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红楼梦-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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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瘦长的身躯拜伏在地,一动也不动,却没有回答。
但是他挽着的那个包袱却似是动了动。
一时间,殿中群臣连同雍正散发出来的那浑然焦切,若万壑排涛一般的压力尽数笼罩在了贾诩的身上!
然而贾诩依然没有说话。
他沉默如一块顽石。
雍正忽然微笑了,他的神情也没什么特别,眼神也并不凌厉,但饶是哪怕是文臣之首,权倾天下的明珠仅受这余波的冲击,也觉得龙椅上这九五至尊的目光似乎洞悉入了自己的心坎中!
——这还是殿中群臣近十年来,首次看到雍正笑!
地上的贾诩瘦长的身形忽然搐了搐,然而却还是倔强的以无声回应着。
雍正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欣赏的神色,一字一句的淡淡道:
“贾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朕心中自有主张!”
贾诩闻言浑身一震,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却也没有再桀骜下去,将手上的那个破烂包袱郑重的放到了殿上,很细心的一层层解开了它。
虽然知道能带进殿的东西都经过了周密的盘查,但是还是有几名殿前侍卫为防万一,挡在了雍正的身前。更有四名大内侍卫上前,从四面夹住了贾诩,紧密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包袱布被解开,里面却是一个黑漆描花盒子,贾诩显然知道规矩,将盒子交到了旁边侍立的小黄门手上,淡淡道:
“证据便在其中,皇上一见便知。”
小黄门却谨慎非常,就在原地便将那盒子打开。顿时,殿中群臣均嗅到一股强烈的石灰与血腥交织的气息。个别体质羸弱的已经呛咳起来。
雍正微微皱眉,一思索后,旋即脸上已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小黄门往盒子里一看,脸色顿时发了白,整个人也摇摇欲坠。有些畏惧的踌躇了一下,但他就这么一耽搁,雍正显然已极不耐烦,怒喝道:
“给朕呈上来!”
那小黄门被这一喝,情知君威难测,心下顿时慌乱了,那盒子本就颇为沉重,手中一软一滑,失手之下,盒子啪的一声被摔到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裂成了几片,顿时里面盛着的白灰飞扬,一个黑乎乎的物事骨碌碌的滚将出来,声颇沉闷。殿中群臣的视线立时便聚集到了其上,个别人甚至已惊呼了出来!
那东西直滚到御辇阶前,这才晃动了两下,停了下来,只见这东西高鼻浓眉,颧骨极高,面目狰狞,杂髯满面!赫然竟是一个人头!
雍正一手推开身前紧张非常,如临大敌的一名侍卫——其用力之大足令那人踉跄了个趔趄——而雍正恍若未觉,只是目不转瞬的盯着那个死未瞑目的人头。目光中愤怒,屈辱,快意,激动等等各种神色交错闪现而过,几乎是用一种发泄的语气一字一句的道:
“赤老温!你也有今日!”
第三十七章 辩白
殿中一片哗然!有曾经识得赤老温的,便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略微腐烂的人头模样,与心中记忆一一印证,有的不认识的,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询问着。雍正毕竟也是一代雄主。转瞬间便自激动中醒觉转来,第一件事便是特旨将京师中分属五个不同部门的十名忤作传来,当场检验这个人头上有无改动,易容的痕迹。
其实对于这些至少都在公门中吃上了三十年饭的积年老吏来说,打过交道的各形各色的死人少说也有几千名。对于辨认一个被保存得大至完好的头颅是否被易容,改头换面,那几乎是一目了然,手到擒来的小事。
——可是他们还是谨慎非常,查验人头的动作轻柔仔细得仿佛在抚摩情人的**一样。
——他们的心中也深深知道,在此时此地这种局面下,他们的判断是不容有失,也不能有失的!
终于,在经过了十人的共同窃声商议后。一名皱纹堆积得似年轮,干瘪枯萎得似一枚放了十年的黑枣的矮小老者被推举出来,他自摆放着赤老温头颅旁的桌子旁缓缓退开,跪拜在地。
“这人头没有被动过手脚。”
这人以沙哑浓浊的口音,说得很慢,像锈蚀,沉重的镣铐在沙石地上拖拽着。
“微臣以四十年的刑狱生涯担保,这人头在被割下来之前,就一直就是这副模样。”
雍正看着这老者的眼里露出欣赏之色,当然还有信任与赞许——这名为魏能的老者便是他还在做皇子时候收服的一名江洋大盗,数度为他出生入死,雍正登基以后便让他做了刑部的总捕头。此人说的话,自然能够一锤定音!
雍正静静望着赤老温那呲牙咧嘴,面目歪斜的首级,眼神如火炬一般渐渐洪炽,然而他却以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淡淡宣告道:
“今日午后,开启太庙,朕要去地坛以这颗首级,告祭先皇及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载淳与代群等曾经携手共同打压过宝玉的官员对望一眼,分别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惧意!
——贾宝玉此子的心智城府,未免也太过可怕,身为待决的死囚,竟然还可以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遥控局面,搞出了这么一场绝地大反击!
