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渡-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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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渚看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话!?”夏夷欢闭上眼。
“蔓渚上来就已经奄奄一息,七窍流血根本吐不出半个字…蔓渚不识字将军是知道的。他只能把匆匆看到的用匕首刻在了自己手臂上…属下是看不大懂,便给将军拓了下来。”暗卫从怀里摸出一方白帕,上面殷红的痕迹分明是用人血拓成的,“将军您看。”
夏夷欢接过染血的白帕,手心重似千钧,白帕上的血迹不是字迹,也不是夏族暗语,只是一个图腾模样…夏夷欢屏住呼吸,略微一想脸色骤然煞白如雪。
——“将军…将军?”暗卫轻唤道。
夏夷欢手心攥住帕子,身子晃了一晃。
“这帕子上…有什么玄机?”暗卫好奇问道。
夏夷欢收起白帕,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是…蔓渚兄弟被毒瘴迷晕,失手自伤了吧。算了…别再让其他兄弟罔顾了性命,我们私探冰窟的事到此为止。”
“只差一点点。”暗卫有些扼腕叹息,“将军,要不要告知昆将军那边?他那里还有些水下的好手,只要从涟城境内进去,也许可以更进一步…”
“够了!”夏夷欢拂袖怒喝道,“私自暗中行事已经犯了军中大忌,你是想被军法处置砍了脑袋么!”
“属下不敢。”暗卫跪倒在地,“属下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夏夷欢抬了抬手背,暗卫战战兢兢的站起身,见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鼓足勇气道:“将军…属下有一事不解。”
“你说。”
暗卫挠着头迟疑道:“将军您是怎么知道…涟城的镜湖水远远浅过夏族的?看着都是一样的湖水…”
“是…”夏夷欢心口又是一阵针刺的痛楚,“这不是你该问的,你下去吧。”
暗卫见夏夷欢不想说下去,怯怯的抱拳弓身退了出去。
——“镜湖是涟城子民祈福之用,爹不准旁人游船的。”
就是龙筱的这句话,让夏夷欢悟出了其中的玄机。龙氏掌舵人之所以一代代不让船只驶进镜湖,不为别的,只因一进湖里便会搁浅所致。也正是无意中听到了龙筱对沈炼说的这句话,才让夏夷欢敢大胆试一试,果不其然,他的人探进了冰窟之中,只有他的人。
那一个血染的图腾,夏夷欢已经洞悉了其中的意思,与他之前的估料也几乎不差,龙氏替大燕国镇守数百年的秘密,他已经了然于心,他相信自己猜的一定是对的。
但他没有丝毫觉得快活。
他靠着龙筱的红宝蝶簪从龙怡悠嘴里探出冰窟毒瘴,靠着龙筱的无心之语觅得冰窟之谜的关键所在,一步步走近自己追寻多年的谜团中心,揭开了最后一块面纱。但他全然没有就要逐鹿大燕的狂喜。他的心越来越冷,他离大燕越近,就离心里的那个人越远。
夏夷欢恨极了这种感觉。他的手摸向怀里,触着自己胸口昔日的伤痕,他希望这些刀刻的旧伤可以让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活着,直到今天。他应该赶紧清醒过来去做自己应该去做的事。可他的手…碰到的却是那支冰冷的红宝蝶簪。那簪子挠着他滚热的心,他似乎可以感觉到那灼骨的疼痛,这种疼痛,远远疼过了刀剑刺进自己的皮肉。
他从不想靠女人达成所愿,但他却这样做了,夏夷欢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苍都,皇宫,长春宫。除夕夜。
——“又飘雪了。”龙筱趴着窗户朝外头看去,望着轻舞飞扬的雪花喃喃着。
“外头冷,三小姐快别探头了,小心冻着。”小葵伸手去拉龙筱,哈着热气哆嗦着。
“苍都真是无聊透顶。”龙筱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除夕夜连个放烟火的都没有,各个缩在宅子里闷的发慌。”
“三小姐说的是宫里吧。”小葵哧哧笑道,“宫外可不闷的慌。”
龙筱赌气似的重重关上窗户,转身时动作急了些,腰间的狼首木雕不小心打到了垂着的手背,龙筱不禁“嗷”喊了一声,抬起手见红了一块,郁郁的哼了哼。
小葵赶忙托起龙筱的手,吹了吹又揉了揉,见龙筱低喘着气不大痛快,小葵指着木雕道:“三小姐,把这东西摘了吧。那狼头小葵每次看见,都有些幕拧�
“你懂什么?”龙筱捂住木雕,“这东西…可以辟邪。宫里妖魔鬼怪多了去,可得留着它。”
“哦…”小葵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打了个哈欠,“咱们早些睡吧,好困呐…”
龙筱爱惜的摸了摸那狼首,又小心的摘下狼首边的艾草香囊,凑近鼻尖爱惜的嗅着,就算已经过去数月,香囊的艾草香气还是浓郁沁人,龙筱顿觉满脑的燥热都似乎沉寂了下来。
夜已深,芳嬷嬷伺候龙樱睡下便往自己的屋里走去,途经偏殿时,隐约见昏暗的殿里似乎闪过一点亮光,芳嬷嬷警觉的走近,口中唤道:“里头有人么?”
