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渡-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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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龙戎怒拍桌子,“逆子,逆子啊!”
薛毓秀赶忙收起摊放着的白绢,缓和着道:“希风一路颠簸才回来,你急着和他说这做什么?算了,改日…改日再说…”
“迟早都要做的事,早些与他说也无妨。”龙戎厉声道,“爹不是和你商议,只是和你知会一声,这位孙家的小姐…就是你未来的夫人,龙家的少夫人。”
龙希风冷笑道:“爹,别怪儿子不孝无礼,你可以逼着儿子做任何事,偏偏娶妻生子这茬…爹只怕是逼不出什么来吧,就算你真把这孙小姐娶进龙家…只要儿子不想…就不会遂了爹您的意思,爹和孙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祸害人家的宝贝女儿呢,爹,您说呢…”
龙戎气的齿尖作响,暗夜里颤动的深目甚是骇人,薛毓秀看着也是有些怕,拉住他的袖口低唤了声,“老爷…”
——“你就是这样报复你父亲么?”龙戎闭上深目缓慢的挤出话来,“龙氏嫡子,死守冰窟;龙氏嫡女,世代为后…希风,你执意不娶,是想靠一己之力断了龙家和沐家的暗议盟约?”
“爹,你想多了。”龙希风镇定道,“儿子报复亲生父亲做什么?希风不过是闲散惯了,暂时无意婚娶尔尔。也许…等希风哪天收了心,或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龙希风垂眉一笑,“那时再风光办一场,岂不是更好?”
——“你…”龙戎心口一阵绞痛,可看着儿子也是无可奈何,指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爹的两个女儿在苍都皇宫里前途叵测,希风千里迢迢回来,爹不问一句樱儿筱儿在宫里过得怎么样,竟张嘴就是给我筹谋婚事…”龙希风露出失望之色,“我真是怀疑…爹这一生,到底在为谁活着。”
龙戎脸色铁青,指着后院小径凄声道:“你出去。”
龙希风直直站起身,朝父母二人做了个揖,“那希风就先回去歇息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爹娘知道夏将军也来了吧。他是希风和大燕国的贵客,我与他相谈甚欢,怕是要留他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出去!”
龙希风也不再和父亲多说,抚了抚衣襟负手往自己的别苑去了。
龙府绵延的幽径,夏夷欢已经踱步了许久,——“冰雪寒气,迷障笼罩…冰雪寒气,迷障笼罩…”他反复默念着这几句话,不时闭目深思,又不时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像是希望月光给自己指明方向。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大到他不敢擅自告诉任何人,大到他想再去冒险见一面龙怡悠,当面再问她几句很重要的话。
夏夷欢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白帕包裹着的红宝蝶簪,爱惜的摊放在掌心里,粗粝的指肚一寸寸摩挲着簪子精致的纹路,目露温柔。
他坚硬的心肠骤然间有一丝丝痛楚,他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接近龙筱的目的只有一个,再无其他。他每每若即若离的克制着自己待她的亲近,就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坠入深不可测的情网,再难脱身。
可他越是克制,就越是难耐。夏夷欢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手心,手心的疼痛并不能缓解他的自责,他必须走下面的每一步,他别无选择。
——“等夏族成事,我带你走。”夏夷欢抚着簪子轻声自语,“夏族是世外佳地,你也想去的。”
——你就要给龙家带来祸事,就要害她家族灭她国土,事成之时你还怎么见她?
