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竹词-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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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竹默默听完,觉得话中真真假假难以全信,但不至于说与事实大相径庭,也就打消了追问的心思,颔首道:“原来如此,能遇见余玹夫人也是缘分呢。”
“夫人是性情中人。”沈昙轻笑道:“我看她很中意你,假以时日说不定七妹妹摇身一变成了大家,少不得要沾你的光。”
如此漂亮话她也无需过脑子,利索接道:“沈大哥放心,如果有那一天,我肯定照拂于你。”
沈昙顿了下,眼神在她耳边的玉兰坠子流连片刻,日光透过廊檐洒在地上,顾青竹正站在明暗交界处,嘴唇被照的透着莹润的光亮,脖颈一段细长优雅的露在外头,天冷似乎丝毫影响不到她,良久,才沉着嗓音说了句:“你不畏寒气?”
顾青竹显然没跟上他的步调,半张的嘴巴呆了呆,恍然意识到出画室时并未披了斗篷,衣裳也穿的单薄,虽比沈昙差许多,但姑娘家怕没这样的打扮,下意识摸了领子道:“我从小体热,不过这会子是出门仓促,没来得及戴斗篷。”
女人属阴怕冷,他家中的几位妹妹,每逢冬日都难伺候的紧,夜里入睡要提前将地龙烧旺,厢房还得备着炭火,生怕冻上一点,沈昙盯上她片刻:“挺好。”
俩个字来的莫名,顾青竹带着画纸进了听竹苑也没品出个味来,颂安满脸急色的跨过门槛进屋,先唤了声姑娘,也没觉察到她走神,便禀说:“老爷今晨接了圣旨,外派至宜宾办差,少则数月多则半载,说是后个儿就启程了,姨娘正张罗行李,姑娘去老爷那边瞧瞧?”
“宜宾?”顾青竹怔住,脑中搜罗一圈,觉得这地方熟悉的很,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以往顾同山也曾临时出远门办差,她曾特意记过流程,先把黄姑姑和三房管事的请来,确认车马草料等大件东西,办差不比自家出门,要轻装便捷,排场大的话会引人口舌,像她爹这样带着随从上路,一辆车便足够了,为保险起见,还备了辆替用。厨房那里也嘱咐遍,做些辣酱烧饼好带的吃食,还封上坛子酱肉,天寒地冻的坏不了,路上不能没点荤腥垫底。
顾同山院里清静,仅有两个大丫头正陪张姨娘整理衣裳,顾青竹到了才听父亲说清楚,原来宜宾离泸州不远,松了口气笑道:“我说怎的听着耳熟,原来和二伯父那边挨着,父亲到了若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顾同山明面上奉旨与其他几位大人探查各地施政,实际却为处理一桩不小的贪污案,里面牵扯极大,所以连顾二爷都瞒着:“你也无需操心,我已与你二叔招呼过,待返程,少不了要到泸州再同他见见。”
公务方面顾青竹向来不多打听,与父亲说了会句话,也坐不住同张姨娘收拾起来,既是与泸州相邻,气候约莫不差什么,那边比汴梁潮湿,棉衣多带两件不会错,现去买总没有家中这么合身,倒是夏季的单衣可以再添,所以拿的不多。
当晚,顾老太爷和老太君那边又是番叮嘱,二儿子回府不多久,三儿子就要出远门,虽知道时候不长,老太君这心里头仍舒服不起来,搓着佛珠道商量:“半年也不算少,你身边就个小丫鬟还没出过门,怕伺候不到,不若让你房里姨娘随着过去?”她也明白公差携家眷不大合规矩,但因不放心,还是挑出来说了句。
