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赵-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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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范雎含笑不语,等欢呼声渐渐弱下去时才再次高声说道:
“朝廷的事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在下今日说到这些,乃是因为公子已经发下了准话,今年因为婚仪之喜减诸位一成租赋虽然不能作为定制,但公子此前已请农家宗师许行先生赴赵助农,想来不日即可大兴水肥,今后若是当真能令禾稼增收,只要公子还能做得了住,东武封邑这边增收的那些五谷,君府所收粮赋必为大家减上一成!”
“什么?增收减赋!”
“一成!没听错吧……”
“快算算……若是能增百斤,咱们便能多得三斤呀!”
……
在陡然出现的一片突兀寂静之后,范雎的话猛然引爆了最为激烈的欢呼呐喊声,在这欢呼声中邹同终于坐不住了,猛地一拽范雎的袖子,低声怒道:
“张禄,你到底要干什么?公子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不怕回去以后公子和夫人责罚么!”
要不是怕公子那里过不了关,我刚才可就要承诺所有租赋都减一成了……范雎不以为意的拂了拂袖子,借着欢呼声掩护施施然地坐了下来,略略向邹同一倾身才低声耳语道:
“大管事不必急躁。你看看他们如此兴奋,这些话还能再改么?呵呵呵呵,大管事放心好了,回到邯郸在公子面前一切皆由张某承担,绝不会连累大管事的,大管事如今只需顺着在下的意思说就是。”
“你……”
邹同登时被噎了一下,虽然差不多快要哭了出来,但却也深知自己若是当场反悔说范雎的话不作数,那些群情激昂的泥腿子非得打死自己不可。现在也只有赶紧派人回禀公子,并且紧紧看住范雎,省得让他跑了,最后公子拿自己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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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邹同把消息送回邯郸之前,赵胜不可能知道他那一肚子苦水。“婚假”匆匆而过,当赵胜再次回到朝堂上时,赵国最大的事便是秘密迎接燕使邹衍。
既然是秘密迎接,那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邹衍前来邯郸的事,所以连开大殿接见这样的礼仪程序都免了,在邹衍到达邯郸之后的第二天,他便被带进王宫跟赵王、赵胜、两位相邦佐贰以及大将军开了一次级别最高,参加人数最少的秘密会议。
邹衍是战国名家,邹国宗室,早先修习儒术,后来改攻阴阳五行学说,与用墨道解释法家的陈骈等人殊途同归,一生追求用阴阳五行来诠释儒家学说,算是儒家学派里一个较为特别的分支。
齐宣王时邹衍曾讲学于稷下学宫,齐闵王继位以后,邹衍看到齐国日渐奢靡骄纵,于是离开稷下学宫北赴燕国,得到了燕昭王的重用,被拜为上卿,视为心腹。这次前来邯郸正是奉燕王所命,准备趁齐国得罪了天下各国的机会,游说各国合纵攻齐。…;
邹衍此行的目的赵国方面早在他来邯郸的路上就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不过当时赵胜做了“缩头乌龟”,一直躲在府里什么也不表态,所以赵王和虞卿、徐韩为、牛翦他们秘密商议了几次,都觉得齐国灭宋之后势力更强,而各国既要防齐又要防秦,利益各不相同,各怀鬼胎之下此时并不是对齐的最佳时机,所以一致同意采取消极自保态度,
