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你丫闭嘴-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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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愣了愣,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沈砚真走过来,很亲密地挽住她的手臂,顾柔莫名地感觉一凉,觉得她好似不同寻常了。沈砚真指着鱼贯而出的香众道:“他们要去放灯了,我们跟上罢。”
洛河河畔。
水面微风轻拂,夜色一点一滴变浓,而结队前来放灯的香客们却热情丝毫不减。人们将油纸扎成的荷花形灯盏拿出,往里面放上制好的泥爪,中间卡着灯芯,往灯里倒上菜油,一盏水灯便轻易地制成了。将之点上灯火放入河中,犹如黑夜中的一盏星火。
桥洞底下还飘着一支小舟,有四名僧人坐于其上,演奏佛家乐曲,一边诵唱经文。
顾柔蹲在岸边看沈砚真点火放灯,火折子擦了几下都没有亮,沈砚真道:“可能受潮了。”她往水面看去,只见几支小舟飘来,上面各有艄公,乃是专门供香客在水上放灯的灯船。沈砚真道:“咱们去河里放。”
等上小舟,摇橹声传来,伴着水声和乐曲甚是宁静。顾柔看沈砚真伸出素手,从水中捞出一盏漂过的河灯,借了火点燃自己的灯,两盏一起放归水面。船行得慢,水流得快,两盏灯很快漂远。
“这盏灯是为我师父而放,”沈砚真道,“他是天生的奇才,对于炼丹制药颇有心得造诣,可惜他的一番苦心不为世人所了解,只当他是钻营微末之技的怪人,对他敬而远之,他过得不顺。”
在大晋,虽然每一个人患病都少不得看大夫,可是大夫的地位却很低。
和风吹来,沈砚真捋起发丝,幽幽叹气:“我师父一生孤苦,别无所依,就连他的子女也不理解他的苦心,将他弃若敝屣。”
顾柔道:“那他真是可怜。幸好他得你这个孝顺懂事的徒弟。”
沈砚真摇头:“不过他的子女,倒也不是不孝顺懂事,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尚且活在认间罢了。”
顾柔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觉,盯着她眼睛,问:“那为何不告诉他们呢?”
“我师父深身负绝技,所谓怀璧其罪,一旦他在中原露面,势必将引起一场争夺风波,他不愿连累子女,宁肯孤身前往云南,躲在深山之中不见天日,孤独度日。”
有那么一瞬,沈砚真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好像忽然出鞘的宝剑,死死盯着顾柔。
顾柔从她突然凌厉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双唇抖颤,问:“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他要旁人叫他顾之言,可是,也许正是为了掩盖顾文这个真名罢。”
“……!!!”
顾柔抖了起来,她扑上前,握住沈砚真的双臂,小舟一时剧烈摇晃。艄公呵斥:“好生点,别乱凑!”
顾柔不敢置信,却又激动泪流:“我爹他还活着,你见过他,他怎么样,他过得如何了?”
沈砚真冷冷道:“当然不好。他身体原本羸弱,加上思念子女,怎么会好?”
顾柔伤心道:“我竟不知他还活着,旁人同我说,我总归有些不信,可你同我说,我却真真切切地相信了。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去见他。”沈砚真口中的顾之言,对于顾柔而言,最像是那个温柔慈和的父亲。
“师父他正襄助宁王举事,他派我前来,正是要带你回去。他为宁王炼制铁衣之药,此种秘方,他不传外人,只有交给你才敢放心,须得你回去继承他衣钵。”沈砚真说着,目光一闪,好似有一丝不满。
顾柔听到她的话,只觉晴天霹雳——
她原本一心相信父亲不可能做出谋逆这等事来,还盼望能够去云南说服他回来洗刷冤屈,可是沈砚真一番话,彻彻底底摧毁了她的希望!