顾同山婉言拒了,又安慰道:“路上行程紧,我本连丫头都不愿带,还是青竹硬劝说几遍,本就没多少个月,母亲无须挂怀。”
“青竹是个妥帖孩子。”老太君提起顾青竹是打心眼儿里疼爱,看着她哪儿哪儿俱是好的:“好歹你和老二呆的地方近,我才省了那半份心,你也不用担心房里的事儿,有我照看着肯定稳当。倒是青竹,她眼瞧着五月就满十四了,你这做父亲的不在身边,可别一头忙着,连个信都想不起来寄。”
顾同山乐呵呵道:“儿子知道。”
“还有。”老太君嘬了口茶,这段嗓子易干,没说几句就得润润嗓子:“青竹的婚事,我先看着,若有合适的就捎信给你,机缘不等人,你可得上点心才是。”
顾同山眼下对沈昙留了点意,却也不是上赶着商议的,加上老太君对他有疑虑,所以应承下来,自己就这么一个姑娘,能对闺女好最重要,当初傅长泽就是这点让他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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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里,风刮的有些急,仍光秃秃的树枝被吹的东摇西晃,顾青竹和张姨娘将顾同山一直送到了南熏门外,朝廷派出的车马停在路旁,此次带队伍的是户部王大人,满头白发,身子微微有点儿发福,正与向导对着张牛皮地图指点着确认路线,核对完后,向导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随队官员自备的马车井然有序的上路了,后面还跟着几辆装载货物的车子。
顾青竹站着眺望了会,直到马车拐弯看不见影子才作罢,对张姨娘笑了笑:“风怪大的,咱们回罢。”
张姨娘收回目光,将她的手拢起来:“我怕是还要去趟枣家子巷,老爷早晨临走时才告诉我,在铺子定了件物什儿,今日约好了去取,他走的急便托给我了。”
“爹在铺子里定东西?”顾青竹心道了句怪,顾同山很少在意吃穿,但凡要用的总和她说,或者和王叔吩咐置办:“他说是什么了吗?”
“倒没有。”张姨娘摸着她手热乎,依旧把袖炉子塞过去,笑了声:“但说是给你带的,神秘兮兮的我也纳闷来着,你且在家等,我取了回府便找你去。”
顾青竹幼时常收到些意外的小礼物,布老虎、小梳子、珠花之类的,母亲卢氏还专门逗她玩的藏起来,顺着线索自己去寻,既能识字又能消磨时间,比方说在烛台下面压张纸条,上头写‘火’字,她就知道去小厨房找人问,厨房的婆子事先把东西藏在灶台四周,实在扒不到再提醒两句,
待长大些,纸条就环环相扣了,最后才能拿到东西,她也乐此不疲。
顾青竹猛地知道父亲留了东西,心痒痒的很,打定主意和张姨娘一块,棋艺课排在午后,她最头疼这个,在屋里也不愿意看棋谱,倒不如换换心情,学课时保不准能出师大捷。
枣家子巷在城东,附近有不少古玩玉器店,离太庙也不远,顾青竹对着铺名一间间找,很轻松摸到地方,那门牌立的气派,店还没开张,只有掌柜的独自在清洁柜台,见她们进门,先弓腰问声好,然后客客气气说:“小店未开张,货在楼上还没铺齐全,夫人小姐可以先随意看看,有需要的话我给您们介绍介绍。”
店里摆了各种物件儿,玉石、金银首饰、印章、毛笔、古琴等等,最令人称奇的是墙边花几上放了盆子九里香,宛如针松,树下有个拳头大小的瓷人,头顶裹着青巾,络腮胡白儒衫,身前歪放了个酒坛,抬头似是望月一般,做的入木三分。
掌柜的见她看的入神,便道:“这是按照客人需求办的盆景,刚移栽不久,又是冬天,小店养上一段再送过去,客人日后就好打理了。”
