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竹词-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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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走; 正堂里只剩下程瑶和六公主面面相觑,好在李珠除去喝茶也没说其他,程瑶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尚撑的过去,唯盼着李珠等的急了知难而退; 早早送走这尊大佛才是。
六公主来府上的阵仗大,前院丫鬟婆子都听说了,唯独听竹苑平静无波,顾青竹按照往常的作息,午膳后小憩了会儿,然后坐在书桌前习两幅画,若非喜乐磨墨时说漏了嘴,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说到底事情由她而起,连累全家人都不安生,顾青竹心中过意不去,放心不下嫂嫂自个儿在前头周旋,遂即起身换了件正式的裙裳,出去会一会李珠。
而李珠也不明白自己哪儿来如此大的精神,等了近两个时辰,无视掉一桌子的饭菜,浑然像个面对敌人打磨利爪的母兽,静待时机,想一举咬死对方。
终于,还真让她等到了。
六公主的脊背忽然挺的更直了,一手搭在桌上,对着顾青竹嘲讽道:“没想到啊,顾姑娘身子好的还挺快,终于舍得赏脸来见本宫了。”
“见过六公主。”顾青竹仿佛没听到她刚才的话,侧脸对程瑶颔首道:“嫂嫂快去休息会儿,这边儿我来招待。”
程瑶可不敢单独让她俩呆着,之前观礼顾青竹脸上划出那么几道口子,已是她这当嫂嫂的不称职,如若在家又被欺负,她真没脸和顾家长辈交待了,于是赶忙摆手说:“我又不累,你才是,不舒服就多在屋歇着。”
说她身子不适也不算托辞,约莫是伤口的愈合的问题,顾青竹这两日稍有低烧,尤其晚间明显,不过她平素底子好,并没甚不舒服的反映。
顾青竹还没张口,李珠看的心烦先不满上了,声音都提高了些:“贵府待客之道真是让人大开了眼界,本宫身为公主,让她留下招待还委屈她了么!”
顾青竹眼都没抬,一字一句道:“我顾氏以礼待人,待的是客,公主既没递帖也没通报,家中事务繁多,怠慢些情有可原,且我嫂嫂这几日不方便,在此陪公主多时,已是极为敬重了。”
在场的都是女人,一听便明白是小日子到了,实际上顾青竹不过顺口一说,寻个理由堵上李珠的嘴,程瑶心知她意思,就默默配合着摇摇头:“没甚关系的。”
李珠胸膛起伏了两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那便去罢!都出去好了,本宫有话要和她谈。”
正堂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李珠身边也只留下位贴身丫头,顾青竹斜侧着坐在椅子上,本分不急的模样令李珠分外烦躁,连她脸颊结痂的伤口都懒得欣赏。
“我今日前来是取回驸马的玉佩。”六公主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恶狠狠的瞪着她。
“玉佩?”顾青竹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两口道,“容臣女问一句,既然是傅公子送的东西,他为何不亲自来说?”
李珠和傅长泽再闹,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说,特别又是顾青竹,是以冷冷一笑:“我们是夫妻,我当然能代表他,快别啰嗦,赶紧让人把玉佩拿过来。”
其实,若是傅长泽跟其他姑娘结合,日子过的顺畅自在,她定会主动将玉佩还回去,并祝他们白头至老的,可眼下六公主的嚣张让她也犯了倔脾气,打定主意不能随她的意。
“圣人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也从未见过娘娘有何代替做主的情形。”顾青竹笑说,“六公主还是先回去同驸马商量好,若他同意捎来只字片语,我便双手奉上。”
李珠被噎的没话说,震怒着用手拍了桌子:“放肆!好大的胆子,你敢随意编排我父皇和母后?”
顾青竹起来欠了身,道:“臣女不敢,之所以用圣人和皇后为例,不过是这普天之下没有比他们二人更尊贵的夫妻,想来这夫妻相处之道,也只得世人学习。”
明显的托辞,还真就找不到反驳的地方,李珠眼角都气红了,指着她连道了三个好,恨道:“那玉佩可是傅家的传家之宝,驸马的祖母点名要给长孙长媳的,你现在知道了,还有何理由抓着不放?莫非还有什么想法,惦记着我家驸马?”