偏殿里无人应答。芳嬷嬷只当自己眼花,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偏殿里供奉着送子观音,轻轻推开殿门,将手里掌着的灯又抬高了些,眯着眼睛朝里头张望去。偏殿里一切寻常并无人影,殿中央格子上的送子观音静默的摆放着,慈目祥和。
芳嬷嬷放下心来,这才转身离开。
正月初三,熬了数日的大雪终于漫天飞下,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苍都已经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很是好看。沈啸天父子骑着骏马在朱雀门边静静等着宣离帝一众,沈追看着白雪地上深重的脚印,心头涌起些许忐忑,他知道这一路怕是有的难走,可得提着心眼才是。
宣离帝带着皇后龙梨,太子沐容若,端王爷,世子沐青辰等一众朝臣去往东山祠庙,定远侯沈啸天携长子沈追率军护驾随行。宣离帝本也想带着瑛贵妃,唐瑛怕冷又嫌路上不好走,心里更是厌弃和龙梨一道,旁人求也求不得的好事,瑛贵妃张口便拒了去,整个后宫中,也只有她有这个胆量。
走了这么些人,皇宫里也像是清静了许多,龙樱望着窗外的大雪,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低声道:“这么大的雪,也不方便大家走动,本来还想让人送些银碳到柳堤轩去,看来也是送不出去。”
龙筱烤着炭炉不解道:“送玉嫔银碳做什么?她的份例里也不缺这个。”
龙樱淡淡笑道:“玉嫔和本宫说过,她久居南方,从来不知道冬天这么难熬,银碳是按位份给的,柳堤轩日夜烧银碳,怕是烧不了多久,银碳烧完就只能用黑碳,熏人又不暖和,玉嫔是熬不住的。”
“长姐心里只想着别人。”龙筱瞅着炭火里发红的银碳嘀咕道,“也不知道玉嫔会不会记着你的好处…”
姐妹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见暮色落下,芳嬷嬷差小厨房给她俩备下了晚膳,伺候着龙樱吃下,龙樱今日胃口不大好,喝了碗紫米枣子羹就吃不下去什么,见龙筱吃的欢实,爱怜的看着她道:“筱儿多吃些,长姐回屋去了。”
——“要我陪长姐回屋么?”龙筱咽着喉咙道。
“长廊又没有雪,本宫哪有那么娇气。”龙樱把手搭在芳嬷嬷的手腕上,小舞又小心的挽住她的臂膀。
饭厅的门推开,夹着雪珠子的寒风蹿了进来,龙筱不禁冷的浑身一震战栗。
——“娘娘慢些走。”芳嬷嬷低声道,“明日之后娘娘还是在自己屋里用膳吧,这大雪看着没个几日停不了,融雪结了冰,长廊也不好走,娘娘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龙樱这阵身子越发重了,来回走动也很是辛苦,“嗯”了声道,“就照嬷嬷说的去做。”
——“嬷嬷!”小舞指着偏殿道,“小舞刚刚经过时,偏殿的灯还是暗的,怎么忽然又亮了?嬷嬷是差人在偏殿打扫么?”