沈砚真又道:“你去云南不必担心,师父他追随宁王,待宁王得了天下,师父便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顾柔如堕深渊,手脚冰冷。
脑海里,仿佛自动涌现慕容氏祠堂内那一尊尊先祖牌位……而后,画面一转,便见着大夫人孙氏和国师因为受到她的牵连,身负枷锁,被满门抄斩……
冷汗滚了出来,她心里一阵刺痛,几乎就要当场昏厥。
沈砚真还在问她:“既然你愿意随我回云南见师父,不如将你弟弟一同带上。”
“不可!”
顾柔下意识地拒绝。这件事,绝对不能牵扯阿欢。倘若留阿欢在京,至少国师还能庇佑他,倘若令他知道真相,以阿欢的性子知晓父亲在做的事情,他决不会容忍,那他的一切就全部毁了!
“我一个人跟你去。”
沈砚真忖量有顷:“也好。”
顾柔又问:“我爹在云南,那我娘呢?”
沈砚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却又很快地道:“她还好,跟你师父在一起。”
顾柔又问:“那毒手药王肖秋雨,是不是跟我爹在一起。”
沈砚真道:“师爷已过世多年。”
顾柔一震。名震天下的毒手药王,让官府势力苦苦追寻的肖秋雨……就这么死了?
“师奶庄菁受不了师爷的折磨,同我师父合力杀之,如今药王谷做主的是师父,你大可以放心前去。”
顾柔又是一惊,难怪那次萧书生看见她,便如此决意不顾一切地要上来找她报仇。
她想起国师说过的话,说那个叫做庄菁的女人,已经成了父亲的情人,那母亲呢,父亲将她置于何地了?
她难以接受父亲那慈爱谦和的形象一夕崩塌,摇身一变成为乱党毒枭,甚至抛妻弃子……父亲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河面上,没有外人,两人无话,一时地沉寂下来。顾柔怔望着,只见那弯曲延伸的水道上都一盏盏亮起了河灯,犹如漫天星斗漂于河中,不知要向何处去,一如飘忽的命运不知所终。
她心中非常清楚,孙氏的话没有错,只要自己身为乱党之后,绝不可能跟国师在一起,否则一定会毁掉他。
他是她的心尖肉,亦是她的胸中痛,她不愿他落得如此。
……
夜里,顾欢刚回家。
今天季先生留堂了,跟他多切磋了两局棋,季先生对他特别看重,知道他喜欢下棋,有心思朝这方面发展,便着意地点拨他。季先生希望顾欢能够在过几日和太学博士的切磋中有好的表现,便拿出那位先生过去的一些对弈名局给顾欢看,两人一起按照棋谱复盘,边下边讨论,结束时学堂里已是空无一人,季先生又领他回家吃饭。如此耽搁下来,便已经到了夜晚。
顾欢回来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连洗漱都没有,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等他醒过来以后,已是第二天。今天没有阿姐叫他起床,他该迟到了,这时候他忽然想起阿姐昨晚的叮嘱来,便翻开被褥,去找她留下的银票,果然见一木盒。他打开,却被里面巨大的面额给惊呆了——
厚厚一叠雍和钱庄的银票,价值两万余两白银!
他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阿姐若是临时出去几天,何必留下这么多钱财给他?他仔细回想白天阿姐和他说话的情形,越想越心惊肉跳,只觉得她神情憔悴,目光悲伤,那番对他说的话也好像是……临别赠言!
顾欢鲜血冲上脑门,人都快急疯了,他外衣都没心思穿,被发跣足,夺门而出。
顾柔家隔壁,国师的宅邸里,孟章刚刚出门,这些日国师都住在府上陪伴长辈,没到这个外宅来居住,有一些贴身使用的物件落下了,孟章来拿过去。他命人装好了东西刚出院子,就看见一蓬头垢面少年风风火火迎面冲来。
孟章横腿一跨,叉腰站着,把顾欢拦住了——
“有什么事。”孟章认得这是顾柔的弟弟,对他不算粗鲁,换作是别人擅闯,早就被他一脚踢飞了。
顾欢眼睛通红,状似发狂:“大宗师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要见他,我有话和他说!”