这个决定通过徐韩为传给了赵胜,本来的意思是想听听他的看法,谁想赵胜放假期间绝不管外事,一句话就遮了过去——等邹衍到了邯郸以后再说。这态度相当暧昧,很难听出是支持还是反对合纵对齐,不过庙堂之人都明白临机之变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赵王他们也能理解赵胜的想法,自然是……到时候再说了,总之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还是以自保为主,决不去当出头鸟轻易得罪齐国。
赵国方面是模棱两可,可人家邹衍奉了燕王的命令,却要态度坚决,不管赵王尊座下手的那位刚刚完婚的赵国相邦是在闭目细听还是在打瞌睡,他都得把利弊一条条的摆清楚。
“……齐国灭宋,国势必然大增,只不过一时急缓罢了。在下知道赵魏韩三晋西对秦,东对齐,两强夹持极是难办,但趁此齐国未靖之时伐之或许还有几分把握,若是等齐国安定了宋国,今后便再无机会了。魏楚两国为齐国所制,必然会赞同合纵,只要赵国……”
“邹上卿。”
没等邹衍说完,一直炯炯有神的虞卿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呵呵笑道,
“齐国无端灭宋,天下无不愤愤。在下深知贵国这些年谨慎事齐,其实胸中却常怀国恨,趁此机会伐齐自然无不可,只是魏楚固然深恨齐国,但与我赵国相同,都是身后受制于秦国,欲投鼠而忌其器,固然有灭齐的心,可秦齐连横刚刚解除,赵国深怕再将两国逼到一起,却又不易当真对齐国做什么,此事确实有些难办,还请邹上卿明察。”
“呵呵,虞上卿这些话有些试探在下了。”
邹衍号称谈天衍,在稷下学宫的时候就以“尽言天事”闻名于世,那胸中沟壑深到了什么程度可见一般,他深知各国各怀鬼胎,但要是不借助各国的力量,以燕国之力根本不可能对付齐国,所以这次出使做准了把话挑明的态度,根本不准备用那些绕来绕去的花花肠子,见虞卿也跟他来直枪明剑,干脆呵呵一笑,直接点出了虞卿话里的漏洞,
“秦国当初与齐国连横对赵是为了利不假,若是能一举败赵威慑群国他们自然会再次连横,但如今的情形却不是这么简单,宋国当初为对付齐国一向倚赖秦魏楚三国,与秦国向有盟约,而秦齐连横图赵的时候,贵国左右周旋,能从宋国借到的力却也不多,秦齐最后败盟与宋国根本没有什么牵连。那时候他们尚且不敢撇开韩魏楚燕单独对赵,如今齐国极多军力困在定陶、睢阳,这连横更是无从说起。
以秦国一国之力,隔着韩魏难在贵国身上找到便宜,若是抛却道义再去跟齐国连横,从而得罪天下各国实在得不偿失,这才是真正的欲投鼠而忌其器。若是赵国能与燕国合力游说秦国,秦王能重得颜面,又因有秦宋之盟牵着他们,必然会答应参与合纵,到时候韩国绝无不跟从的道理,这样一来魏楚压力促减,合纵之势便可以一蹴而成了。还请赵王与各位上卿慎思。”…;
徐韩为一直仔细的听着,待邹衍说完,接着转头对赵王何道:“大王,以臣之见邹上卿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若是当真合纵,各方面的分寸把握却不太容易,山东各国向来合纵对秦,若是反过来将秦国来进来合纵对齐,秦国必然增势,若是分寸把握不好,只怕今后大赵和韩魏便难办了。”
“嗯……”
赵王何都当了快十年没嘴儿葫芦了,听谁说的都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容易拿出准主意,低头寻思了片刻,目光便不由自主的扫到了闭着眼的赵胜脸上,低声提醒道,
“相邦。”
“诺。臣在。”
赵胜猛地睁开了眼睛,向赵何拱着手点了点头,紧接着转脸肃然对邹衍问道:
“邹上卿,合纵不合纵对我赵国来说都有利弊。你我不妨敞开了说,此时合纵虽说是惩戒齐国,其实亦有一半为燕国当年之耻报仇之意。合纵之利赵胜深知,然而我赵国固然不求燕国回报什么,却也要为赵国安危筹谋,所以赵胜还是有一句话不得不相问邹上卿,还请邹上卿据实相告。”
“还请赵相邦垂问。”
既然自己要明枪直剑,那就也得允许别人直来直去才行。邹衍现在需要的是坦诚相交,自然连点哏也不大便笑呵呵的拱手答应了下来。
赵胜见邹衍答应了,脸色不觉缓了一缓,报之一笑之后才问道:
“不敢。邹上卿此来邯郸之前燕王必然已有全盘打算。别的事赵胜先不问了,只问邹上卿一句话,若是合纵伐齐成了事,燕国准备拿齐国如何?”
