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里-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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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瑛见他忽然。就沉默下来,也不吭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忧伤的气息,不由得有些慌。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他怎么就忽然伤心起来?
她小心地问:“念少爷,你怎么了?你不爱吃这个糕吗?”
周念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不,怎么会呢?”他捏起一块糕放入口中嚼了两嚼,又停了下来。
春瑛忙问:“是不是冷了?味道不合你的意?”
“不是……”周念勉强笑着吃下那块糕,“这花生糕……似乎还是宫里的方子?我可有十来年没吃过了。”他又拿起一块,努力咽下去:“以前……我姐姐很爱吃这个……”
春瑛见他似乎吃得十分辛苦,心下不忍:“如果难吃就不要勉强了……喝口茶吧。”她转身去倒茶,却发现茶壶是冷的,忙拿去热,却又找不到炉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看到一个火盆,忙冲过去,火盆里的炭却早烧成了灰烬。
她急得跺脚,这么冷的天,这么旧的房子,还是在竹林里不见天日的地方,居然连个火盆炉子都没有,可叫人怎么活呀?!
周念不知几时已来到了她身后:“不用忙了,这月的炭早已烧完,三清还未来得及去领新的,我有方才的汤就够了。”
春瑛惊讶地回头:“这个月还没过一半呢,炭就烧完了?!是不是有人克扣你的份例?!”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三少爷不是说有人最近越来越过分吗?连他都还有人怠慢呢,更何况是这个寄人篱下的孤身男子?她为他感到委屈:“他们怎么能这样做呢?你过着这样的日子,迟早会生病的!”
周念笑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倒了杯冷茶喝下,才道:“我能安然活到今天,已是大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小姑娘,侯府上下都待我极好,这份恩情我是绝不会忘的,若有能回报的一天,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再所不惜。”
春瑛怔了怔,旋即感到一阵恼怒,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感谢侯府,何必对着她说?这是在跟她客套吗?她在为他抱不平,侯府对他有没有恩跟她有什么关系?!好吧,既然连当事人都不在乎,她也用不着操心!
她板起脸道:“念少爷既吃完了,小的就先告退了,您若有信要捎给三少爷,就请快点写完吧!”
周念有些讶异,但他一向是温和有礼的性子,也不计较这小丫头忽如其来的冷淡与无礼,回身到桌边将回复李攸的信柬写好,用信封封了,才递给春瑛,微笑道:“回去见了你们家三少爷,替我捎句话,多谢他想着,只是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叫老太太知道,又要生闷气。”
春瑛把信往袖里一揣,便一边收拾食盒餐具一边闷闷地道:“三少爷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我常常送东西过来的,瞧你瘦成那个样子,就别叫人操心了,我送什么来,你吃什么就是!”回头见他身上衣衫单薄,又忍不住多嘴:“才送来的那件棉衣,快穿上吧,要是冷得生病了,不是更给人添麻烦?!”说罢抬脚就要走人。
周念忙把她叫住,却又不说话,只是打量她几眼,才微微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路春瑛。”春瑛硬邦邦地回答,见他态度温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别人都叫我春儿。”
“春儿,我听出来了,你是个好孩子。”周念回身走到书桌边,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印石,才微笑着走到春瑛跟前,“你和攸哥儿都是好意,我怎会不知好歹?以后要麻烦你了,这是我一点小心意,你别嫌弃,留着玩吧。”说着便把印石递给春瑛。
春瑛一看那印石,通体深黄色,却是半透明的,仿佛油脂凝成般,光滑细腻,半截雕成兽形,半截刻着诗句。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不正是现代价值千金的田黄石吗?周念自己还穿着旧衣服,连吃饭取暖都成问题,整间屋子也没几件值钱东西,把这个给她干什么?难不成……
春瑛鼻子一酸,生硬地丢下一句:“我不要!”也不管周念有什么反应,就跑了出去,一路跑到竹林外。那个叫三清的黑衣怪男正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边放着一盏昏暗的圆灯笼,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出去?”
春瑛也不理他,径直往前跑,心里憋闷得想要大喊出声,于是便越跑越快。只是天已全黑下来了,周围连个灯光都没有,她只能借助月色勉强辨认道路,不一小心便跘了一跤,把食盒都摔掉了。
脚踝处有些疼,春瑛按摩几下,忽地有些想哭,只是又觉得:我为什么要哭?只不过是拐了脚。她勉强撑着站起身,轻轻转动脚踝,觉得勉强可以走了,才收拾好食盒离开。
她方才夺路而奔,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环视四周一圈,她认出了小山,知道自己走了相反方向,已经在水池附近了,忙重新找回道路,往园门处走来。
她曾经在白天时跟十儿她们来玩过两三次,大约记得路怎么走,拐过一个花圃,便是一处假山。她记得假山后有个亭子,她和十儿夏荷曾在那里歇过脚,过了亭子,只要再走一段路,便是花园大门了。
她抬脚就要拐过假山,却看到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看那衣服恍惚是浣花轩的青儿。她脚下一顿,觉得有些尴尬。
自从青儿和晨儿打了那一场,又被罚禁足后,便沉默了许多,偶尔想要象从前那样继续侍候三少爷,也总是被人找借口支使开,想必也知道自己是讨人嫌了,因此最近一直都缩在房间里,极少出门,现在大晚上的,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那亭子里冷得很,她该不是在那里吃风的吧?
