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凤计-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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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此事,儿子认为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必要。”
“哦?”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面露威严,“你是想为你媳妇开罪?”
“是为了皇家体面。”
华珣毫不犹豫的说道。“当初为我们兄弟几人挑选皇子妃的时候,头一样挑得就是品德,其次才是出身才貌。唐氏的人品无任何可疑之处,这一点儿子确信。她今日受此奇冤,其实还是因为儿子的缘故。”
他缓缓站起身,在御书房内走动了两下。皇帝惊异的望着他行动自如的腿脚,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桌案:“珣儿,你的腿已经彻底好了?”他原本以为御医所说的最多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痊愈”,而并非完全医好。
他声音中带着几不可闻到颤抖,只有在此时,他的神情才像一名即将衰弱的老人。
“已好了九成以上,至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华珣重新拜倒,语声沉重的说道:“父皇,是儿子的腿好得不是时候。若当初没有因为那次意外,御医也不会留意到儿子的伤腿可以治愈,那么儿臣也就可以继续做一名默默无闻的皇子,即便受到父皇再多的优待亦不会引人注目。可现在却因为儿子的缘故一下子害了四个人——太后,二皇子妃,四皇子,四皇子妃。这些全都儿子犯下的罪孽,请父皇惩罚儿子即可,莫要牵连旁人。”
“你起来吧。”
皇帝重重的长叹了一声,想起自己已故的皇后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当年他降生之时,他们夫妻俩全都欣喜若狂。他的皇后倚靠在他怀中,手里抱着明黄色的襁褓,仰头望着他,眉眼晶亮:“你说他长大之后会长得像你些还是像我?还是像你好,这样我会忍不住更疼爱他些。”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婴儿幼嫩的小脸上,侧着头冲他微笑。
他一生都忘不了她那一刻的笑容。
他一生也只有过一名皇后。
他的妻。
“将你媳妇送出去避风头吧。”
皇帝背对着他,疲倦的挥了挥手。
“退下吧。”
……
“去睢园吗?”
妙懿沉吟了片刻,笑道:“妾这就收拾东西,明日就出发。”
华珣望着她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妙懿微惊,“殿下何必为妾浪费时间?”
她现在出宫,说是避风头,一时半刻根本回不来。等什么时候太后的心结解开了,病也好了,某一天忽然想起她来,她才有可能重新回归宫廷。
“我陪着我的皇子妃出宫休养不是应该的吗?况且我身体也不好,宫里又炎热,正好趁此机会去一处凉爽的好地方避暑。”
他的手指绕着她沐浴后披散的长发,一圈一圈,缓慢而享受,氤氲的水汽带着幽微的馨香纠缠了他满指。
他似乎十分喜欢这样做,接近她,靠近她,却又在一步之遥处停顿下脚步,静静观察片刻,之后抚摸她的头发,与她手指勾缠,表现得仿佛十分迷恋她,只是所有的亲密举动都未曾超过亲吻,即便在明显动情的状况下,他依然忍着不去碰她。
妙懿有时都替他憋屈,好歹也是堂堂皇子,却被逼得连碰自己的妃子都要有所顾忌。
“殿下,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妙懿接过怀珠递上来的玫瑰香露,缓缓饮了两口。这是宫里近来新兴的养颜方子,饮之既可滋润肌肤,又可令人口中散发芬芳气味,甚至可以安眠。妙懿这几日休息不好便靠饮玫瑰香露安枕。
华珣摇了摇头,含笑看着妙懿小口啜饮着甜白瓷盖碗中玫红色的清露,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再说,我们不可能一直做‘假夫妻’是不是?”
妙懿一口香露没忍住,差点喷了出来,忙用手掩住。华珣好心的递上丝帕供她擦拭,妙懿顾不得旁的,先接过擦了,面上却不争气的泛起了霞色。
他绝对是故意的!
