前战栗的冷意,阿弦长长地吁了口气,竟想着,索性在这雪地里睡过去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雪靠近。
  阿弦懒怠去看,只听那声音到了自己身旁,逐渐停了,而原本不停覆盖下来的飞雪,也因此立止。
  阿弦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把伞,然后,是崔晔注视的目光。
  ………
  “阿叔,”阿弦想叫,却只是在心底喊了声。
  崔晔望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手举着伞,一边俯身,向着阿弦探手:“起来。”
  “我不。”眼珠乌溜溜地转动,仍是在心中回答。
  崔晔却仿佛听见了她的倔强:“起来。”他重又说道,语气虽然温和,眼睛里却飞出了东西。
  阿弦索性闭上双眼,假装没听见,也没看到。
  耳畔又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身体腾空而起,阿弦忙睁开双眼,却见崔晔已将她拦腰腾空抱入怀中。
  伞已被放在雪地上,飞雪从天而降,有几片顽皮地贴在他的鬓边,看着苍苍然,却更添古韵雅致,阿弦盯着看了会儿,莫名想到他将白发苍髯的模样,不禁露出笑容。
  崔晔垂眸看她,抱着回身,原来他是乘车而来的,车夫跟侍从等候间,见那伞被风吹的打旋,忙跳过来捉住。
  不多时,马车重又冒着风雪沿街往前。
  ………
  怀贞坊。
  虞娘子按照崔晔吩咐去做了滚滚的姜汤水,因见崔晔时而咳嗽,便又忙又亲自去熬枸杞银耳汤。
  阿弦用热水洗了手脸,把头跟脖颈都擦了个遍,回头看崔晔之时,却见他坐在桌边,正襟危坐地也并未看她,玄影紧紧地贴在他身旁趴着,舒服的眯着眼。
  阿弦将帕子扔了:“阿叔在想什么?”
  崔晔这才回过头来,却见她新洗了脸,脸色才透出些健康地红润来,眼睛却仍是湿漉漉的,嘴唇也有些晶莹微光。
  崔晔轻声道:“在想你又胡闹。”
  阿弦笑道:“我哪里胡闹了?”
  “大雪天里在地上滚,难道是正经了?”
  阿弦不以为然道:“之前我在豳州,还小的时候经常跟人这样玩闹,在雪地上随随便便滚十几个来回,衣裳都湿透了也是有的。”
  “还说,”崔晔皱眉,“怪不得你的身子时常不好,寒气入骨,如何会好?”
  “我知道阿叔是担心我,”阿弦凑近了些,望着他的星眸,道:“怎么了,是因为这个真的生气了吗?”
  “不是,”崔晔眼神变了变,道:“我是想问你,怎么去了府门口,却又转身走了。”
  阿弦道:“我原本也是没什么事……觉着不必再进去搅扰,所以就回来了,你为何竟追出来?”
  “我若不出来,你要在那里躺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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