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记-第3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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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京中却也来了两封紧急书信。
赵黼打开过目,脸上顿时翻做冷雪飞霜,将那信攥在掌中,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才要叫人,却又停下。
原来这两封信,一是世子府中幕僚所传,说的是世子府无端命案之事,信上报晏王安泰,只谢主事被疑为嫌烦,人拘在大理寺中。
另一封,则是静王传来,因比上一封迟了两日,写得便似是上一封信的后续了。——说此案已经由三司会审,谢主事跟晏王均都无碍,正在审问一名侍卫,叫赵黼放心,又问他如今可到云州了不曾,情形如何,早报平安等话。
赵黼倚门南望,半晌才回到房中,仍旧将两封信收了起来。
下午,城外斥候回报,说辽都方向有些异动。
赵黼叫人严密监视探查,又亲去大营、城门上巡视了一趟,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黄昏过半,掌灯时分。
尚未进门,便听到里头晏王妃的笑声,竟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竟是连乐器都懂。”
赵黼正听得一缕幽沉乐声,心中好奇,走近往内看了一眼,不觉吃了一惊。
却见是阿郁坐在晏王妃身旁,手中捧着一根长箫,正徐徐停了下来,这般低眉静坐的模样,更是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幕。
赵黼眼看这般情形,双手不由握紧。
京内,大理寺。
太子府录事吕陵被带上堂来,行礼过后,便有些惴惴问道:“不知各位大人,传唤下官来此,是有何事?”
白樘道:“吕录事,你可认得窦鸣远?”
吕录事道:“这……他是下官的外甥。自然认得。”
白樘道:“你可知道他犯事了?”
吕陵面带苦色,愁眉苦脸道:“回尚书大人,晏王世子府一案,轰动京城,此事下官自然也是听闻了的,只不过……鸣远向来是谨慎稳重之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做出此事,只怕是有些误会蹊跷在内。”
白樘道:“本官正跟大理寺、监察院两位大人详审之中,是非黑白,自有定论。你只说,你先前跟窦鸣远见过几回,彼此曾说过些什么话?”
先前公差前往太子府请人之时,里头听闻,是顾詹士亲自出来,抓住询问又叮嘱了一番。
如今吕陵见问的可疑,心里便掂掇起来,道:“回尚书,两位大人,既然是亲戚,平日里总会有些碰头的地方,究竟哪里见过,又怎会记得清楚,相见之时,也无非说些闲话之类的……也自记不太清了。”
白樘道:“也罢,那你们私底下,可有什么互赠东西之类?”
吕陵起初还只眨眼,片刻,便忙低下头去:“这个、鸣远偶尔会带些糕点之物,我也常送他些时鲜果子之类……都是亲戚寻常之举而已。”
白樘道:“只有这些,并无什么特殊物品了?”
吕陵强笑:“不知大人……指的是什么?”
白樘道:“比如……兵器之类?”
吕陵喉头一动,待要说,又有些说不上来,白樘不等他细想,便道:“拿上来。”
有公差上前,手中托着木盘,里头却盛着一柄带血的匕首,只有男子的巴掌长短,刀刃薄且锋利,把儿上缠丝,尾端嵌一朵极小紫薇花。
吕陵看着,眼睁睁地便色变,忙又低下头去。
白樘道:“吕大人,可认得此物?”
吕陵讪讪,心中大乱,更加不敢说了。
白樘眸若寒潭,静静瞥着他,道:“第一次看见这凶器的时候,我便觉着有几分眼熟了。后来才想起来,曾经见过东宫内侍卫随身佩戴过。”
那次,因为皇太孙妃夜游一案,刑部插手。白樘因而又发现有辽人细作潜伏府中,故而用那法子诈出众细作,当时场景大乱,太子府的侍卫们纷纷出手,便是在那时候,白樘见到有侍卫从靴筒里拔出这匕首,近身交攻。
先前收了这凶器,因查明并非世子府所有,仓促间又无线索,正云鬟等人推论,提出了窦鸣远……又引出了太子府。
两处细微点交织,让白樘蓦然想起。
吕陵见点破端地,刹那屏息静气,心头窜动。
白樘道:“录事,你可认得此物,为何不答。”
吕陵答涩声道:“是,正如尚书所说,这个……是东宫太子近侍所用。”
胡少卿跟梁御史对视一眼,隐隐惊动。
白樘道:“大概你也猜到了,这个,就是那夜留在世子府书房,杀死了崔钰的那一把凶器。既然此物是太子府所有,试问竟如何出现在世子府内?吕大人,你可能为我们解惑?”