“没有啊。”芳嬷嬷狐疑道,“那里头供奉着菩萨,甚少有奴才进去的。”
话音才落,偏殿的灯火又骤然暗下,可也不见有人从里头出来,主仆几人盯着偏殿看了又看,芳嬷嬷提着灯笼走出几步,回头叮嘱小舞道:“小舞,你赶紧扶娘娘回屋歇着,我去看看。”
飞舞的雪花映着天边也是半边莹白,龙樱注视着大门紧闭的偏殿,咬唇道:“是谁在里头故弄玄虚么?”
小舞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拉了拉龙樱的衣袖颤声道:“娘娘,小舞扶您回屋,外头风大雪冷,娘娘…”
龙樱动也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芳嬷嬷的背影,芳嬷嬷走近偏殿,咳了声推开殿门,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殿门旁的烛台,黑暗里燃起亮色,芳嬷嬷站在门口细细朝屋里看去,一切都和白日里一样,看着并不像有人来过。
芳嬷嬷想起前几日这里也是亮光乍现,不由得又多了个心眼,寸寸挪动着步子,脚步停在了正中央摆着的送子观音像上。
观音像刹时一闪,芳嬷嬷揉了揉眼睛又走上前几步,她没有看错,乍现的亮光就是这尊送子观音像发出的。
——“难道是送子娘娘显灵?”芳嬷嬷低喃着怔怔走近,放下手里攥着的灯笼双手合十,“送子娘娘显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亮光骤暗,芳嬷嬷还来不及睁开眼,只听见“哐当”一声,送子观音像从格子上坠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啊!!!”芳嬷嬷惊的大喊出来,魂飞魄散的瘫倒在地,“娘娘…”
殿外也听见了这重重的碎裂声,伴随着年迈老人的呼喊分外惊悚,小舞抚着龙樱倒退了几步,脸色煞白慌张道:“娘娘,嬷嬷在里头怎么了?”
龙樱虽然也惊慌,可毕竟也是家中细细教养出来的贵女,镇定道:“来人!去偏殿看看。”
长廊边几个婢女踩着碎步急急小跑进偏殿,脚才迈进一般惊呼声又起——
“不好了!送子观音打碎了!!!”
龙樱腿肚子一软,小舞拼尽力气撑住她就要瘫下的沉重身体,龙樱脸上霎时失了血色,死死咬出唇挤出话道:“小舞…他们说什么?什么…什么打碎了…?”
“是…”小舞带着哭腔道,“娘娘…是…送子观音…”
闻见动静的龙筱也疾步跑了出来,见长廊里姐姐就要倒地,赶忙托起她的后背,“长姐。”
“筱儿…”龙樱的身子不住的发着抖,“有人…有人要害本宫…!”
第65章 临盆之夜
龙樱腿肚子一软,小舞拼尽力气撑住她就要瘫下的沉重身体,龙樱脸上霎时失了血色,死死咬出唇挤出话道:“小舞…他们说什么?什么…什么打碎了…?”
“是…”小舞带着哭腔道,“娘娘…是…送子观音…”
闻见动静的龙筱也疾步跑了出来,见长廊里姐姐就要倒地,赶忙托起她的后背,“长姐。”
“筱儿…”龙樱的身子不住的发着抖,“有人…有人要害本宫…!”
芳嬷嬷连滚带爬的逃出偏殿,带着哭腔高喊着:“娘娘,不是老奴做的!那尊神像…自己…自己忽然碎了!娘娘…娘娘…”
龙樱无力的软下身子,斜斜歪倒在龙筱肩上,双手死死按住隆起的小腹,青筋凸显,艰难道:“筱儿…筱儿…”
“筱儿在。”龙筱抱住姐姐,冲身后高喊,“小葵,小葵,快帮我扶长姐回屋!”
“小葵来也!”粗重的小葵噔噔噔的冲来,张开膀子就要动作。
龙筱正要使力,忽然看着地面愣在了那里——龙樱身下流出潺潺的水脉,细密的汇集在一处。龙樱眉头紧揪,手心缓缓顺着腹部向身下抹去,沾着湿润忽然痛喊了出来:“疼…疼啊!”
——“娘娘…”小舞嘶喊着伏倒在地,“娘娘要生了!”