“那又如何?”顾青竹摇摇头,看着她道:“臣女并非不通情理,换做在圣人面前,我的回答也一样,请公主回去和驸马好好商议。”
“你。。。”李珠此时什么风度仪态全都忘记了,抖着唇咬牙切齿道,“顾七娘,你不要脸。”
顾青竹不为所动,轻飘飘的瞥她一眼:“去年六公主横刀夺爱时,我亦然这么想的。”
再怎么粉饰太平,傅长泽是她以死相逼,求圣人做主赐婚的,这话无意踩了李珠痛脚,她一直以为当初是顾青竹胆小怕事,畏惧她身份,才同意解除婚约,没想到眼下有胆子说出这种话,半晌拂袖将桌面上的茶盏扫在了地上,乒铃乓啷的砸碎了。
“我真后悔。”李珠寒着声音恶毒道,“当初李盛那傻子,居然没得手,竟让你蹦跶到今时今日。”
顾青竹笑了笑:“大约是吉人自有天相?臣女倒要劝公主一句,您和驸马已经成亲,与其在这与我争执,不如多和驸马谈谈才是正经。”
六公主气势汹汹的来,气急败坏的走。
朝廷耳目众多,没多久这消息便呈到了圣人的龙案上,李珠几时出的驸马府,带的哪些人,因什么要去傅家,写的清清楚楚甚是详细。
圣人对这掌上明珠也是头疼,开始反思从前溺爱她太多,以至于现在做事不计后果,刁蛮任性,明明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非得逆着驸马,小两口背道而驰,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天下父母心。
次日,傅长泽领旨进宫拜见圣人,夹枪带棒的被呵斥过,转了脸,圣人再去了口谕给李珠,让她收敛着点,绝不能再主动招惹顾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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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顾青竹的伤,赵怀信曾两次前去探望送药,但坐的都不久,户部皇商的事情有了眉目,他白日办公,忙碌的连田氏都很少在家见到他。
前几日,凤九汇报说董媛董夫人从南方游历归来,回了枣家巷子,赵怀信本不甚在意,按着日程董媛确实该返京了,可凤九满脸犹豫的表情,让他停下步子:“怎么?”
凤九也跟着站定,想好措辞,垂首道:“董夫人带回一人,属下正在打探对方身份,据说是在江南偶遇救下的,一路跟着来的汴梁。”
赵怀信颇感意外的挑起眉,从前两人有阵子明里暗里的斗,拉锯战般的互相试探,董媛也是时不时让他‘无意’窥得几朵桃花,彼此消磨耐力。那时赵怀信年轻气盛,见状定会变本加厉的还回去,单轮桃花,这京城怕没人比的过他,可到后来成熟些,也便不复那时心境,对别人会用这招,但对董媛却不会使的。
董媛亦是如此。
彼此知道对方手段底线,也许正是他们交往至今的缘由。哦对,已经不算至今了,赵怀信订婚后,确实打算将不清楚的关系统统清理干净,其中便包括董媛。
赵怀信被勾起好奇心,硬是挤出半天,去了枣家巷子,凤九按照惯例选了两盆好花,再买了巷子口的鱼羹,这才悠悠来到董媛的宅子。
他下车时,凤九没直接让人把东西送进去,而是多问了句:“公子,车里的东西是否这会儿拎进去?”凤九的意思,是再确认一遍,自己这安排合不合他心意。
“噢,你觉得呢?”赵怀信笑睨了他一眼。
“属下只是提前预备着,不敢擅自揣测。”凤九道。
赵怀信沉吟了会儿,才点头道:“花带着,鱼羹便算了。”花可以算作投其所好的礼物,但鱼羹这些看起来引人遐思的就免了。
董媛本就在茶室煮茶,宅子并不算大,可家里头只她一个主子,算上下人仆妇也没多少口,剩余的屋子多的是,茶室画室花房,应有尽有,所以过的倒比世家妇人还惬意。
“三郎。”董媛在南方游览一夏,虽说时候会住在一个地方半月,但那边日头烈,皮肤晒的深了些,她没施太多粉黛,漾起抹笑,“我说早晨怎的有喜鹊在枝头叫闹,原来是贵客到。”