吕陵哪里敢认:“下官不知!委实不知道此事。”
白樘道:“你可知道,太子府的兵器的支取使用,是有严苛记载的,并无乱拿乱放之事,就算有多出来的,也必有去向……吕大人,你是要继续否认?还是要本官叫人上来对质,看看那多出来的一支匕首,被谁人领走的?”
吕陵再无法否认,无奈招供道:“尚书大人,不必费事。下官说就是了,的确,有一次鸣远跟我相见,我曾说圣上特许了一批新的兵器给东宫,因得了一把多的,便拿出来给他看,谁知他一看便喜欢上了,竟央了去。我着实不知……他后来又是做了什么。”
白樘道:“先前本官问你是不是有其他私物相赠,你还坚称没有。如今且好生想想,还有什么隐瞒不实的。比如……你跟窦鸣远相见,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之事?譬如世子府的血案相关?你若还不肯招认,等本官从窦鸣远口中审出来,你就是那刺杀的同谋,罪无可赦。”
吕陵听他字字沉重,几乎山似的压在身上,双股战战,膝头发软:“尚书大人且宽恕,下官说就是了。”
第390章
原来,吕陵因是太子府的人,自对太子忠心耿耿,而晏王上京,声威日盛,太子府内不免有些议论之声,吕陵也有些焦急不安。
偏顾詹士不知哪里打听了他跟窦鸣远有些亲戚相关,便私下里说道:“你得闲或可跟你那外甥亲近亲近,毕竟他们新上京,那世子又厉害的紧,咱们的人一时半会儿竟到不了身边儿,倘若有个现成能用的,于太子面前,也是一件奇功了。”
吕陵即刻明白顾詹士的意思,是想他去“策反”窦鸣远罢了。
只不过因吕陵知道窦鸣远的性情,生怕弄巧成拙,便有些不大敢贸然开口。
只彼此来往了几回后,眼看有些时机成熟,吕陵才隐约于话语中夹杂着透出这个意思。
不料窦鸣远闻听,便义正词严地道:“我跟舅舅虽然是亲戚,然而各为其主,自也各自效力。大丈夫岂能做那不忠不义、反复无信之举?何况世子御下严明,王爷又是个宽厚深恩的人,我纵然是万死,也不能做那背主无义的举止。”
因此竟严词拒绝了。
反把吕陵弄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儿,很过不去,私底下抱怨了两句,觉着窦鸣远不近人情、不识抬举,可却毕竟不便当面发作,且就罢了。
此后顾詹士再问,吕陵只说窦鸣远倔强执拗,“夏虫不可语冰”等话,就把此情撇下了。
白樘听到这里,目光盯着吕陵面上,却见他提起此事,兀自三分难堪三分微愠,显然所说是真。
吕陵叹息了声,又继续说道:“此后,我本来想就此作罢,也就算了,他仿佛也有意避嫌,就不大来见我了……谁知道有一天……”
吕陵回想那日,眼中也透出几分疑惑之色。
原来那天,窦鸣远忽地主动来找他,竟约他酒馆之中相见,说话中,便提起了近来甚嚣尘上的太子被皇帝见弃之事。
吕陵很是意外,起初还当他是来试探的,又怕似是先前一般碰一鼻子灰,便只含糊相答。
谁知彼此吃了两杯后,窦鸣远忽道:“舅舅上次说的话可还记得么?”
吕陵越发吃惊,支吾道:“怎地了?”