匆匆将香露饮完,妙懿漱过口,直说困了,想睡觉,以手掩口打了几个哈气,倒身面冲床里躺下睡了。
她能感觉到华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半晌,他轻声吩咐侍者退下,悉悉索索似乎在更换寝衣。她感觉到身畔床榻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身后环住了她。男子身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寝衣传了过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具被包裹在柔滑丝绸下精壮的身体。
妙懿:“……”
玫瑰香露似乎白喝了。
此日一早,宫门刚开,妙懿就带着人出发了。
她先单独出发,只带了怀珠和抱玉服侍,其余衣衫服饰等都有专人收拾,随后送到。
华珣因为还有事情要处理,要晚些才能过去。他嘱咐妙懿:“睢园是父皇赐予我的园子,里面的人也都是我的,你过去之后,管园的苏公公自会照应你。他是你我二人的奴才,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就是,我已经派人同他说明了,睢园里你愿意住哪就住哪,愿意怎样收拾就怎样收拾,一切听凭你做主。”
嘱咐一通之后,亲自坐着轿子将她送到了宫门处。
宫人及带刀侍卫早早的整装在此处迎候二人,妙懿临上车前,回眸望向华珣,小声说道:“早些过去寻我。”
她说话时眸光流转,欲语还休,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多说旁的;华珣伸出手,以袖遮掩,握住了她的手,含笑说道:“等我。”
香车辚辚开去,妙懿揭开车帘的一角回望,华珣的轿子刚刚撂下帘子,被宫人缓缓抬起,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去了。
妙懿放下车帘,回头刚好撞见怀珠正关切的望着她,大眼睛骨碌碌直转,几乎吓了她一跳。
“死丫头,做什么这么吓唬我?”
妙懿笑骂道。
怀珠摇头,“没什么,就想看看小姐的魂掉没掉。”
妙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拧她的脸;怀珠迅速往抱玉身后躲去,一边躲,还一边求饶,主仆三人笑闹成一团。
等淑妃等人得到信的时候,妙懿早已经到睢园了,气得淑妃直骂报信人:“没用的东西,让你们盯着文安殿都盯不住,现在人都走了你才说,让我上哪抓人去!”
沈贵妃稳稳上坐,品着茶,也不说话,整座大殿就听淑妃骂人的声音嗡嗡回响。
她现在是被淑妃请来拿主意的,经过昨天的事,盼孙心切的淑妃娘娘都懵了,除了指天发誓一定要抓到凶手外,就是一个劲的追问太医儿媳还能不能再怀小皇子了。
太医院掌院等轮流为陈可人诊脉,给出的答案都是云山雾罩,知乎者也。淑妃急得火上房,逼问了一通之后,最终得到的答案是:“需得好好调养,四皇子妃年纪还小,将来还是有希望的。”
御医们说话一向不会一口说死,总会给自己留下一个还转的余地。淑妃关心则乱,立即命御医开了调养的方子,让自己的亲信一眼不错的盯着抓药煎药,一直到盯着陈可人将药喝下去才算完,日日皆是如此。
但此仇不报非君子,就算不是二皇子妃做到,她也难洗清嫌疑。最好趁此机会把二皇子也按趴下,让他再不能翻身。
她早就看华珣不顺眼了,不就是嫡子吗?皇后都死了多少年了!不就是身有残疾吗?她的儿子刚加聪明伶俐,四肢又毫无残缺,凭什么比不上他呢!
“听说二殿下将她送去了‘睢园’,这哪里去避风头,根本就是去避暑。”
沈贵妃将茶盏撂在一旁小桌上,慢悠悠的开口道:“淑妃妹妹也别恼,这事恐怕是陛下默认了的。眼见着太后急得病倒不起,留她在宫里岂不是勾起太后的伤心事?”
“难道陛下也默认此事就这么算了?”