夏夷欢心尖一颤簪子差点从手掌滑落,干燥的唇抖动着失了平日里宠辱不惊的沉着,还好屋里只有他一人,夏夷欢深吸着气迅速的恢复平静,滴溜溜的转动着簪子又稳稳的握住。
夏夷欢终于下定决心,踏着深不见五指的夜色朝龙怡悠居住的深院潜行去,一身黑衣的他和夜色融为一体,灵巧的步子悄无声息,如灵猿如鬼影,在守备森严的龙府犹如无人之境。
——“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夏夷欢默数着幽径上沿路布下的金刀侍卫,果真和玉修罗进龙府那天说的一样,总共一百七十八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夏夷欢脚尖轻点跃上深院的屋顶,挑开一块金瓦片朝里头看去,已近子夜,可龙怡悠竟还没有歇息,盘坐在床褥上,蘸着床头的茶水,一笔一划在褥子上书写着什么,隔得太远夏夷欢也是看不大清楚,再俯瞰院子,不过只有两个婢女守在寝屋外,正打着哈欠不时晃荡着困倦的身子。
夏夷欢如雏鹰般忽的跃下身,不等两个婢女抬眼,俩人已经后脑一沉软软的倒在了门边,夏夷欢屏住呼吸,咯吱一声推开了龙怡悠的屋门。
闻见门响,龙怡悠歪着脑袋好奇的去看,夏夷欢生怕她喊出声,赶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
——“嘘…”龙怡悠学着他的模样也竖起指头,瞪着大眼满是纯真,“嘘…”
夏夷欢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缓缓走近龙怡悠,“姑姑还记得我?”
“筱儿…”龙怡悠指着夏夷欢轻声道,“筱儿…和你。。。”
夏夷欢唇角轻笑,朝她眨眼道:“姑姑说的不错,我是筱儿的朋友,也是筱儿让我来见姑姑您。”
龙怡悠垂下眼眸不再搭理他,指尖又蘸进茶盏,耐心的描着字迹。夏夷欢低头看着她一笔一笔写下的,分明是一个“昆”字,心头顿时如刀割一般。
“昆将军会来带您走。”夏夷欢压低声音,“姑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龙怡悠身子动也不动,仍是执着的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旁人看不懂的事,像是根本不知道夏夷欢口中的“昆将军”与自己何干。
夏夷欢迟疑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龙筱的红宝蝶簪递近龙怡悠的眼底,“姑姑看一眼,认不认得这东西?”
——“筱儿…”龙怡悠喃喃着又抬起头,懵懂的看着盯视自己的夏夷欢,伸手去摸那簪子,看着夏夷欢的眼睛渐渐散去戒备,“是筱儿的,也是我的…”
夏夷欢又走近了些,点头道:“姑姑说的不错,筱儿的也就是姑姑的。我是筱儿的好朋友,也就是姑姑的好朋友,姑姑信任筱儿,也可以信我。”
龙怡悠抱着膝盖朝角落挪了挪,抬起的眼眉怯怯看着满脸真诚和蔼的夏夷欢,又慢慢的垂下。夏夷欢咬了咬唇,狠心道:“他们要把筱儿留在苍都宫里,为后为妃…姑姑,筱儿想留在涟城家中…筱儿告诉我,姑姑会有办法…是不是…”
龙怡悠啃咬着湿润的指尖,歪着头打量着每个字都像是诛心一般的夏夷欢,眼中没有半分的恐惧,可她眼里的无邪又像是压根不知道夏夷欢在和自己说什么。
夏夷欢唇齿微张,轻幽道:“冰雪寒气,迷障笼罩,姑姑您看见了,又像是没有看见…是不是?”
龙怡悠似乎被勾起了记忆,迷茫的眸子闪过一丝悸动,随即又掠过恐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夏夷欢生怕她一个失声大喊出来,缓和着宽慰道:“姑姑别急着去想…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
——“看见了…”龙怡悠绽开皓齿,声音轻的犹如扑翅的飞虫,“我看见了。”
第59章 红宝蝶簪
龙怡悠眼中没有半分的恐惧,可她眼里的无邪又像是压根不知道夏夷欢在和自己说什么。
夏夷欢唇齿微张,轻幽道:“冰雪寒气,迷障笼罩,姑姑您看见了,又像是没有看见…是不是?”