“这……”
拿齐国如何?这问题虽然并不难回答,但邹衍却被赵胜问的一阵语塞。是啊,拿齐国如何,这才是问题最为关键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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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捷信儿
第一百三十六章捷信儿
“以赵相邦之见,燕国比之齐国如何?”
邹衍虽然不大好回答赵胜的问题,但仅凭直觉也已知道赵胜已有合纵之意,心中不觉一振,没有回答,反而跟着反问了一句。
这问题比赵胜刚才那句“准备拿齐国如何”还直接,明确的涉及到了实际利益问题,赵王何依然在那里默然无语,牛翦则微微低下头缓缓地捋起了胡子,而虞卿和徐韩为两个面和心不合的相邦佐贰却心有灵犀的相互看了看,接着一起望向了赵胜。
赵胜要的是邹衍开诚布公,来点明白话,但邹衍终究不是燕王,就算赴赵之前与燕王已有定计,但最终的“板儿”却并非那么好拍,这么一反问,赵胜忍不住报之以歉意的一笑,才道:
“齐强燕弱。不过若是合纵攻齐终究与攻秦不同,秦国连年东向,一时之间受其所害的终究只有韩魏,楚国国势雄沉,有韩魏挡着,并非那么容易破的,至于赵燕齐各国合纵乃是为了防止他年之患去帮韩魏,各国所求不同,难免人心不一,成事极难。
而此次合纵,魏楚是直接受齐国威胁,赵国是深恐秦齐再次连横,韩国与赵国所虑相同,秦国乃是深恨齐国背盟,至于贵国就更不用说了,齐国灭宋一举将天下诸侯尽皆得罪,各国可谓同仇敌忾,无人敢不出死力。六国并力之举,齐国又无崤函那样的天险,又是孰强孰弱?”
“呵呵呵呵,赵相邦这些话可谓是烛见分明了。”
邹衍顿时被赵胜逗笑了,低头捋着稀稀落落的胡须思忖片刻才道,
“六国并力之举固然是同仇敌忾,但依然所求不同,各国逞其愿必然止兵,虽然可达破齐之效,但依然难改燕弱齐强之情势,赵相邦以为在下说的可是错的么?”
赵胜点了点头笑道:“邹上卿所言极是。既然这样,赵胜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说着话赵胜站起身向赵王何躬下了身去,肃然禀道,
“大王,齐国灭宋,旨在席卷中原,问鼎天下,以此前齐王连横秦国之举,可见下一步必是大赵,只要大赵亡国,韩魏燕皆为砧板鱼肉,齐国即可与西秦南楚一争天下。故此齐国灭宋之举大赵不可坐视不理,但如徐上卿所言,大赵东为齐,西为秦,两国虽然皆窥觊三晋,但三晋与之相抗的同时也有连秦抗齐、连齐抗秦之用,绝不可为一时义气打破平衡,致使他日无妄之灾。臣已有草议,还请诸位上卿斟酌、大王定计。”
“讲。”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刚才见你闭了半天眼睛,我赵国人倒还没什么,就不怕邹衍笑话你逸与新婚、**无度么……赵王见赵胜总算有了明确的主意,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虽然明知赵胜这都是客套话,但还是不自觉得挺了挺腰板,君仪无限的答应了下来。
“诺。”
赵胜再次向赵何鞠礼,接着微转身对不错眼盯着他的邹衍笑道,
“邹上卿刚才已经说了,齐强燕弱,但若是六国合纵却又是另一种说法。对我赵国来说,东齐西秦故然皆为强敌,但若是过于削弱其一,平衡之势必然全乱,他日之事无人敢于预料。所以敝国之意,合纵可以,但只是惩戒,绝不可过于削弱齐国。这些话可能多少有些伤人,但为示诚意,赵胜却不能不当着邹上卿的面说出来。燕王若是能答应敝国之意,赵国自将惟燕王之命是从,不然的话,这合纵即便盟誓,列国其心不一也只能功亏一篑。不知邹上卿可能答应么?”…;
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太过直接了,说白了就是要揍齐国一顿,但是又不能揍狠了,只有保持齐国的力量才是对赵国最优的选择。本来就是从齐国身上取利的事儿,有必要这么实在么……邹衍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仔细想想赵胜这也算是对合纵诚意的表示,那么燕国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仔细权衡了半天以后终于拿定了主意,儒雅的站起身来向赵王拱了拱手肃然说道:
“敝国此次愿执牛耳,发合纵惩戒齐国,敝国大王之意乃是列国合力,令齐王再不敢心存窥觊天下之心,虽有一报昔日国仇之愿,却也正与贵国相邦之意暗合,贵国之意,在下燕国上卿邹衍可代敝国大王姬讳职附从。”
“那就好。既然如此,赵何愿惟燕王之命是从,不过还请共守誓约。”
赵胜和邹衍已然一拍即合,赵何总算安下了心来,缓缓站起身向邹衍施下了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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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只是手段,政治才是目的,齐国“不教而诛”,灭宋一战虽然运用了声东击西、麻痹诸国等等手段,最后结果也堪称闪电战经典,但后果之后的后果却是把天下各国都得罪了一遍。作为赵国来说,为了本国安全,往后拖上几天完全有必要,但不参加合纵却是绝不可能,不然的话今后更是坐蜡。
这个过程并不会因为赵胜是什么人而改变,即便没有他,赵国最后也只能这样选择,后世的什么山东各国合纵伐齐自坏根基,最终导致秦国一统天下的说法完全是事不关己的马后炮说法,毕竟如果不在齐国灭宋之后收拾齐国,不用等秦国来攻,各国就会被东西两张“饺子皮儿”包了“花盒子”(水饺的一种形式,一般在最后皮儿多馅儿少的时候,用两张皮儿夹馅做成类似于馅饼的形状,各地叫法不同。)
邹衍此次出使的路线是由赵而秦,第一站便来邯郸除了因为道儿近顺路,另一方面最为重要的则是因为赵国是此次合纵里关键中的关键,毕竟相对仅仅只有隐患的赵国来说,楚魏两国已经直接受到了齐国的威胁,韩国则做惯了惟大国之命是从的角色,同时还得跟魏国紧紧绑在一起才能保证社稷不失,所以魏国之难便是韩国之难,在没有特殊情况之下,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完全到了只差穿一条裤子的程度。对于这三国来说就算燕国不动对齐的心思,他们也得想办法鼓动对齐,而秦国刚刚因为齐国的背叛当了各国许久的靶子,更是没理由不收拾齐国,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赵国答应合纵,合纵对齐的事基本上就已经成了。
燕国一报前耻的心已经足足保持了二十多年,几乎赶上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越王勾践,这次好容易抓到了机会,当然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在邹衍使赵的同时,其他使臣也同时登上了前赴韩魏楚各国的路途。对于他们来说合纵只是一个名称,其中所要包含的具体事务极多,各国之间使臣穿梭不停,战争尚未开始,外交战却已经如火如荼。除了邹衍使赵以外,魏国的相邦佐贰芒卯也已经踏上了出使邯郸的路途,此时消息已经传到了邯郸,在赵胜跟着赵王何秘密接见邹衍之后,当天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只等着芒卯到达邯郸,便要共商两国进退之图。…;
朝堂之上风云迭起,平原君府里却是一片宁静,夫人两个字听着挺高雅尊贵,但也就是居家操持的命罢了,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佛道寺院、庙会场圩给女眷们提供出门散心的名目,虽然这个时代对女性并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束缚,但事实上大家大户的女眷出门机会还是非常少的,哪有那么多机会踏春游秋出门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