“此事急不在一时。等先过了这个风头再说。”
她就不信皇帝能听任此事发展而不查下去,只是因为牵涉到太后,不能大张旗鼓的进行罢了。但是淑妃没必要知道这些。
趁着淑妃还没缓过味来,先让她和二皇子结下仇怨再说。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即便时隔许久依旧会生根发芽。
只要时机正确。
此时的妙懿尚不知自己正被人算计着,她正忙着逛自己的新花园——睢园。
此园占地极广,且精美奢华非常,奇花异草遍地,许多名种千金难求,却只能在此处开花——据说是因为此园水土极好的缘故。
苏公公虽身为主管,却亲自担任向导,为妙懿指引方向。
“这一处是‘小中南’,那一边是‘集仙阁’,旁边的是‘泛彩楼’……”
因为园子太大,不过走马观花看了一番罢了,待走到一处廊院时,苏公公介绍说:“这里挨着‘粉园’,大宴席常摆在那里。上一回宴请沙罗国使者就在那里摆的宴。那一日来了许多沙罗舞女,跳的那舞也新鲜,比外面看的胡姬舞好看多了,别处都看不到。”
怀珠抢着道:“那次宴请我们娘娘也参加了,确实热闹极了!”
“原来娘娘曾来过这里。”苏公公感叹,“那现在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妙懿望着廊下尚未撤去的彩灯,说道:“我有些累了,不知我宿在何处?”
“不知娘娘喜欢哪一处?殿下偶尔来时就住在‘临渊阁’,不知娘娘可要去那里?”
“临渊阁吗?好名字。”妙懿微微一笑,“就选一处离那里最近的院落好了。”
苏公公答应着,立刻命人飞奔去报,让人将临渊阁旁的暖香坞收拾好,自己亲自引妙懿等人过去不提。
☆、第130章
暗室中,一切日光月光都透不进来,人的双眼被无光的暗色所蒙蔽,什么都看不见。那是黑夜一般的沉寂。
“刺啦”一声轻响过后,一束火把在眼前亮起,稍微驱散了黑暗和孤独,将眼前照亮。
阴影中躲着一个男人的身影,火光半寐半明间,只见他身穿一身粗布白袍,再往脸上看去,持着火把的人几乎喊叫出生,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周身蔓延,待看清楚之时才发现那竟是一张恶鬼面具。
“放心,我不是鬼。”
隔着面具,那人桀桀怪笑,声音却比恶鬼还要恕�
举着火把的人恭敬的道:“小的是来给大人报信的,此次的任务出了一些纰漏,已被人察觉,恐怕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再行动。”
鬼面具缓缓朝他走了过来,忽而脚下一顿,似乎发出了一声嗤笑,随即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硬如铁钩,握得他肩膀发麻,一股类似酸枝木腐烂的古怪味道迎面袭来。
鬼面具说:“很好,暂时没你的事了。”
……
月光下,树影摇摇,树影之下是一座假山,一名小个子男子从假山下吃力的爬了出来。他站起来抖了抖蓝布袍子上的尘土,左右看看无人,便猫着腰,刚要往宫墙底下的角门走去,猛然间被一人扑倒在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周围火光闪耀,明晃晃的,连天都快要被照亮了。
“带走!”羽林军三下五除二的将地上的小太监绑了,提溜着就走。
眼看天光将要放亮之时,华珣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良辰走了进来,欠身禀道:“殿下,经过审问之后,那小太监说今日是他第二次见那个人,且每次见面对方都戴着恶鬼面具,看不见真容。羽林军虽进入假山下的暗道查看,但那暗道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出口,因此让那人逃走了,没能抓住。还有,那小太监在被我们抓到之前就已中毒,审讯之时并无异样,他熬不过刑,刚吐露来几句便毒发身亡。”
良辰撩衣跪下,“老奴愧疚,未曾思虑周全,方至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人证轻易折损,还请殿下责罚。”
说罢,他重重磕了个头。
华珣道:“我早料到事情不会折磨这么顺利,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把人抓住。此事罪不在你,快起来吧。”
他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通体没有任何花纹的铜牌放在手里端详。宫灯下,光滑似镜面的铜牌上映出了一张模糊的脸,眉头微蹙,隐有忧色。
“这一会伙人简直胆大包天,不但策划了中元节的刺杀行动,火烧冷宫,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对文安殿下手。”
他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叹息了一声,“同我们一样,他们只在暗地里行动。他们的目标恐怕是整个皇室,所以一有机会就下手,能解决一个便解决一个。包括他们不明内情就对我和妙儿动手,连太后赐我的药都被掺杂了东西,只因太医院内有他们的人,顺手就办了此事,且神不知鬼不觉。而这样的目的除了害人,也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一箭双貂。太医院,冷宫,甚至太后宫里都应该有这伙人的细作。若不是这回四皇子妃被提前误伤,我们还无从下手查找线索。”
“殿下打算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吗?”
