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你丫闭嘴-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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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边走边想得出神,夜风忽至,他回头,却是顾柔追上来,他放慢脚步。
顾柔在旁边追着他:“人死要个全尸,为什么不包住他的伤口?”“他死了,不值得为尸体浪费物资。”顾柔双唇颤抖:“一条裹布,我跟你借,我还你一百条!”
他不理,重新加快脚步往前走,一面观察四方情况,前路草野茫茫,仿佛四海皆荒凉。
顾柔用上轻功,又追他上来:“你太冷血了!你不是人!”
他这会猛然回头,像凶恶的老鹰死盯着她,顾柔一瞬间被那眼神震住,含泪无言。
他的眼睛像刀,这会在锋利又尖锐地剐着她,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布甲领子,推到旁边的树上。
顾柔痛得蜷起身子,整棵树杨树被撞得疯狂摇晃,掉下些杨花簌簌落在两人头顶。
他用双手把她卡在树干和他之间,恶狠狠的眼神让人胆寒,就好像要当场处决了她。顾柔死死抵住那树干,全身哆嗦,眼泪簌簌乱滚,恐惧地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你也只剩下哭了。”
“……?”
“你这么哭,一辈子也不能为他报仇,”他充满了讥诮和鄙夷,”你能哭死对面一个给我瞧瞧么。”
这种时候,他还有损人的心情,可见冷血无情。顾柔冲着他吼:“我哭怎么了,我哭说明我是个人,有感情,不像你冷血无情!我就算哭,哭过了也会替他报仇!”
——周汤说过的,哭,代表一个人有情义。
“倘若你在执行任务,双手不得空,你一哭,立刻阻碍视线。如果你当时握着手驽,或是爪钩,如果你正在策马御敌,如果你手里握着营旗,你是否就松开手抹你的眼睛,痛快去哭?那么,你的驽会射偏,你会掉下城墙,你会人仰马翻,你的旗帜会倒塌。”
顾柔眼中噙泪,无言以对。
“所以说,你当不了一个好兵。”他走开了。
冷山走了几步,又听见脑后呼呼风响,顾柔竟然又跟上来了。
他脑子里正纷乱地闪过周汤和他说过的话,心里计划着回去怎么安排跟周汤家人报信,这回烦不胜烦:“你是不是找死?”
“我忍不住,你告诉我怎么不哭?我忍不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嫌恶,厌烦,冷漠……这会却掺杂了一丝无奈,他发现了,她是个孬兵,但是百折不挠,她没犯军规,却总犯毛病,简直成了烫手山芋。
他突然出手,捏住她一个肩膀,长身微屈,把她逼压到向后弯腰,伸出手,戳向了她的眼睛。
顾柔动不了,出于本能地紧紧闭上眼,以为他要弄瞎自个这双不争气的爱哭的眼睛。这时候,却感觉到鼻梁上端被他紧紧按住了。
“这里有两个泪穴,按紧它。”
他说完,就松开手,大步流星往前走。这回终于可以摆脱她的纠缠。
顾柔原地站了一会儿,回想他说过的话,伸出手紧紧按住自己的泪穴,发愣。眼泪果然慢慢地干涸了,不晓得是已经哭完了,还是真的有用。
这会田秀才等人终于赶上来了,都怨顾柔走得快,邹雨嫣问顾柔:“冷司马跟你说什么。”她感念方才顾柔对她相扶之恩,语气比过去柔和了很多。
顾柔摇头,想哭,却又想起刚刚冷山的话,捏住鼻梁走了开去。
这一役后,每个人回到营地,都是沉默寡言;任务完成了,可是却少了一个人。
这也是顾柔头一回如此直面身边人的死亡,她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祝小鱼在她身边呼呼打鼾。
夜里,国师抽空问她:【荆州城怎么样。】
顾柔心里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面对磨难,她已经可以做到很坚强;可是面对他,她忍不住想哭,他是她的避风港,她现在只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她压根没进郡城,只是随着部队在码头经过,但又不想让他知晓事实,乱了指挥打仗的心,便压住情绪道:【很好,人多,守军也多,双阙上站满人。】
国师心里一个咯噔,荆州城只有瓮城和望楼,瓮城上头雉堞和宇墙,守兵们都伏在城墙的一个个垛口里。哪来的双阙?