窦鸣远皱眉道:“近来我恍然想明白,太子毕竟是储君,也是正统,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我们自也要为储君效力,我已决定弃暗投明,追随太子了,请舅舅向太子表达我的诚意。”
吕陵起初还只不信,谁知窦鸣远竟又透露了几件晏王跟静王私下相处,所说的机密言语。
吕陵的心才又动摇了起来,一次两人相见,窦鸣远看见他的匕首,便索要,吕陵本只是想让他欢喜,越发为太子尽心效力,自也慷慨给了。
吕陵又说完了详细,道:“我原本只是想刺探些消息,在太子面前立功罢了,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做出此事,求尚书明察,饶恕下官之罪。”
太子跟王爷之间,乃至几位王爷之间,甚至于大臣与大臣之间,彼此都会安插密探等,本不是什么新奇之事,只是都是私底下的勾当,说出来未免有些撕破脸皮、不好听罢了。
胡少卿跟梁御史彼此相看,又看白樘,哑口无言。
白樘道:“那你可知道窦鸣远因何一反常态,又答应背弃晏王了?”
吕陵道:“这个却实实地不知了,下官所知,已经尽数说明。”
白樘道:“还有一件,太子可知道你跟窦鸣远之事?”
吕陵道:“以下官的品级身份、还不足以面见太子,只是告知顾詹士而已。”
白樘看过了主簿递过来的记录供词,同梁御史跟胡少卿两人低语商量了几句,便又命将窦鸣远带上来,跟吕陵两人当堂对质。
原本窦鸣远不肯招供,上堂之后,因见吕陵在场,便有些色变,又听白樘说吕陵将两人昔日私语、赠刀的事说明,窦鸣远不由面带怒色,频频瞪向吕陵。
白樘道:“窦鸣远,吕陵所说,是不是属实?”
窦鸣远仍是一言不发,白樘道:“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不做那不忠不信、无义背主之徒,后来如何竟又做了自己口中那不齿之人?”
窦鸣远眉头微皱,喃喃道:“不忠不信,无义背主?”
白樘见他仿佛有些疑惑之色,便道:“吕陵说你之时,你曾以此话回他,莫非这么快便不记得了?”
窦鸣远抬头看向白樘,神情有些怪异。
胡少卿在旁道:“这厮为什么竟不回话?可是要大刑伺候么?”
正此刻,外间有人道:“晏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便见晏王同另一个人前后走了进来,几名侍卫立在外间。
白樘跟胡少卿梁御史三个早起身相迎,却见晏王身后那个,青色袍服,容颜如玉,正是崔云鬟,向着三人行了礼。
晏王来不及入座,转头看着地上的窦鸣远,眼中仍是透出凝重不信之色。
云鬟站在他身侧,也随着垂眸端详。
这窦鸣远是从云州一路跟随赵黼去了江夏,然后又进京的。云鬟进京后,也在世子府多有盘桓,她虽不曾留心那些侍卫之类,但却无意中见过了许多次,此刻定睛细看,果然也记起些昔日的景象,以及窦鸣远的举止,却也并无什么异样之处。
窦鸣远缓缓抬头,也看向晏王,目光之中闪闪烁烁。
却听晏王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窦鸣远张了张嘴:“我……”
晏王道:“你跟随黼儿多年,向来忠心耿耿,也是近来才留在我身边儿的,是黼儿信任你才留你护我身侧,你如何竟然作出如此不忠不义的行径?”
窦鸣远听见“不忠不义”四个字,脸上竟红了起来,身子也渐渐发抖。
他举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皱眉低头,不知何故。
晏王只当他已经认了,失望之余,问道:“你好歹,告诉我一个因由。或许我哪里有亏待了你,才让你心生不忿……”
忽然窦鸣远道:“不曾……”
晏王道:“你说什么?”
窦鸣远捧着头,道:“不是,不……”
晏王见他似有痛苦之色,不由走前一步,问道:“你怎么了,到底是想说什么?”