顾青竹了然,最近开了不少专门定制的铺子,里头没有成品,只要你能形容的出或是画了图,他们就有门道找来相应师傅去做,现在生意红红火火。
“我家人之前在贵店定了东西。”顾青竹直起身子说:“顾府来的。”
“哦哦,原来是顾大人府上,真是怠慢了!”掌柜的赔了通礼,走到柜台里面拿出本册子,查上一会,说道:“做是做好了,但需麻烦夫人小姐稍等片刻,东西在后院库里头,我差人去取。”
从店铺到库房来回也要小半个时辰,两人坐着喝了杯花茶,张姨娘估摸着还早,就去东边街上乳酪张家买几斤酪酥,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鲜。掌柜的怕顾青竹坐着无趣,告诉她铺后有道小巷,不费几步路,附近好多买花草的,东西到了再派人去请她。
顾青竹点头道谢,穿过铺子从后门走到巷子里,果真一派繁忙,几个壮汉子抱着大盆往拉板车上抬,墙根摆了上百盆子花,俱是修剪好的小叶迎春,黄灿灿的花朵娇羞的卷着瓣儿,单看便使人心旷神怡,应是哪家府上采购的。再往前走走,偶尔几户普通人家门前也放两个盆景,表示院里有花草出售,不用店面倒划算的紧。
颂平对花草熟悉,院子里养的都要经她的手,于是顾青竹目光看向哪片,她在旁边介绍名字习性,当说到三角梅时,送颂平抬眼‘咦’了声;往她身边靠了靠:“莫不是我眼花,那人看着像赵三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开启工作暴走模式,连连加班三周,电脑里的柯南剧场版、海贼剧场版还在睡大觉(心痛捂脸)。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顾青竹闻言一怔,举目望去,果真在巷子口处看见抹月白身影,侧身瞧着就如青云出岫一般,再笼上股烟云,便能羽化飞仙了,如这样的姿容想要认错都难。而那人身旁,并肩走着位小妇人,同样的白衣出尘,腰间盈盈一握,轻移着莲步,若仔细观察,能发现赵怀信脚步体贴的配着着她,眼神也几乎没错开过,恰到好处的不至于让人感觉轻浮。
小妇人走着,脑后的兜帽被阵风刮的贴到了后脑上,赵怀信停下脚,伸出胳膊温柔的帮她将兜帽压了下去。
人都说赵三公子红颜满汴梁,多出位小妇人实在太正常了。
顾青竹可不愿再撞见次尴尬场面,好在巷子人不算少,遮掩着也能避过,忙给颂平使了眼色,转身疾步往铺子后门奔,前头搬花盆的汉子们还在挥汗如雨的干活,身上俱只穿了件单褂子,隐约能看到肩背上结实的肌肉,顾青竹错开眼,侧身而过,结果有个少年刚巧转身,看见她愣了神,啪嗒一下子失手将盆摔了个烂碎。
虽然离的还有点距离,但花盆碎在地上可不止一块,连着里头的土还有迎春花洒了满地,顾青竹裙边儿和鞋面沾上好些子土,又是刚浇过水,用手拎着抖两下,完全没有要掉的样子。
少年干这活儿也有段时日,力气比起其他汉子虽弱,可从未出过差子,没成想看见位天仙儿似的姑娘,整个人都呆掉了,没注意让盆脱了手,后头年长的汉子瞧他那样忍不住一脚踹过去,粗声粗气道:“混小子发什么呆,看你干的好事!”
少年猛打个激灵,嘴里头‘我。。我’的说好几遍,三魂七魄才归位,涨红脸说:“对不住对不住!”局促紧张的搓搓手,眼儿也不敢往那边瞟,只得愣生生的盯着地面,不知如何是好。
“都是我们的错,这娃子年纪小脑子也呆,甚都不懂,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回。”后头的汉子张嘴帮忙说好话,他可不是愣头青,瞄一眼就知道这姑娘穿戴富贵,虽说看着也不怎么像那种惊死人绫罗缎子,但就他们那点工钱,赔一件小半年嚼用都没了:“还不快给小姐跪下赔不是!”