——更为令人担忧的是,他手中翻开的第一张底牌便如此强劲,谁还能预料到会不会有第二张,第三张甚至是更多!
他们瞬间达成了一个共识:
绝对,不能,给他,翻身!
户部尚书刘仰林咳嗽一声,行了出来——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无论是从他两朝元老的身份,还是个人的威望来说,他都是提出异议的最佳人选。再加上不用直接面对那个词锋锐利的贾宝玉,因此这老头子对自己接下来的说辞是极有信心的:
“皇上,请恕老臣直言,这颗名为元酋赤老温的首级里,实在包含了颇多疑点,老臣以为,告祭太庙之事宜缓行。”
听了他的话,拜伏在地的贾诩的唇边,忽然露出了一抹招牌式的阴损笑意,而六皇子一党的官员纷纷出来附和,雍正闻言,神情也略有震动,眼神渐渐由洪炽到冷凝,默然了片刻道:
“刘卿之言。甚是中肯,然而此人头经魏能查验,确未受过改易,而眉眼与朕昔年记忆中的赤老温颇为神似…”
雍正的这番话,说得颇为迟疑。最后已是意犹未尽的沉吟。显然一面说在一面思索刘仰林的话,后者显然也感受到了雍正心中已有所动,顿时大声道:
“皇上昔年御驾亲征与赤老温相见之时,只怕已相隔了几十年之久,何况匆匆一面,又能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人头未改动过是真,不过要寻一个天生面貌与赤老温有几分神似的人却绝非难事!此乃臣胸中的疑点之一!”
雍正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却还是沉重的点了点头,示意刘仰林继续说下去。
“其二,贾宝玉现在派人搞这个人头噱头出来,无非是想以此而乞命,如果他真有斩杀赤老温的大功,为何不当时便报备军部,一直等到现在才拿出?这只有一个可能,那个时候他手上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这颗“赤老温”首级的存在!”
刘仰林越说越觉得胜券在握,大声奋悦道:
“其三,赤老温乃是元人四杰之首,铁木真的心腹,征战天下几十年,他若丧命,势必元人举国震动!既然如此,为何我们派在元人中的细作没有传回半点信息?”
殿上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雍正闻言也微微颔首,看往索伦与贾诩的目光已转成透心彻骨的森寒!殿前卫士也是磨刀霍霍,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出手拿人
然而贾诩却没有说话。他只是阴冷的无惧回望着雍正咄咄逼人的目光。
——同时做了一件事。
——他自怀中摸出一个严密封存的锦缎口袋,递给旁边的小黄门呈了上去!
那小黄门有了前车之鉴,小心翼翼的探察了一下口袋中的事物,将之取出恭敬的呈到了御前。
——无数道目光,在那小黄门将袋中之物倾出的那一刹那,一齐集中了上去!
——顿时有惊呼声响起!
袋子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面颇为陈旧,自中而折的牌子,一枚哪怕在这青天白日之下,也深邃黑暗得似乎淬取了黑夜精华的珍珠而已!
但是已经有数十识得的人已异口同声的惊呼了出来:
“沉魄珠,统兵符!”
这两件均是赤老温片刻不离身之物,名闻天下。统兵符乃是其号令麾下几十万大兵的印绶没,虽然貌不出众,质地却是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其实乃赤老温大破俄国时,斩杀沙皇,取其头顶颅骨,交由巧手工匠雕琢成的,以此号令麾下雄兵。
而沉魄珠说起来还与清廷大有干系,此本是皇太极从高丽得到,在世时候珍爱无比,死了也将之入墓殉葬。赤老温昔年乃是初生之犊,却一战成名,攻入盛京,掘墓所得!
这两件东西分别得自一南一北,代表了赤老温征战一生中的两大得意之作。所以天下人皆知道,他身上无时不刻都将这两件能证明战功的宝物随身携带。贾诩将这两样东西拿了出来,虽未说话,却已作出了最强烈的反击!
——刘仰林口中所说的,这首级乃是贾宝玉寻来的与之面目相似之人的推论自然不攻自破。
雍正怔怔的望着龙案上的这两样也不知浸透了多少人鲜血的珍贵物事。心中百感交集。他本身也是学识渊博,更何况身为九五至尊,越发能接触到一些旁人所不知的秘辛。贾诩呈上来的这两件东西,雍正略一过目,便已知道是真非假。
此时索伦经过这短短片刻的大起大伏后,心中已对贾宝玉充满信心。他反而主动对贾诩道:
“那么为何贾世侄取得如此大胜后,却迟迟隐瞒不报呢?文和若是知道,不妨在此坦言出来,以释诸位同僚心中之疑。”
他这一奇兵突出的主动一问,实在是反客为主的妙着!正好借此来将话题发挥开来,贾诩顺势闻言悲伤道:
“其实,微臣今日前来,乃是瞒着公子所为。关于赤老温被杀一事,公子曾经严令我等不得将之外泄。”
此话一出,整殿哗然,连雍正也闻言忍不住大奇询道:
“这是为何?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之事,为何贾宝玉要封锁消息?”