孟章觉得这小子挺逗,就算你未来姐夫是国师吧,那当朝国师也不是你随便说见就见的。何况就你这副尊容,怕是谁都不会见。再说了,今日一大早,国师就去宫中觐见皇上,要商讨至关重要的国策呢。
“师座不在,你有什么事同我说。”
孟章人比顾欢强壮,像一座铁板挡在他面前,当真是让他绝望。顾欢咬咬牙,不甘心地朝里面张望:“我求你了,转告大宗师一声,我阿姐丢了……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国师,会搞定一切的~
孟章举手:燕珠的便当我来加热!
第78章 文学1。5
086
此刻,皇宫,万岁殿内刚刚散朝。皇帝着国师、代理尚书钱鹏月、太尉云晟在上书房议事。
方才,国师没有在朝堂上直接提出云南主动开战——战与不战的决策还在非常微妙的时刻,这风声和动静闹得越小越好,以免让云南方面早有准备。但到了上书房,他便上呈了今年北军扩充军备的请奏。
这立刻就招致了太尉云晟的强烈反对。
云晟头戴武弁,身着一品朝服,身长八尺,须发间虽然有些灰白,虽是逾知天命之年,但看得出他五官端正,姿颜雄伟。他原本挺胸凹肚正襟危立,此刻听见皇帝垂询,往前一站,登时气概逼人。
云晟不慌不忙,拜揖起身,朗声奏道:
“去年水患方才艰难度过,粮草储备不足已成事实,倘若此时征发徭役扩大军备,必然导致农田抛荒,粮仓短缺,倘若两河起了□□,谁来负责?”
云晟说到此处,将眼睛一眯,目光凌厉地看一眼国师,继续道:“云南山川险要,宁王养精蓄锐十年,钱粮充足,又有几十万大军,而我大军远涉江湖,以劳赴逸疲兵奋战,犯了兵家大忌。何况——川中郁荣窥伺中央已久,倘若被他伺机发动,届时内忧外患,悔之无及!陛下要三思啊。”
皇帝听了他的话,将目光投向左手侧的皇子们:“太子,此事你怎么看。”他这次不但叫了三位重臣,还召来了所有的皇子听议对策。
太子道:“儿臣以为,太尉言之有理,上一回云南同朝廷中央发生战争,乃是在十年前,连城倚仗山势地形以逸待劳,坐守云南一隅;我们的军队过江之后损伤惨重也未能进入云南郡城,反而消耗甚巨。如今百姓方得休养生息,又要倾举国之力去重蹈覆辙,只怕徒耗实力,又失去民心,让西凉、汉中、辽东等部族有机可乘。”
太子生母云皇后乃是云晟的族妹,他私下称呼云晟为舅父,关系甚笃。不过他刚刚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出于为了襄助舅父,而是他自个真真不愿打仗。大晋休养生息了数年之久方才恢复国力,眼看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才不想搅乱局面,让意料之外的势力突然坐大;而且,他宁可是西凉汉中的势力坐大,也更不愿意让自己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坐大。他只想平稳过渡,早登皇位,拿到一个稳稳当当的江山。
他压根不愿让国师把国库里的银钱花光了去平什么云南,他自个不会打仗,舅父也不想打仗,这云南打不下来还好,打下来了,谁会坐大?谁的功劳?
