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赵-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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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赵胜恰好从船舱里钻出来,远远看见赵何和十数名扈从在船头前乱成了一团,还以为赵何出了什么意外,下意识的往前跑了两步,当顺着赵何的手指方向看了以后才算稍稍安下了些心,快步走过去低声喊道:…;
“大王。”
赵何此时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哪里还有工夫跟赵胜说话?又战战兢兢的向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才猛然转回头紧紧地盯住了赵胜,双眼中除了惊惧还带着无比的寒凛,仿佛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亲兄弟了一般,半晌才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道:
“为什么要打仗?”
赵胜被赵何问的一阵无语,张嘴轻轻吸了口气,喉头上下移动着咽了口唾沫,又向左右微微张望了两眼,这才挥手让众扈从退开,一手抓住凭栏,一只手向那片山丘上的人群指了指道:
“大王您看,此处已到河间郡腹地,燕军南下时没敢贴着咱们赵境走,却亦从此处横扫而过。军马过处颗粒不留,凡是能找到的粮食全部都抢光了,抗拒者更是一律杀无赦。河间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只能背井离乡,四处乞讨。虽然如今已经入春,但近半百姓还没有回归家园,田地无人耕种,百业无人打理,朝廷虽然已经拨下来不少粮食,一时之间却极难照应到所有人。今年饥寒难免,明年只怕比今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何此时已是气愤难平,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根本不听赵胜在说什么,刷的一声挥起袖子向那座山丘猛地指了过去,好像那些百姓的惨景都是赵胜造成似地高声向他喝道:“无民何有邦国,为什么要打仗?天生万物以养百姓,食者、衣者各有其用,你好好看看他们的饥寒模样,还有,还有那具……到底为什么要打仗,生民何辜!”
“大王您冷静冷静。”
赵胜尽量平住气息劝说着赵何,然而他自己内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何的问题,他突然之间想起原先从《史上第一混乱》里看来的一句话,那话是嬴胖子说的,嬴胖子说:天哈天哈,这个丝琴饿又不是摸油干过,当丝饿不打他们他们就要打饿,哪顾上天哈气。当时赵胜看完以后一阵笑,但今天突然听到赵何这样问自己,却又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是啊,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我不打他们,他们就要打我,你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要去打仗,但,生民何辜……赵胜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道,
“大王,方今天下裂分十余国,几乎年年战事不息,兵祸过处,何处不是如此景象。可不打仗又有什么办法?大王哀伤生民之苦,臣弟也不愿看到如此惨景,然而天下人便都作此想么?燕国伐齐,六国合纵,若是不伐齐,他日齐国必会伐燕伐赵,与秦国、楚国并争天下,兵祸天天犁过,我大赵、三晋、天下,何处不会有此惨景……”
赵何自小在王宫之中生长,见到的都是锦衣,吃到的都是美食,何曾见到过这样的景象,这一幕生与死突兀共存的景象彻底惊呆了他,他渐渐地还回了神来,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茫然的向着前方注视了良久才幽幽的说道:
“若是没有此次出行,寡人如何能想到会有如此的凄惨景象。昔日寡人不明孔子道不行,吾将乘桴浮于海之意为何如此颓丧,今天总算明白了……天下生民他日若是能不再受这战乱凄苦,寡人情愿不要这君王之位。”
“大王……”
赵胜深知赵何是性情中人,但是说出这番宏愿却让赵胜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然而没等他说出话,赵何忽然想变了个人似地凌然站直了身躯,头一次摆出不可触犯的君王之颜,决断的命令道:…;
“天晚停船之后速传寡人旨意,此次河间赈灾,行令之人谁若是敢克扣粒谷寸缕,杀无赦,绝不许自辩!”
“诺。”
赵胜清楚赵何此时已经完全被极端的情绪所左右,说什么也是无用的,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微微躬身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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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扣粒谷寸缕杀无赦说起来很解气,而且也能得到河间老百姓的无限支持,但是却又没有丝毫可操作性,不过赵何既然已经这样说了,倒是也有他的用处,君命只要没人反对并且促使君王收回命令自当令而行,当晚船队停宿之时,一道加王玺的旨意连夜发出,没等王驾驾临,河间邑城内已经是一片沸腾。
这样的景象恰恰是赵胜所期盼的,河间作为齐赵燕三国犄角相抵处的郡城城邑,除了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以外,同时也因为这里具有一城连三国的良好地理优势,也是一座重要的商业城市,商业必然带动手工业发展,所以河间一直以来都是座富庶城市,豪右商贾云集,即便经过燕军兵祸袭扰,河间辖下的各地都已一片荒夷,河间城却在赵军初步稳住阵脚之后最先恢复了过来。
朝廷君王要的是开疆拓土,军队将士要的是沙场封功,商人们要的是什么?自然是金钱。然而金钱可以让他们锦衣玉食,却无法保全他们的性命,特别是在没有官府强力支持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经过骑劫一番掳掠以及赵齐两军的进一步破坏后河间被控制在赵国手中之后,河间的齐国官府已经没有了任何存在的合法性,但与此相伴的则是赵国行政机构不可能那么快健全起来,一时之间只能军管,
军管就意味着不稳定,就意味着未来此地属谁还未可知,作为最懂趋利避害的商贾们来说,即便为着家业回来了,那也是悬着一颗心的。赵何的旨意恰恰起到了安稳人心的作用,虽然只是对贪墨行为的警戒,但在再配上赵国朝廷连君王都亲自上场的不遗余力的赈灾行为,在明眼人看来却也可以解读为赵国已经做准了要死死守住河间,将河间作为赵国领土的决心。
赵国这样想并不一定意味着河间不会再受兵灾,但眼下的情况是燕国与齐国之间的战争至少几年之内也没有完结的可能,在此期间燕国绝不敢得罪赵国,恰恰是赵国在河间加强统治,恢复秩序的契机,前面已经有了齐国狂妄自大,没有派重兵把守河间,以至于燕军大举南下,如同洪水一样细绢济西的前车之鉴,赵国自然不可能这么快便步后尘也对河间这么重要地区的归属问题置若罔闻。只要赵国派重兵压在这里,以长久以来赵国对燕国的心理优势,至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内河间都不会再受到太大的袭扰,商贾富户们终于可以安下心继续发财,普通百姓也能得到安宁,谁会不去支持?