贾诩面露为难之色,颞颥了半晌,直到以雍正的城府也等得有些不耐,出语催促,这方才为难道:
“皇上有所不知,公子他表面上虽然平淡谦和,骨子里却甚是骄傲…”
贾诩说到这里,众人均不约而同的回想起前日里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在这大殿上锋芒毕露的一举一动,笑谈中表现出来的锐利词锋——贾诩口中那平淡谦和四个字便越发刺耳起来。
雍正自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淡淡截口道:
“贾宝玉这等胆大妄为之徒,也能称得上平淡谦和?”
话中的讥讽之意,呼之欲出!旋即又觉得这样说未免有些突兀,失了一国之君的威仪,又对贾诩温声道:
“朕只是随口说说,你继续讲。”
贾诩接着便将如何歪打正着遇到了运送赤老温的车队,以及赤老温当时那奄奄一息的状况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他的语声虽不甚大,其中故事却甚是惊险曲折,尤其与护送赤老温那群金帐精骑一战的过程,更是描述得活灵活现,令人深有身临其境的感受。
雍正也不多言,只是仔细的听着,直到贾诩将那一战的详细经过讲完,这才眯缝起眼睛,提出了一个与当前论题完全无关的疑问:
“这样说来,难道至今仍在静养的老十三也是于那一仗中,被你们救出的?”
雍正在谈到这个关于怡亲王允祥的话题的时候,表面上虽然是对贾诩而言的,其实双目却是紧紧盯住吏部侍郎何之谦。
——那是一种足可灼痛人的眼神!
——何之谦,便是大罗教驻派在朝廷内的特使!
垂手恭立在何之谦旁边的三五名官员,在雍正抬眼望向这边的一刹那。均不约而同的深切觉得,自丹阶上射下的两道锐刺的目光,仿佛入心入肺的直逼入了自己灵魂深处!
——余波所及便是这等体会,那么首当其冲的何之谦所领略承受的压力
可想而知!
这便是君威!
手操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君主的无上威严!
何之谦面色陡然变得煞白,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轻微颤抖得仿佛直接自肺底的空洞里传将出来。终于还是禁受不住,后退了一步,方欲说话,却还觉得有些心力交瘁,又踉跄着再退了一大步。这才能拜伏在地惶恐道:
“微…微臣罪该万死,当日只是听手下人回报,于混乱中的山海关将十三爷救将出来,其中的前因后过实在不甚明了,只因为当时十三爷伤势极其严重,微臣急于保住他老人家的性命…因此未能将此事来龙去脉一一详察。”
雍正冷冷哼了一声,淡淡道:
“你既未详察,怎么又在奏折上写些什么拼死奋进,激烈血战,终将老十三救出的虚妄之词?”
何之谦顿时一窒,竟无言以对,他深知雍正话中的那句“虚妄之词”乃是一个阴且险的语言陷阱!若他一旦踩落下去——对皇帝的奏折上写有虚妄之词,那便是欺君的死罪——正好给了时时都在苦心积虑思谋削弱大罗教的雍正以良好的借口!片刻间,他的脑海里千回百折过了无数念头,涌到嘴旁就成了难以启齿的缄默。
一时间,殿中每个人浓重的呼吸清晰可闻,大罗教虽然在朝中也颇有势力,眼下却无一人敢站出来承受雍正的怒气——毕竟,能够在这金脔大殿上毫无畏惧,直面雍正的,数十年以来还是只得那贾宝玉一人而已!
然而此时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皇上请暂且息怒,在臣以为,这位何侍郎奏折中的拼死奋进,激烈血战八个字,并无夸大谎报之嫌疑。”
说这话的人语声颇为阴冷,却一字一句道来,说得从容而清晰。显然绝非一时冲动所至,殿中群臣一齐将目光投向说话那人身上。想看看在这个紧要时候,竟然还敢于挺身而出为大罗教说话的人是谁?
——那人竟赫然是贾宝玉手下第一谋士!
——导致大罗教陷入眼下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
——贾诩,贾文和。
饶是雍正,也闻言错愕了一下,旋即将目光移到殿下拜伏的贾诩的脸上。冷冷的道:
“你若说不出令人信服的道理,便将你连同何之谦一齐治罪!”
贾诩微微停了一停,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的千头万絮,接着才谨慎的道:
“皇上可留意到我之前所说,公子当日伏击赤老温返回斡难河的车队之时,赤老温已然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而十三爷也被关押在他的车中这件蹊跷之事?”
“一个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剩下半口气的——尤其是对赤老温这等征战多年。体魄强横的宿将来说——经过我的一位同僚对赤老温身受重伤的仔细分析,检查后得出的结论:他应该是在背心处中了寒魄神掌!”
雍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贾诩要说什么——寒魄掌乃是大罗教教主的绝学,天下独步!
“你的意思是说?”
“据我们后来攻陷山海关后得到情报显示,在得知十三爷被俘之后,大罗教上下,曾经倾教中高手全力出动,兵分两路,一路由罗教主统领,效搏浪一击,径直前去刺杀元人西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