龙怡悠似乎被勾起了记忆,迷茫的眸子闪过一丝悸动,随即又掠过恐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夏夷欢生怕她一个失声大喊出来,缓和着宽慰道:“姑姑别急着去想…要是想不起来…就算了。”
——“看见了…”龙怡悠绽开皓齿,声音轻的犹如扑翅的飞虫,“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夏夷欢的心忽然跳的极快,快的就要跳出自己的嗓子眼。
“冰雪寒气,迷障笼罩。”龙怡悠闭上明亮的眼睛,“冷。”龙怡悠忽的扯着被子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那里很冷,浓重的腥气…就像…”龙怡悠大眼睁开,“就像镜湖所有的鱼儿都死了…都死了…”
夏夷欢看着龙怡悠的眼神有些灼骨的骇人,“腥气?姑姑说的是…瘴气的气味么?”
龙怡悠絮絮的继续道:“魔…好多的魔…”龙怡悠挥舞着手臂驱赶着眼前的幻象,“那东西是魔…是魔啊!”
——魔…夏夷欢眉间微动,轻轻握住龙怡悠乱动着的手腕,温声道,“姑姑不怕,我在这里,筱儿让我护着姑姑您,姑姑说下去…魔的后面是什么,瘴气后面是什么?”
听到“筱儿”的名字,龙怡悠又屏住了浑浊惊慌的呼吸,又开始了记忆里的描绘,“魔的后面,还是魔啊…层层叠叠,像是要吃了我们…吃了我们!腥气,好重的腥气…”龙怡悠抚着墙干呕出声,脸色骤然煞白,仿佛真的身处当年的冰窟一般,昨日重现。
夏夷欢轻拍着她不住颤动的背,剑眉紧蹙回味着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试探着又道:“姑姑在冰窟里待了多久?”
龙怡悠揪着脸好似要哭出来,忽的跪在床褥上拉扯住夏夷欢的衣角,哀声求道:“哥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怡悠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怡悠知错…”
夏夷欢箭步上前轻捂住龙怡悠的嘴,“姑姑小声些,引来外人是会连累筱儿的。”
龙怡悠屏住哭喊的嘴,压抑着哭声抽泣道:“哥哥放我出去…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夏夷欢隐约又明白了什么,看着龙怡悠的眼神有多了许多怜悯,抚着她抽搐的肩,悲伤自语道:“夏族的几代夙愿竟要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达成?这样的大业,得了也是自嘲一生吧。”
见龙怡悠渐渐平复下来,夏夷欢又朝她递去红宝蝶簪,龙怡悠恍惚的触着簪子的冰冷,她仿佛极其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东西,亦或许,这就是昔日自己的那支。
“姑姑放心。”夏夷欢恳切道,“我一定不会让筱儿留在苍都宫里,我会带筱儿去她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随她所愿。”
龙怡悠记得自己也听过同样的承诺,那个人也答应过自己,天涯海角,随自己所愿…龙怡悠凹陷的眼角渗出大颗晶莹的泪珠,无言的顺着腮帮滚落下来,渗进床褥,和自己写下的“昆”字交融在了一处。
夏夷欢不敢久留,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敏捷的推开门跃上屋顶,踩着夜色匆匆往自己的别苑去了。
门外睡倒的两个婢女揉着眼睛爬起身,朝还亮着烛火的里屋看了看,推门道:“姑姑还不睡么?”
龙怡悠也不应她们,蜷缩在角发着愣,眼里一片茫然,像是根本不曾有人来过这里。
别苑里
见夏夷欢过了子夜才回来,金磐赶忙迎上前急道:“欢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如何?”
夏夷欢示意他进屋说话,金磐左右警惕的看了看,闭紧了屋门。夏夷欢倒了杯茶水仰头喝下,左手抚向腰间的狼首木雕陷入了难捱的沉默。金磐跟随他多年,知道他每到紧要关头就会有这样的动作,金磐也不知道刚才的工夫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贸然去问,只得在他对面坐下,小心守着这份平静。
——“应该…就是了!”夏夷欢左手骤然松开木雕,重重按在了桌上。
“什么?就是什么?”金磐前倾着身子瞪大铜铃一样的眼睛。
“冰雪寒气,迷障笼罩…看见了,又不确定是不是…”夏夷欢重复着道,“金磐,我猜,龙筱无意中已经猜出她家冰窟里的秘密…我又去找了龙怡悠,更加可以确定我的猜测。”
“啥?”金磐挠了挠头,“欢爷你在说什么?秘密?冰窟里是什么秘密?”