与河间城的沸腾相对应的是,赵胜一直注意着河间城内百姓特别是豪右们的反应,对他来说,河间郡方圆数百里土地、其上分散各处的数十万百姓绝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以完全安抚下来的,而赵国却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消磨,那么在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拣重点去做,这个重点恰恰就是河间邑。
河间邑作为河间郡的中心,整个河间郡具有代表性的大商大富们几乎全数集中在这里,这些人不但是有钱,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河间一带百姓的影响力,只要他们全心拥护赵国,那么赵国即便没有完全做到安民便将主要精力从河间抽出来放到齐国济东那里去,也不用再担心河间出状况。
不过这道王旨发出去之时,赵何、赵胜他们的船队距离河间城只有一天的距离,赵胜不可能有充分的时间在路上去了解和分析河间城里的反应,但是当王驾在漳水即将汇入大河水之处弃船登岸,改乘车马向北行了许久到达河间城外五六里的地方,远远看见前边黑压压的迎候人群时。赵何脸上还只是露出了尽力压抑的欣然喜色,而赵胜却是一副总算放下心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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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拴紧了别想跑
第一百四十九章拴紧了别想跑
即便君王亲临,单单只是言语安抚也是无用的,为尽快平复河间的动乱,在赵何抵达河间的当天晚上,赵胜便让现任的河间郡守赵铎招请河间郡所有有影响力的富绅豪右齐聚一堂设宴相待。
在赵王亲自参加的情况下,宴席的规格虽然很高,但席面却极为简单,甚至堪称粗陋和搭配怪异,酒自然是有的,而且还是赵国宫廷所酿的御用佳酿,肉也是有的,但每个人几上的高脚盘中却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炙羊脯(烤羊肉)。除此以外便是些粗陋的食物了,主食是糗麰和糗菽,也就是炒大麦粒和炒豆子。麰和菽在先秦是最为普遍的主粮,贫富皆食,本来也没什么,但除了那盘小小的肉块以外,剩下的配菜却实在上不了台面,居然是满满一簋胡乱烹煮的野芹和藿叶。
酒是好酒,肉只有一点儿,饭倒还说不上好坏,菜却是标标准准的山野之民果腹之物,这样不伦不类的搭配顿时让满席见多识广的富绅豪右们傻眼了,当着新“主子”的面又不敢放开声胡乱评论,只得面面相觑的交换起了眼色。
他们这些人不面面相觑也不行,虽说整个河间都受了兵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平常为了防盗,这些大门大户府中都设有隐秘的粮仓钱库,燕军要是在这里盘恒不走,自然早晚能发现,但骑劫大肆破坏一番之后还得赶紧南下伐齐,自然没时间去跟这些“铁公鸡”斗心眼,所以他们多年囤下的家资还是能保留下不少的,只要地方安稳下来也不愁像那些本来就家无隔夜粮的贫苦百姓一样忍饥挨饿,甚至大多数人只是受了些许损失,恢复起来并不困难,陡然间看见这么上不了台面的一席饭食摆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赵王亲自相请的,众人自然大是诧异。
“肃静——”
就在豪富们暗自猜度赵王的意图时,宴厅东边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喊,众人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乱的乱看间却发现一早便在一旁陪坐的郡守赵铎和一众新任的河间郡高官全数站起身肃然的面向了东边的偏门,紧接着便听到那里传来了一阵环佩珠饰相互叮当乱撞的脆响。就在所有目光被吸引过去时,只见一身朝服的赵王何在相邦赵胜和此时正在坐镇河间的邯郸将军廉颇以及众多侍臣陪同之下缓步走出了门来。
“臣等拜见大王——”
“小人们拜见大王——”
河间归燕国管早已经是三十多年之前的事了,整整是一代人的时间,这几十年来一直在齐国统治之下,但齐宣王、齐闵王两代君主都没有来过河间,所以河间郡的富豪们与各国都城里的那些大富大豪相比终究只是土鳖,并没有多少人有过面君的经历,所以虽然在赵何出现之前赵铎已经讲过了面君事宜,但等赵何当真出来了以后,这些人还是慌作了一团,老半天的工夫才稳下阵来纷纷乱乱地跟着赵铎他们向赵何鞠下了礼去。
君仪之重向来是不会轻易开口的,特别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为的就是营造一种从心理上威服群下的神秘君威,赵何缓步走到独设于正西方向的御案之后坐下身,这才默然的向已经站到他左手侧面陪席上的赵胜抬了抬手。
亲兄弟不管私底下怎么不讲究虚礼那也是在私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该怎么走程序还得怎么走程序,要不然一见面就得让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河间富绅们看轻了。赵胜恭敬地向赵何点了点头,接着转过身向着满厅官员士绅高声说道:…;
“大王赐坐!”