她的茶室仿的魏晋风,赵怀信脱掉鞋靴席地而坐,姿态自然是风流潇洒,好似魏晋名士一般,毫不客气的接过董媛递来的茶盏,喝了口道:“今日公务繁忙,未曾顾得上来给你接风洗尘。”
董媛温婉的笑了声,向杯子里又斟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等见外话的便不用说了吧,我此番下江南多亏了你派人打点,路上顺当的很,带了不少礼品给你,待会儿我让丫鬟搬出来。”
赵怀信未置可否,边喝茶,边和董媛聊了会儿风土人情,见天色渐暗,活动了下腿脚,准备起身告辞。董媛也没留他,说话时虽然还是气氛融洽,可两人都是精明之人,稍许的不同便能分辨出来,更别说如今各自有了旁的想法。
赵怀信订婚她早有耳闻,对方是那位顾姑娘,董媛觉得自己在临行前说的那番话没起到什么作用,起码是效果不大。
将人送到门口,夜风迎面拂过。
董媛先开口,歪着头笑道:“方才应该早说,恭喜三郎心想事成,与顾姑娘那么好的闺秀定亲。”
赵怀信之所以来,就要真和董媛划清界限了,虽然其他方面少不了关照她,但自此两人不再是从前那种关系,他说的隐晦,但确信董媛能看明白。
“彼此。”赵怀信微微一笑,朝花房那边望了眼,“你带来那人。。。”
董媛柳眉舒展,颇有些不服气的撇撇嘴:“我什么样三郎不晓得么?”
赵怀信笑道:“是我操心了。”
“他一个无根无家的花匠,自个儿跑到山里寻山茶花,摔断了腿,被我遇见了。”董媛轻声道,“我喜欢花,他正巧是花匠,救命之恩以身相报,我便带着进京让他看着我那些宝贝花草。”
“下次再来瞧瞧你的花草。”赵怀信撩起袍子大步走到马车旁边。
董媛目送他远去,嘴角笑意缓缓淡下,终于松了口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自语道:“一物降一物,顾家小姐千万坚持的久些,蹉跎他几年才好呢。”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回
许多时候; 人在局中往往会一叶障目,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是这般道理。
董媛寡居这么多年,和赵怀信剪不断理还乱; 这次下江南是头一回半年多没有见面,待跳出那个圈子,她恍然发现从前想尽办法想要争的那点儿东西; 或许并不适合自己。简而言之; 即便赵怀信真能破除一切障碍与她喜结连理,两人出身地位相差那么大,日后需烦恼的事儿兴许会更多。
揣着这样的烦恼; 叫她遇见了个目不识丁的花匠。
两浙路的山茶花闻名于世; 其中又属状元红最受达官贵人的偏爱; 越来越多的园圃为求得品相好的山茶; 不惜斥重金下血本,每逢花期前几月; 就有不少山中百姓抱着碰运气的想法; 进山采山货时,看看能不能寻到野生的山茶花。
刘杭本就是个花匠; 无父无母; 自小是由庙里头的老和尚捡到,吃百家饭长大的,如今三十好几还未成家,不过凭着自个儿养花的手艺,解决温饱不成问题。
他生的人高马大; 常年在山中奔波,浑身肌肉硬实的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放在江南那块灵秀之地,真真儿的鹤立鸡群。
许是艺高人胆大,别人进山俱规规矩矩的在离山道不远的地方搜罗,而他偏要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山谷悬崖几乎没他不去的,结果马失前蹄,从一处不太高的崖边摔了下来,手里还抱着刚挖出来的一株野山茶。
这一摔断了腿,刘杭再壮实也是血肉之躯,当即便昏迷了过去。