夏夷欢黑目闪着幽幽莫测的光泽,那里蕴着久违的喜意,又隐隐夹杂些少许的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迫不及待的和金磐分享,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会让人信服,因为他到现在,也无法完全相信自己。
——“欢爷,欢爷…”金磐戳了戳夏夷欢的肩,“您发什么愣啊?”
夏夷欢回过神,稳住心绪道:“金磐,明天我会和龙希风说,夏族还有不少事,你得先回去不能在涟城久留。明天你就离开,但…不是回夏族,去北国!”
——“啊?”金磐当自己没听明白,“好端端的去北国做什么?”
“让北国筹备出兵犯大燕边境,来年开春惹来战事。”夏夷欢敲击着桌面一字一字道,“到那时,夏族和北国南北夹击,共灭大燕。”
“不可能的。”金磐摇头道,“北国归顺大燕百年,就算这些年日益强盛,可忌惮燕国有巨龙护国,有贼心也是没有半点贼胆,何况十几年前夏族败给大燕,北国更是不敢冒头进犯,连我们夏族半分血性都没有,乖的跟只狗一样。区区一个金磐就可以让他们出兵?你未免太瞧得起我。”
“你又知不知道,夏族战败并非因为大燕国富兵强,燕国帝王一代不如一代,这些年天灾连连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我夏族顺势而起,是可以取而代之的。”夏夷欢冷峻的脸孔渗出果敢来,“当年昆将军率军已经濒临涟城之下,涟城一失燕国必亡,可就在那时,宣离帝竟然御驾亲临涟城龙府,入冰窟祭天。”夏夷欢掠过金磐微微怔住的脸,继续道,“祭天那日,龙府上空迷障笼罩,整个涟城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蔓延到城外…夏族将士常年在湿热的环境下生存,哪里受过寒冻?见一日变天,军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这我听人说起过…”金磐颤着牙齿接道,“涟城百姓传出话来,说龙氏族人施展驭龙之术,冰窟巨龙显灵,扬起寒雾毒障护住涟城,大燕国沐氏有上天诰命,是天定的帝王,逆者必亡于涟城之下…昆将军当然不信,可无奈军中士兵一个接一个病倒,大军一日比一日不堪一击…燕国人受了天命的鼓舞,士气大增,大胜夏族,震慑北国…”
金磐见夏夷欢不做声,低声道:“要想让鬼精的北国出兵,欢爷得让我带去致胜的话,燕国有巨龙护国,巨龙不灭,北国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的。”
“你去告诉北国国君。”夏夷欢略加思索,“我并非想他们即刻就出兵。距离来年开春还有四五个月,他们早些练兵准备,出兵前…我夏夷欢自然会拱手递上…大燕必灭的缘由。”
“欢爷告诉我…”金磐眼中满是期待,“你到底猜出什么,真的也好,猜错也罢,快说呐。”
夏夷欢声音渐渐低下,“不是我…是龙筱的猜测…”
金磐知道夏夷欢不想说的,旁人怎么也是问不出,索性也不再好奇,拾起碟子里备着的酥饼,递到他手边道:“欢爷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今天怎么说也是中秋,吃个饼垫垫也好。”
夏夷欢扳开酥饼,都说中秋月圆惹人思乡,他心里思念的却不是夏族的故土,他满心,满脑,满目,忽然都填满了远在苍都的龙筱,夏夷欢放下酥饼,从怀里摸出白帕包裹着的红宝蝶簪,爱惜的摊放在桌上,也不避忌金磐的眼神,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不忍挪开。
金磐一眼认出这是龙筱的东西,抱肩叹息道:“欢爷日日贴身带着龙筱的东西,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心里已经有人家了么?”
夏夷欢执起簪子贴近眼前,唇齿微动冷冷道:“你懂什么?我费尽心思从龙筱手里得到这支簪子,真是为了区区的儿女私情么?龙筱和龙怡悠姑侄情深,龙怡悠最信任依赖的也是这个小侄女,刚刚我就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