这是龙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夜晚,也是她人生里最漫长惊恐的一夜。
皇后龙梨之前已经给侄女备下了一个接生嬷嬷,小葵带着长春宫的奴婢一脚深一脚浅的赶往太医院,接生嬷嬷看着比芳嬷嬷的年岁还要大,小脚才走了几步雪路就滑倒在地,揉着脚脖子直唤走不动。小葵揉了揉身心一把背起她,颠着步子踏进了望不到边的茫茫雪夜。身后虽然有撑伞的奴婢,可北风呼啸哪里遮挡的了什么,不过片刻所有人都和雪柱子一样,麻木的朝长春宫艰难的前行着。
——“接生嬷嬷来了!”龙筱给龙樱擦拭着额头上的大颗汗珠,“长姐放心,嬷嬷来了就好。”
龙樱嘶裂的又痛喊了一声,指甲深深掐进龙筱的手背,渗出鲜红的血迹。
接生嬷嬷从小葵背上爬了下来,瘸着步子走到龙樱床边,龙筱低低吁出一口气,见小葵浑身都是雪,怜惜的掸了掸她的发髻,“也亏了你有些力气。”
小葵粗喘着满不在乎,“这算什么?有什么是小葵不能做的。”
龙筱眼圈一红,抽了抽鼻子转身紧紧盯着面容纠蹙的姐姐。
龙樱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半个时辰过去还是不见动静,接生嬷嬷抹了把脸,扭头道:“淑妃娘娘早产,老奴这头怕是有些招架不住,你们赶紧去请太医给娘娘备着,快啊!”
——“太医!?”小葵哭丧着脸,“三小姐,小葵才从太医院过来,本来是想给娘娘传几个太医过来的,可宫里的太医多数都被皇上皇后带走,余下的听说今天都传去了锦绣宫,说是瑛贵妃头疼病犯了…太医院一个人都没有呐!”
——“筱…筱儿…”龙樱虚弱的朝妹妹伸出手去,“陪着本宫…陪着…姐姐…”
龙筱耳边一阵嗡嗡,“长姐等我,我去锦绣宫传太医。”龙筱转身冲进雪夜,小葵顾不得什么也紧紧跟了出去。
锦绣宫
纱缎飘逸,里头的瑛贵妃倩影模糊,几个太医站在两侧窃窃商量了阵,为首那人鞠了一躬道:“娘娘是头疾犯了,卑职们给娘娘再开个方子,按时服下便好。”
纱缎边站着的翠儿蹙眉道:“你们的方子软而无力,娘娘每次服下,都要再熬上半宿才能缓解,可有管用些的?”
太医面露难色,“这…娘娘,猛药伤身。尤其是头疾,还是要慢慢调养的才好…”
床褥上斜卧着的瑛贵妃睁开杏眼,正要开口训斥太医们几句,屋外忽然跑进一个奴才,跪地道:“娘娘,长春宫的龙三小姐求见。”
——“龙三!?”瑛贵妃支起身子,“龙三来找本宫做什么?你是眼花了吧。”
“就是龙三小姐。”奴才埋下头,“淑妃娘娘,要生了!”
——“淑妃要生了!?”瑛贵妃也顾不得床边还站着几个太医,掀开掩着的纱缎探出半截身子惊诧道,“这会儿才几个月?难不成…是早产?”
“正是。”奴才道,“淑妃娘娘早产,接生嬷嬷应付不来,来咱们这儿求太医过去。”
瑛贵妃微微一愣,眼珠轻转又幽幽垂下纱缎,不急不缓的翻上床褥惬意的闭上眼,“本宫…这会子也病着,浑身上下就没个舒坦的地方,怎么能少了太医守着?”
屋里站着的太医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翠儿唇角一笑,挥手对那奴才道:“还不退下。”
“这…”跪地的奴才有些蠢笨,挠了挠头不解道,“翠儿姐姐,那…这太医去还是不去?”
——“蠢!”翠儿呵斥道,“没听见娘娘说的么?娘娘也病着,锦绣宫怎么能缺了太医?下去告诉龙三小姐,锦绣宫…爱莫能助。”
——“是…是…”
锦绣宫外
“龙三小姐回去吧。”守门的太监为难道,“娘娘刚才也说了,她身边…也缺不得人。娘娘头疾一犯也是难受的紧,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