“臣等谢过大王!”
……
“小人们谢过大王!”
又是一阵纷纷乱乱的谢座声后,众人这才重又安下了位来,满厅之中却已是变得鸦雀无声,赵胜待众人安坐,这才朗声说道:
“河间之地年前受兵祸之灾,民众流离,士绅不安,损失极重。大王哀伤生民之苦,士绅之难,故此亲起王驾俯临河间,为的便是君臣一体,与诸位共度此难。今日行尘未洗,以薄酒款待诸位,其一么是为了为诸位压惊,其二么则是为了与诸位想谋一面,共商安抚地方之大计,还望诸位勿以前灾为虑,合同一心共度难关。”
“诺——”
赵铎交给众位士绅的规矩很多,他们就像是高三生参加高考,强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能发挥个百分之七八十就算是不错了,哪能一一记住。不过别的话多不好记,这时候只需要答应一声却像是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谁还能忘了,所以赵胜话音一落,诺大的宴厅之中头一次想起了齐齐的一声“诺”。
赵胜满意的环顾了一圈,接着转脸再次向赵何点了点头,用宴厅最远的角落里也能听见的声音高声说道:“请大王训示。”
“好。”
赵何虽然柔弱,但十多年培养出来的君仪却是有板有眼的,威严的向众人扫了一番才高声说道,
“管子云:‘道之纯厚,遇之有实。’寡人虽不才,亦不敢忘昔日贤者所训。为君者当以民为亲、为友、为己,视己而知人。人之肌肤之寒、腹脏之饥当亲试知其苦,而后解民之忧、驱民之难方可安,如此身体力行,故曰‘虽不言曰吾亲民,而民亲矣’。
此次河间之灾,寡人感同身受,自邯郸行至河间,沿途所见令寡人潸然而涕淋。诸位皆为贤达,受礼君子,自是明白邻伤则自伤、亲忧则己忧的道理,河间数十万百姓不安,寡人为君亦不安,诸位亦不安。同受此难,更当合同共济以谋速安之道。今日薄宴不为果腹,实为以此宴相寓此难。”
赵何这些话可不是像赵胜那样随口说的,遣词用字都是事先准备好,以什么为引,以什么作结,要达到什么目的全部经过专门人员细致推敲。不过场面话归场面话,当说到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凄惨景象时,赵何却动了真感情,鼻子里一酸,几乎没能继续说下去,好容易把该说的话说完,这才站起身端起几上的酒觞向众人示意了示意,高声说道:
“还请诸位共饮此盏,以示寡人相谢之意。”
“谢大王——”
赵何这些话已经将今天席面搭配如此怪异的原因说了出来,众位来客都是见多识广的人,想到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再看看几上那盆平常根本咽不下去的“菜”,谁要是不难过,那才真是没长心了。有了这么一个铺垫,众人顿时心中一热,见赵何敬上了酒,而且易客为主,明明是来河间帮忙的,却反过来谢大家,一时之间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拜谢了下去。
这杯酒喝下去其实已经没赵何什么事了,他到河间来本来就是个牌位似的存在,具体的赈灾工作是不会参与的,只会到各处去转一转、看一看,甚至还要比赵胜提前几天离开河间回邯郸。不过就这样秃尾巴鸡似的收场终究不是回事儿,所以赵何喝完酒坐下身接着说道:…;
“赈济之事繁巨,寡人自当亲力亲为,不过终究会有难以照应之处,具体事宜便由相邦操持好了。相邦……”
赵何说着话向赵胜挥了挥手便不再说话了,能跑到这个宴厅来做客的这些人哪会有傻子,就算没见过赵王、赵相邦这种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的事却还是知道的,虽说被赵何刚才的话感动了一把,不过还不至于被感动迷糊,见赵何让赵胜说话,任谁都明白赵何这过场算是走完了,后边的苦活儿都得赵胜去干。
虽说这些事只要能做好,能让河间尽快安稳下来,能使大家重新高枕无忧的发财赚钱,谁做都是一样,但八卦的心态谁没有,一个个瞟眉遮眼的品评着赵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