他顿时心情吃紧——她,对他撒谎?
【大宗师,我累了,睡了。】
【你等等,】他不欲立刻揭穿她,谨慎追问,【你明日要作甚么,冷山周汤不给你们布置任务么。】
她听到周汤的名字,登时伤心难忍,不欲对着他哭乱了他心境,便强作平静道:【没有,明日我去城中逛逛,买些风物特产。我睡了。】迅速结束了话头。
……
从那天起,顾柔和所有人一样,虽然嘴里不说,但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要为周汤周军侯报仇。
而在斥候们看来,唯一报仇的方式,便是帮助汉寿城内的军民守住城池,打退云南军的袭击。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冷山让溪汝光和邹雨嫣带老兵队伍去四处查探消息,留下田秀才等新兵在汉寿百里郊外驻扎,给他们重新强调和讲授城池攻防时候可能遇到的武器种类和应对之策。
第七日,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传来,屯骑营的两千精骑部队抵达武陵境内,冷山通过斥候收到消息,跟他们在汉寿百里外汇合。
和他会见的是屯骑校尉薛肯。
冷山和薛肯商量作战部署。薛肯带来了主帅国师的命令。
国师要求,骑兵部队先于中军部队,提前配合荆州援兵从前后发动小范围反攻,目标是打开北部的入城粮道。
——前部在正南一隅主城门的侧翼发动冲阵,吸引牵制敌军,然后荆州援军乘乱以水军攻击北部月池湖的的水寨,为汉寿城打开粮道和水道,也为之后的朝廷主力军队打通进城的一条道路。
这战术安排和冷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屯骑校尉薛肯却很不情愿,他带的轻骑兵马快善于奇袭,但是拿来冲击敌方的军阵,以少敌多只能牵制一时,如果不能快速撤退,便会乱掉阵脚,乱军一旦遭到追击,死伤率远甚于正面战场上的冲击对抗。而且骑兵部队冲击后,后续完全没有步兵中军部队,这样做等于是空心刀剑,只有外壳;一旦壳子破了,整个势头土崩瓦解,死伤惨重可想而知——谁会不心疼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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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道:“本将会带人提前进入汉寿城,根据你等的阵型和变阵习惯,协助指挥那城中守军掩护撤退。待你的骑兵撤退时,我让城中弓|驽部队于城墙上配合放箭。”
如是;薛肯方才答应。
冷山的承诺无疑是个艰巨的任务,想要越过操光的重重兵防,进入被围成铁桶般的汉寿城,绝非易事。
冷山点了几个夜视好又轻功身法过人的兵;有溪汝光;有向玉瑛;加上他自己三个人;作为一个小队。田秀才和何远等人按照原先的路线,去月池湖畔发射强驽,把信件射|入城中;提前告知守军他们登城地点;让城中守军帮忙掩护。
顾柔没被分到任务;她感到十分地不服。
夜里便要行动;顾柔在傍晚来到冷山休息的营帐;开门见山问他:
“除了周军侯就我轻功最好;你为甚不带我。”
冷山还是一如既往;都不拿正眼瞧她,他正在整理检查弓箭,空拉弓弦,淡淡道:“你的问题太多。”
“军令上没规定属下有疑惑的时候不能跟你请教,你还没回答我。”
他眯着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轻撇她,又回头,松开手指,弓弦原地震颤,韧性良好。