春瑛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往前,一定会被青儿发现的,上回那件事,说起来自己和十儿没有为她说话,似乎不太厚道,看到她,就总觉得心虚。
春瑛正踌躇间,忽然有一个人从对面走进了亭子,对青儿笑道:“青儿妹子怎会坐在这里?”声音有些耳熟,春瑛悄悄躲在假山后探头一看,认出那正是见过一回的多姑娘。
她不是二少爷的小妾吗?什么时候跟青儿有交情了?
青儿想必也觉得奇怪,淡淡地看了多姑娘一眼,没吭声。
多姑娘扑哧笑了,推了青儿一把:“瞧你,防备什么?咱们也是从小儿在这府里一处长大的,怎么?就因为我侍候了二少爷,你就跟我生分了不成?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被别家孩子欺负,我曾替你骂回去过呢,你若真跟我翻脸,可就太伤人心了!”
青儿闻言也有些讪讪地:“不是这个缘故,只是……我们很久没说话了……”
“那就正该好好聊聊。”多姑娘拉她起身,“走,我姨妈就在门房里,那里能烤火,也有热茶,咱们到那里聊去。”说罢半拉半劝地,拉着青儿走了。
春瑛从假山后走出来,心中添了一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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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公子 第二卷 公子 第五十五章 暗涌
第二卷 公子 第五十五章 暗涌
春瑛一路走到花园门口,果然看到守门婆子歇脚的屋子内有人坐着说话,正是青儿和多姑娘,后者似乎正从手中捋下一个玉镯子要塞给青儿,青儿一把推开了,多姑娘劝了几回都没成,只得重新带回镯子,笑吟吟地又跟她拉起家常,似乎还聊得挺愉快?青儿甚至还面露笑容。
春瑛站在那里偷看,守门的婆子很快就发现了,出声问:“是谁在那里?!”她的话惊动了屋中的两人,齐齐转头来看,春瑛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那婆子笑道:“这位妈妈,我才从厨房那边来,要回浣花轩去,你放我过去吧?”
那婆子飞快地瞄了屋内一园,扯了扯嘴角,道:“姑娘想过去就过去,问我做什么?”
春瑛笑眯眯地说:“我听说天黑以后是不许随便放人进出花园的,所以才要问您,若是人人都几时想进园就进园,想出园就出园,岂不是没了规矩?更何况,就凭妈妈这般辛苦地守在这里,我也不能不打声招呼就走啊。”
那婆子听得心情愉快,随意挥了挥手:“少跟我贫嘴了,有这闲功夫,讨好管事娘子们去。过去吧,以后少在夜里乱逛,当心磕着碰着。”
春瑛笑着应了,匆匆往园外。门,无意一回头,便看到青儿站在门边,脸色青白地看着自己。春瑛脚下顿了顿,仍旧往前去了。
才走到转角处,身后便传来呼呼。风声,她心中一凛,停步回头,便看到多姑娘急步追了上来,一见她就露出个笑脸,热情地道:“小妹子如今也进了浣花轩哪?我就知道,凭你的机灵劲儿,定会有出息的!可惜当天有人作梗,不然你早就到我们那儿当差了!”
春瑛不自在地避了避,躲开她。拉自己的手,低头问:“您有什么事?”
“这么生分做什么?!”多姑娘甩了她一帕子,掩嘴笑道,“。如今你进了府,咱们就是一样的人了,正该好好亲近亲近,好歹咱们两家也是熟人,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有难处也别瞒着,咱们姐妹之间正该互相帮助才是。”说着就亲热地拉起春瑛的手,挨近了两步,道:“我有话要告诉你呢,你跟我来呀?”
春瑛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想谁跟你是姐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媒婆或****呢,瞧那帕子甩得多溜啊。想起多姑娘是二少爷那个****的小妾,而二少爷向来跟三少爷不大和,她便立马挣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您跟我们可不一样,我怎么敢跟您做姐妹?姐姐有事要吩咐,本不应该推拒的,可是我还有急事要回我们三少爷呢,真不好意思,您找别人去吧?”说完立马跳开走人,任由多姑娘在后面大声叫唤,就是不理。
多姑娘恨恨地跺脚:“死丫头!当心有朝一**犯。在我手里!”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回头解决已经上了一半钩的那个,免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春瑛跑回浣花。轩时,三少爷已经回来了,急急叫了她进屋,摒退左右,只留下梅香,又问她事情是否顺利。
春瑛点头道:“念少爷把东西都吃了,棉衣也收下,只是我听他的语气,似乎每天送饭的人都没有按时送去,他瘦得厉害,饭量又小,好象没什么胃口,连点心都是我催着才吃下去的。”
李攸听了有些难受:“我就知道!前儿见他时,他比上月又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就……偏偏他又一声不吭!就连父亲见了他问起,他也只说是因为天冷没胃口吃饭,压根儿就不提二哥做的好事!”