反正跟他那一党是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他才不想节外生枝呢。
皇帝听了这番话不置可否,问二皇子意见。
和太子的瘦弱白皙比起来,二皇子生得高大威猛,他喜射猎,十七岁便能开三石之弓,每年皇室祭祀,秋猎比试中他总能名列前茅;他又爱读书,睿思勤学,举一反三,幼时的学问便常得御师夸奖;由此他深得皇帝喜爱。可惜他生母赵氏出身较低,乃是少府中一名低级官吏的女儿。
赵氏原本是个长使的地位,因为怀孕且生下二皇子,才被一路擢为良人。加上赵氏生性木讷并不善于邀宠,生下儿子以后,在后宫争斗之中显得孱弱无力,皇帝也常常记不住有赵氏这么个人。赵氏在二皇子八岁那年早早地就去世;二皇子便被皇帝送到郭美人宫里抚养。他这样的出身,原本无论怎么看,在皇储的竞争中,他都算不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他偏生不肯朝运命低头服输,瞧见那个好命又平庸的长兄,他就憋着一股劲头,势要与之争储。
然而,长兄再平庸无能,好歹有壮硕繁盛的母族支撑,他有个当太尉的舅父做靠山,就比什么样的才能都强。
二皇子知道自己也需要那样的臂助,所以他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党派分明,其中就三个大头——太尉、国师、钱侍中。
钱鹏月是个三不沾的万花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稀泥打哈哈的本事一流,二皇子试探过他几次,他都是笑哈哈地装傻充愣敷衍了过去,二皇子知道,便直接跳过他,把主意打在了国师身上。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国师胸负雄才,和他一样年轻锐气,同样是主战派。二皇子觉着自己跟他必然会有共鸣,只要现在多支持他一些,至少将来他不会跟自己作对,多个同道多条路。
——要是能通过得到国师的支持,从而得到整个国观的支持,大晋朝以道治国,国观为道宗行首,北派政治宗教的至尊,那这砝码相比起云晟那老狐狸来说,云晟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他听见父皇垂询,便立刻站出来回答:“三年前,我军剿灭羌胡五千精骑主力,拒之于平阳关外,羌族损失惨重;他们以骑兵为主要战力,倘若有意来犯,必然趁着秋高马肥时节来犯,然而连续三年平阳关外不闻胡骑之声,且羌族连年派出使者进贡朝廷,一直未有间断,说明他们元气尚未恢复,暂不会在此时来犯。”
皇帝道:“说下去。”二皇子心中一喜,遂着他的意思道:“而汉中郁荣虽坐拥千里沃野之地,但他为人却多疑无决,优游自喜,全无拓取之志——儿臣听闻从汉中回来的使者说,郁荣专门召集当地的能人文士,在南中制定颁布了一套等阶政策,将南中的外族人归为最末等,对他们进行横征暴敛。南中地逾数百里,外族人数十万,他如此□□奴役外族,岂能久安?川蜀之地也有不少风流名士,却被他征辟用来制定这样的政策,可见郁荣此人空有贤名,却是一无能匹夫。”
他这一番话,果然使得皇帝频频点头。太子、太尉两人面色阴晴不定。
二皇子心中很是满意,他面上分毫不露,仍然显得十分谦恭,他朝国师那头望了望,只见国师清冷秀雅的面庞上并未见得一丝波澜,只是凝目留神地听着。
二皇子想,以他的聪明才智,定能听出我在拉拢他,我就不妨好人做到底,帮他倒底,今日教他欠了我这份人情,日后要让他慢慢地还给我。
主意打定,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儿臣以为,父皇今安居洛阳,雄霸中原,内有文武贤臣擘画,外有各路诸侯臣服;而我大晋兵多将广,甲士如云,父皇顺应天命出兵,名正言顺,必得天下响应。便是一时不能取胜,但连秋上以云南一隅敌对中央,天长日久拖将下来,他那一亩三分地,焉能支撑得住?”
“只要郁荣能守中立,而儿臣料定他无胆鼠辈,必然不敢立刻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襄助连秋上。”
“咱们可趁着他观望按兵不动之机,一举推过泸、盘二江,到时候郁荣便是想要来救,也来不及了。”
……
侍中钱鹏月今天算是服了二皇子了。
他本来以为,今天的上书房辩论,会是云晟和国师两个人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哪知道成了二皇子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从国家的长治久安一直讲到两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