汉子脑袋转的利索,既然衣裳赔不起,舍着脸面磕头总划算的,就算贵小姐真生气,凭他们的身子骨,打骂几下不比赔银子强?哪想正往下跪的傻货自己张作主张的开口道:“我,我赔给您。”
“你也不翻翻自家床板儿上掖藏的有几个子儿,赔的起么你!”汉子简直被气的七窍生烟了。
顾青竹不平白受人一跪,瞬间避过身,眼看着赵怀信两人到跟前儿了,道了声:“无妨,你们以后小心着些。”欲迈步要走,那少年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解下肩头的汗巾往她脚面上盖,看样子想把落在上头的土清理干净。
“你干什么呀!”颂平眼尖的一步跨到前头,挡在顾青面前,厉声呵斥住他,若非少年看着没那等醃脏心思,她早就劈头喊登徒子了。
这下子附近做活儿的工人纷纷探头,少年急红了眼圈儿,跪着一个劲儿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坏心,只是见她鞋面上土还厚着,走路都不方便,就伸手了。
赵怀信其实在巷子口就看到顾青竹了,未避讳什么,仍然陪董媛按部就班的逛,见她比自己还慌的要躲,又记起上次在宝珠寺时躲在拱门后头的样子,心觉好笑,嘴角也就微微扬了。
“三郎与她认识?”董媛心细如发,赵怀信面上有丁点儿不同都能觉察出来,接着发现路中央站着位玲珑少女,正是青春四溢的年纪,侧脸瞧着都白净俏丽,脂粉之类的涂在上头只嫌多余,心里不免叹了下,抿嘴笑着说:“想必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罢。”
“阿媛就是聪明。”赵怀信颔首承认。
董媛心头一紧,她对自己在赵怀信心头所占的位置并不怀疑,可漫漫余生,总会有个不同于别人的姑娘出现的,别个她不惧,唯独岁月不可挡,见着小姑娘总归不是滋味,她伸出只手来拽了下脖间斗篷的带子,善意道:“放小姑娘自己个儿要害怕的,既然认识,咱们去看看?”
两人互相间也不点破,赵怀信对女人的手段摸的透彻,而董媛与他是棋逢对手,纠纠缠缠两三年下来,说出去估计没人信,赵怀信是用了真心的,这份量放在他身上足够让人瞠目。
赵怀信对她的话几无不从,自然的点了下头:“你做主。”
想脱身也走不开,顾青竹瞧着被数落到抹泪的少年,深深叹了口气,放轻声音说道:“我又没说怪罪你,快些起来。”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少年被一起干活的嚷嚷半晌,哪儿还会醉心于顾青竹的容貌,吓都吓怕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唯有一丝清明,还犹豫着没敢起身。
顾青竹别无他法,只能扮作冷脸来吓唬人:“你再这么跪下去,可是折我的寿。”
少年蹭的跳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不敢。”
巷子里做花草买卖的多,倒有些痴迷于种养的公子小姐来这儿看,赵怀信就是常客,董媛喜欢,他得了空闲再凑上好天气,便陪她转转。这行当晨里生意最好,所以每次天黑时起身出府,赶到地方等着董媛,两人喝上碗街角的鱼羹,接着顺巷子往北走,做生意的都熟悉他俩,还有老妇人指着两人在背后议论说,果真神仙是要配个仙女儿的。
“七姑娘,可有事?”赵怀信故意未添姓的喊她,让人觉的莫名多点亲近之意,而董媛闻言不着痕迹的睨他一眼,嘴边笑容更盛了些。
“赵公子。”顾青竹停了两息,仰头望向来人,恰到好处的表示了惊讶,接着朝董媛客气点了点头:“我在前头铺子拿东西,等着无事,听说后面有热闹可凑,结果不小心和这位小哥碰着,但也已说妥了。”
少年对赵怀信有印象,听人说过是个大家子弟,不能惹的,可他对官阶什么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也对不上号,看见了小心低着头准没错。倒是旁边的汉子,熟络的喊上句公子,再解释一通,赵怀信拧了眉看着少年:“既然无事,都去忙着吧。“
汉子当然乐意,巴不得赶紧了结这事儿,一大通活还等着呢,也就拎着少年后脖子那块的衣服领子,再三感谢过,拽着人回去搬盆子去了。
“倒是没想到你有这等闲情。”赵怀信道。
顾青竹抿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消磨时间罢了。”说罢,向旁边的董媛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董媛看起来二十多岁,姿容上乘,丹凤眼樱桃嘴,脸颊上了桃色的胭脂,显得水嫩光滑,气质不同于京师闺秀的端庄,是那种让人看着成熟瑰丽的女子,白衣环身远远觉得腾云驾雾而至,待到眼前看清楚了,又叹早先那眼看的浅薄,硬生生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