春瑛略一踌躇,才小心地问:“三少爷,二少爷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念少爷呀?你们不是世交吗?”见三少爷冷下脸来,却没说话,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定是问了不该问的,还是早点抽身吧,免得又惹三少爷生气。
她想着自己的活已经干完了,打算告退,但脚下一迟疑,又忍不住心疼,多嘴说道:“三少爷……念少爷的屋子……好象挺冷的,我看他那里连个火盆都没点,说是炭都用完了,冬天还没过一半呢,他要怎么熬下去呀?”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攸:“是啊,我只想到送吃的穿的去,却忘了冬天还要取暖!”他回头叫梅香:“我用的银霜炭,太太不是才送了许多来?匀出一份,回头就给念哥送去。”
梅香却有些为难地道:“三少爷,那银霜炭是一箩箩装着,只供给老太太、侯爷、太太和少爷小姐们用的,每月都有定数,十日一取,太太才送来的那些,仅仅够你一个使,若是匀出一份给周家少爷,你怎么办?”
李攸不在乎地道:“不够了就再向太太要,只说我今年怕冷,因此用得比往年多就是。”反正母亲一定会答应的。
梅香仍旧不松口:“三少爷,若是这样,今年你用的银霜炭就比往年多一倍了,即便周少爷节省着用,也实在太多了点,太太或许不在意,可总会有人说闲话的,万一被查出那炭的去向……”不是她小气,而是那银霜炭本不是能随意买卖的货物,一般的官宦人家还未必能用上,除了宫里与各王公大臣府第,也就只有侯府这样积年的世家才能弄到了,一年也就一千斤左右。因为东西难得,在外头可算是有价无市,管家们都盯得紧呢,少一箩都很显眼。
李攸皱皱眉,这一点他倒是疏忽了,母亲一向不乐意他亲近周念,万一被她知道,自己顶多就是受几句责备,周念那里却免不了要挨重话。他那人心思重,身体又不好,要是生病可怎么办?
“那个……”春瑛吞吞吐吐地插嘴,“不一定要用银霜炭吧?我们丫头用的炭也不错,烟不重,也暖和,而且又很容易弄到。”
梅香忙道:“这主意好!三少爷,咱们丫头们用的虽是柴炭,也比外头平民百姓用的炭好多了,若你怕委屈了周少爷,就拿我用的吧?据说是果木炭,烧起来还有一股子清香。我跟春儿她们用一样的就行,今年进了新人,只说她们几个怕冷,多领十来二十斤,不会惹人起疑的,再不管哪里省一点,掺在一起,也就够了。”
李攸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应:“好吧,只是一定要挑好的。春儿,我明儿去看他,你记得多做些好吃的点心。”
春瑛应了,见他没有了其他吩咐,便退出房来,梅香自去筹集柴炭。春瑛一边走,一边想着明天要做什么,既然周念胃口不好,那就做点开胃的汤去吧?对了,三少爷以前早上常喝的建莲红枣汤,听李婶说就是养气补血又能开胃的东西。记得小厨房里还有做点心用的核桃,以及李婶神神秘秘收起来说是准备给三少爷熬汤用的君迁子,她总觉得那个君迁子很象黑枣,不知能不能用来做黑枣核桃糕?她以前听人说过,这种点心很有益,可以补身体……
忽然从旁边传来一股大力将她拖走,她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青儿,忙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青儿闭口不言,只是拉着她一直走,路上遇到的丫头都纷纷闪避,春瑛不停地问,却迟迟得不到回答,冷不妨看到十儿担心地看着自己,正要开口叫她,就被青儿一把拉进了自己房间。
春瑛手上吃痛,也有些恼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青儿双手关上门,呼吸有些重,猛地回过头瞪她,春瑛后退一步,想到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便扬起头:“青儿姐姐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就要走啦!”她心里有愧疚是一回事,任由人搓圆搓扁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到底,上回青儿也没冤枉到哪里去,她没必要替人买单。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方才……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春瑛低头一想,才记起来。青儿难道是怕她回来告密?她撇撇嘴,道:“别以为我会跟那谁一样,也喜欢告密,只要你不犯到我头上,你跟谁说话,关我什么事?!”
青儿急道:“我没跟她说什么!”接着顿了顿,咬着唇,小声哼哼:“是她硬拉着我说话……”
春瑛见她这样,倒觉得无趣了。她能猜到青儿怕什么,这年代都讲究一个“忠”字,身为三少爷的丫头,被人发现跟二少爷的小妾私下接触,还相谈甚欢,尤其是青儿现在在浣花轩还受到了冷遇,这里头就不能不叫人犯嘀咕了,说不定人家会怀疑青儿想要跳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