谁知就在刹那,窦鸣远蓦地抬头,出手如风,竟闪电般袭向晏王!
云州,晏王府。
赵黼还未起身,便听得外头脚步声响,有人说道:“这是王妃新给世子做的衣裳,让我送来,给世子替换的。”
恍惚里听得这把声音,正是他长夜乍醒,懵懵懂懂之际,错认之下,几乎就蠢蠢欲动起来。
赵黼暗中咬了咬牙,自知道心底那一丝期许不能当真。
门外小厮道:“世子还没醒呢,姑娘交给我们就成。”
阿郁答应,交接之后,悄然无语,想是自去了。
赵黼心怀懊恼,正要起身。却听得门口小厮窃窃道:“王妃这般器重阿郁姑娘,不知是何意思?”
另一个道:“又听说是王妃的亲戚,只怕是给世子准备的人呢,不过这个模样儿性情,倒是百里挑……”
尚未说完,赵黼冷冷咳嗽了声。
外间两人吓得色变,忙咬舌不语。半晌才猫腰进来,其一手中果然捧着套新衣裳,试探问:“是王妃叫阿郁姑娘送来的,叫给世子替换呢,今儿便穿这套?”
赵黼点头,小厮抖开衣袍,要给他披上。
谁知才贴身儿,一股淡香扑鼻而来,赵黼猝不及防,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回过神来后,赵黼恼羞成怒,就把那衣裳夺过来,远远地扔了开去。
两个小厮不知如何,还以为是冒犯了他,忙跪地请罪。
赵黼皱眉瞪了地上衣裳一眼,道:“不关你们的事,将这一套……远远地拿开,我不穿。”
因先前斥候回报,说是辽国国都方向有兵马调动,赵黼自忖府内又扣着一个棘手的宝贝,因此不敢怠慢,也无法再着急回京。
吃了早饭,心中略一打算,便先去地牢。
看守的亲随道:“这睿亲王向来倒也安静,只有一样,他向我们要书看呢。”
赵黼笑道:“要什么书?”
亲随道:“他说随意什么书都使得,只是我们大舜的书,做什么要给辽狗看,何况他向来也不肯老实招供,因此我们都未曾理会他。”
赵黼笑了两声,入地牢相见萧利天,却见他坐在木板床之上,盘膝静坐,数日不见,脸色略见憔悴。
听见动静,萧利天睁开眼,下地走到监牢边上,望着赵黼说道:“我皇帝陛下必然会派人来救我回去,世子若有什么条件,此刻提起,陛下一定会答应。”
赵黼道:“当真都会答应?”
睿亲王点头:“不错。”
赵黼道:“那就把你们辽都给本世子玩玩如何?”
睿亲王紧闭双唇,眼中透出凝重之色:“世子何必总是介怀往日之事,若两国修好,便会挽救更多人命。”
赵黼仰头一笑,瞥着他道:“当着我的面儿这般口灿莲花,让你吐露你们辽人在我国潜伏多少细作,有什么图谋打算,你怎地就惜字如金了?”
睿亲王见他虽是含笑,实则双眸凛寒,刹那竟又想起那一夜凉月峡里,乍然见他从天而降之时的那种恐惧。
不料赵黼将他下颌一挑,笑道:“不对,倒的确可以拿你换点东西。”
睿亲王略觉窘然,转头避开:“世子想要什么?”
赵黼道:“有两个人,我是势在必得的。”
睿亲王倒也聪明:“世子想得的人,我知道花驸马是一个,不知另一个是谁?”
赵黼笑道:“上回我派人追他到了你们国都,仍是给他跑了,先前他潜伏在鄜州当细作,后来又在齐州潜伏,化名贾少威的,你可知道?”
睿亲王道:“我知道此人。”
赵黼道:“拿这两人来换,倒还有些可商量。”
睿亲王目光闪烁,却道:“只怕要让世子失望了。”
赵黼有些诧异。睿亲王道:“驸马已经投诚我国,他又是个英雄,若是交给你们,一来他必然会被折辱而死,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