董媛带着丫鬟们踏春游赏,瞧见他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胸膛微不觉察的起伏着,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其实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一声令下,仆从就上前救人了。但刘杭偏生是一根筋的糙汉子,拄着拐棍隔三差五的到董媛借住的宅子门前表谢意,开始还犹豫着把浑身家底儿都翻出来,放在小布袋里,想偿还为他寻医诊治的费用。后来无意中听见,那些不起眼的汤药居然贵的能顶他几年的收入,顿时吓得快站不住了,再看看手心儿里头的银子,真是连零头都不够的。
他消失了一阵子,董媛乐得清静,在城中也呆腻了,便打算启程去下个地方。就在她出城那天,刘杭又带着两盆山茶突然出现,背上背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子,闷着头要跟着董媛一起上路。
刘杭懂得养花,也知道救命恩人喜爱花花草草,两盆山茶是他移栽回来许久的,单等着今年开花能卖个好价钱,城中富商多,若卖得好,确实能值不少银子。
董媛扫了一眼,便清楚那山茶不可多得,但也不能无端带着个不知底细之人上路,于是便婉拒了他,不曾想刘杭竟梗着脖子跟了几十里路。
他的伤腿还没好全,车队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挪动,有时候董媛中午在沿路的客栈用罢午膳休息了会,刘杭才气喘吁吁的赶到地方,大热天的从竹篓里摸出来个饼子,就着碗冷水果腹。
汴梁城的男人千千万,董媛手下的随从就不少,有精明能干的,有少言寡语的,可但凡是人,都有有那么点儿藏起来的小心思,但像刘杭这样耿直倔强的还是前所未闻。
鬼使神差的,董媛终于点头同意请他来当府上的花匠。
刘杭大松了口气,毫不遮掩的笑起来,竟有几分朴实的味道。
自从有了花匠的身份,他倒很少在董媛面前转悠了,在队伍里头默默无闻,除了照看两株山茶,连带着出力气的活儿全部大包大揽下来。
董媛有时看见他,莫名会联想到赵怀信,两人明明是云泥之别,但她总觉得,眼前这不修边幅的刘杭,似乎比赵怀信更能令人放心,永远不用费劲考虑这人嘴里头说的话有什么深意。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所有事情经他脑子过去,就是那么简单。
然后再回到京城,看着坊肆林立的街道,董媛竟萌生出退隐山林的想法,对于赵怀信,也没了从前那种期待。
也许,是时候换换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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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征这日,王家上下天不亮便开始张罗起来。
顾青荷提前五日便住进了顾家,年前来的时候尚在客院凑合着,但眼下平江府一大家子人,客院怎的都住不下了,再者说,男方有些聘礼会直接抬到姑娘家的闺房门前,李氏转了圈,决定把三姑娘未出阁住的沧澜阁腾出来,暂时让顾青荷住着。
顾明宏大婚那会儿,几个姑娘回府呆了几日,院子刚收拾过,也不用再大动干戈,床幔纱帐均换做喜庆的水红色,买来两车子粉菊盆栽摆在窗户下头。
按着风俗,白事用菊花的多,红事倒忌讳这个,觉得白白黄黄的不吉利,可六公主大婚,宫里的菊花摆的漂亮,粉的紫的花团锦簇,煞是喜人,好些闺秀看过后都念念不忘,如今因着喜事去挑花,卖家首推的就是这应季的菊花。
顾青荷心里头要强,京城闺秀时兴什么,她也不能例外。
关系到脸面,再加上聘礼是对着顾府下的,王家可谓是倾尽全力了,金银首饰、鹿皮织锦,单马车都雇了十多辆,前头有家仆抬着大雁和其他物件,吹吹打打的来到顾府门前。
王家制定的路线故意多绕了些,好让城中人瞧瞧,王家和顾家如今也算沾亲带故了。
顾青竹脸颊的划伤没好透,细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