顾柔急着自荐:“冷司马,我想为周军侯报仇,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我轻功好,用我最保险。溪大哥他虽然功夫好,可是他登城一定没我快。”
冷山正欲打发她走,这时候向玉瑛进来,报告溪汝光小腿旧伤发作,现在已经站立困难。
他眉头紧蹙,溪汝光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可是身体也成了他最大的难关。
顾柔听见,连忙抢着机会道:“冷司马你看,让溪大哥休息罢,我可以替他。”简直死缠烂打。
他瞟她一眼,没理会,又低头继续把弄弓弦。
顾柔极其失望地转身往回走,听见身后向玉瑛问冷山怎么办。冷山道:“你用什么兵器称手。”
向玉瑛刚要回答,冷山又道:“我说门口那个。”
顾柔站住了,一下子回过头,惊喜,激动,振奋:“一把弓一把剑,三根秋水练——我自己带了。”
……
是夜,何远他们发射了驽箭,提前在信中告知让城内不要回应信号,以免引来敌军,斥候将在今夜东南隅的小门登城,请他们做好接应。
冷山带顾柔和向玉瑛登城的方位,选在敌军兵力较为薄弱的东南隅。
操光的军队大部围城驻扎在汉寿六十里处,然而先头部队则驻扎在十里处,以便随时交战。顾柔她们需要穿过这样的营寨,才能够抵达城墙之下。
作为斥候,冷山闯营和夜潜经验丰富,他让顾柔和向玉瑛都换上了敌军的巡逻士卒衣裳,自个穿件高一级的什长兵服,领着她们潜入敌方营寨,然而选了个位置,大摇大摆走出来。
夜间,走在敌军的营帐之间,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把,还有巡逻的士兵,顾柔涂黑了脸,压抑着心里的紧张,和向玉瑛低头匆匆跟在冷山身后。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眼看快要穿越营地的时候,前头来了一队巡逻的骑卒,那为首的骑兵大概是觉得冷山后头这两个清秀的兵看起来面生,调转马头回来:
“站住,你们哪个曲的?”
顾柔心都悬到嗓子眼。
冷山答道:“小人乃是檀军侯手下的什长。”“嗯,腰牌拿来看看。”“哎好。”
那骑兵看着冷山,突然叫道:“哎你干什么?”
顾柔紧张,回头一瞧,却是傻眼。
不晓得什么时候,冷山已经解开裤带,正对着那边上营帐一角,做了个撒尿的架势。
顾柔和向玉瑛连忙低头。
冷山回头跟骑兵赔笑:“小人憋不住了,大哥您通融下,这方便么?”
“方便你的狗|卵|子!”那骑兵掩住口鼻骂道,“你方便了,里头的弟兄们不睡觉啦?”
“是是是,对不住大哥,那我挪个地。”
“滚滚滚!”那骑兵马鞭一指,为他让开了前方道路。
顾柔暗暗地透了一口气。真有种死里逃生的超脱感。
她们跟着冷山到了阵地前线,已经能远远看见汉寿城夯土修筑的城墙,在黑压压的敌军营寨包围下,这座百年古城显得格外孤冷而凄清,夜色下有种悲壮的庄严。西楚唇齿,云贵门户,正在滚油烈火中苦苦支撑。
从这里能够听到汉寿城城头的士兵们敲击锣鼓的鼓噪声。这是为了让敌军的先头部队无法在夜间得到良好的休息。这鼓噪声倒是给顾柔他们的登城提供了不少掩护。
冷山让顾柔和向玉瑛一人偷了一匹马,骑上,他一声令下,向玉瑛和顾柔策马冲出敌军阵地,在黑夜中朝城墙脚下狂奔!
“有人盗马,有人盗马!”敌军发现了异动。
冷山负责断后,他早就瞧见那马厩中一匹马尤为精壮神骏,它低头就槽时,其他马匹皆退避不敢相争,晓得必是头马,便一刀砍断马栏,骑上那匹头马冲出。
那头马本是头将军坐骑,在马群中也是一呼百应的角色;其他的马脱了缰绳,见到头马狂奔,也纷纷跟随追赶,一时间数十匹战马随着一起冲出马厩,齐齐朝前沿阵地奔去。
“放箭,放箭!”守夜的弓兵屯长大声疾呼,被骑兵屯长拦住,他心疼:“全是咱们自个的马!”那弓兵屯长大怒:“杀贼要紧,还是几匹畜生要紧?给老子放箭!”