“今晚的动静不小,父皇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信了。等天亮我便去面圣,将此事禀明。这个黑锅我是不会背的,也暂时背不起。这一伙人若不清除干净,整个皇室都会永无宁日。”
良辰暗暗叹气,现在的他们还需步步为营。
“你去做一下善后,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华珣吩咐了一番,良辰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华珣从桌案前站起身,背着手走在窗户前。推窗而望,清晨的日光分外清澈,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的朝颜花迎风吐蕊,枝头雀鸟鸣声清脆,欢欣鼓舞的迎接新的一日。谁又能想到在花根底下掩藏着另一个世界,那里暗无天日,星月之光照耀不进,更加听不见鸟鸣,嗅不到花草的芬芳。有些人就被深埋在那样的地方,妄想着死而复生,重振昔日荣光。
其实谁又不是如此呢?
“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总会不甘心放手,因为你会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是不是?”
他仰起头,遥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太阳,缓缓张开了双臂,浅金色的日光洒了他一头一脸,清淡的笑意在他的唇角蔓延。
真暖,他想。
这是属于他的世界。
阳光从太阳初升时的清浅到浓烈灼人,只需几个时辰的功夫。一树连着一树的淡紫色紫薇花开得绚烂荼蘼,花繁叶茂,簇拥拥挤在一处,闹嚷嚷迎着日光,树下却几乎连一丝光都难透入。紫薇树下,斑驳的光影映在一名仰躺在竹编凉榻上的女子光洁的面孔上,虽是素面懒装扮,依旧肤光胜雪。
那名女子只穿一身淡绿色的轻薄纱衫躺在椅上,双目微阖,睡得正香。皓腕从凉榻边垂下,手中半松半握的抓着一只团扇,扇上绘着的魏紫牡丹倒栽着几乎触到了地上落花,惹得几只粉蝶绕花翩跹,恋恋不舍的轻盈起舞。
夏风将花香散播到远处,忽然不知从哪里引来了一只几乎与团扇一般大小的黑翅凤蝶。许是看厌了成片一模一样的紫薇花,便直奔着团扇上的大朵艳丽牡丹冲了过去,煽动双翅霸道的将一众小小的粉蝶惊散,径直落在了团扇上,意欲独占美景。
妙懿忽然被惊醒,低头见手中团扇坠地,一只凤蝶栖在上面,无辜的翕和了两下翅膀,她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是睡着了。
她伸手拾起扇子,凤蝶翩翩起飞,却迟迟不肯离去,只是绕着她飞行。暖香坞内和风日暖,静玉生香,妙懿只来了一日便爱上了。
她翻了个身,慵懒的趴在凉榻上,踢开脚上绣鞋,任凭白玉般光裸的双脚沉浸在夏风中。一旁的水塘底部铺着洁白的卵石,淡紫色的花瓣浮在清澈的水面,几尾游鱼在悠闲的甩着尾巴,又是一个漫长的午后。
她伸出了纤指,凤蝶轻盈降落,她一只一只的抬起手指,又一根一根的落下,凤蝶从她指尖的缝隙间飞来落去,仿佛在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