箭矢如雨,在阵地上齐飞,顾柔等人受过冷山训练,将身子横挂在马匹一侧,用躺骑的姿势躲避箭雨,加上马群纷乱,堪堪躲过劫数,跑出了弓箭的射程。
马群受到袭击变得惊乱,那些没有主人操纵的战马行动轻快,冲到顾柔冷山的前头,一匹匹掉进前方敌军挖的陷马坑等营防工事,倒是为顾柔他们探清楚了道路。三人复又回复骑姿操纵战马,绕开那些坑陷抵达城墙下。
冷山吹一口哨子,城头火把一晃,果然已经有人接应,那守军再问一次确认:“来者何人?”“北军白鸟营军司马冷山。”“将军快快请上!”
城头降下一根绳索。
顾柔和向玉瑛跟着攀爬,这时候,后头火把光芒疾速飞驰赶到,竟是一列敌军策马追来。
来的人不多,但却个个骁勇至极,有个人从马上一跃而起,令人惊诧的是,他跳跃的高度竟然远甚于一般人,能够一下子窜上绳索,卡在顾柔和向玉瑛之间。
那骑兵一脚蹬在向玉瑛脸上,四个人的绳索剧烈摇晃,向玉瑛死死拽住。
顾柔急了,一道秋水练从手中飞出,缠住那人脖颈。那人头一仰,挥拳便朝顾柔膝盖骨砸来,顾柔踢腿闪过,那拳头砸在土城墙上,竟然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顾柔心里一惊,这钢筋铁骨竟是前所未见,简直不似一个人……
她心知不可轻忽对手,单手攀住绳索,另一只手死死绞住那骑兵的脖颈,用力撕扯。
换作寻常人,顾柔这般施力,就算颈骨不断,至少也会脱力,可是此人竟然愈发激狠,奋力挣扎,绳子在城墙上大幅摆荡。
冷山已经登上城头,冲下面吼:“干掉他!”
顾柔使劲全身力道,拉得那人脖骨咯咯作响,这人骨头之硬,竟是她此生未见,然而再坚硬的骨头,也抵不过这最脆弱的地方遭到致命攻击,那人开始脱力,挣扎渐渐虚弱。
当他抬起头仰对着顾柔时,顾柔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少年,样子白净,有点像顾欢。他的瞳孔在城头的灯火照耀下,显得空泛又虚无,茫然而清澈,他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带着刚刚从梦中醒来的惊恐。
他口吐白沫:“不要……求你……”
顾柔一怔。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顾柔犹豫的瞬间,向玉瑛攀了上来,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将他的头砍下。
鲜血喷了顾柔一脸,她愕然瞧着那人尸首分离,坠向城墙脚下的尘埃中去。
“快上!”向玉瑛吼。
城头,冷山已经开始拉绳索,他臂力惊人,和守军们一起把两个姑子拖了上来。城头弓驽手开始配合放箭,敌方的骑兵讨不着好,只得迅速撤退。
冷山的到达被视若救星,太守杨琦带着治中岑随等一众属官来迎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好几夜没有合眼过了。他们向冷山询问援兵何时到达,以及朝廷的部署。冷山和他们一一耐心解释。
众人簇拥着他一边走一边谈,从瓮城走入内城,冷山交谈的方式极其冷静沉稳,他话不多,但说出来必然有用,给人一种可靠又安抚的力量;太守杨琦听他说朝廷兵将会帮助汉寿打开粮道,悲喜交加,小媳妇似的拉着他袖子哭了好几场——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打这么惨的仗,简直呜呜呜。
进入内城官邸之时,冷山差不多已将战略部署明白,杨琦手下的几个尉官和弓兵屯长都已经领命。这会儿,治中岑随命人在官邸布置了些简单酒菜请他们用饭——虽然在这个时候,城中几乎已经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食物来。
冷山这会并不饿,战事越是吃紧,他就越是容易兴奋,当他进入状态后,会把自己的一切生命需求压抑到最低的限度。不过,他想起了向玉瑛受了伤,还有那个状态不好的孬兵——
他想起她们两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