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鸾-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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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起陈家,章放脸色再难看,也没再骂下去了,只是他不骂,却有人忍不住。章敞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此时再也无法听下去,闯了进来,怒斥女儿:“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你二伯父好意劝阻你,你却一再顶嘴,我们家的女儿,几时变得这般没有家教?”
章放连忙拦他:“算了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呢,能懂得什么?”又转向明鸾:“三丫头,我知道你自小聪明,也得老爷子宠爱,但越是这样,你越该懂得分寸,不能仗着长辈的宠爱就胡作非为,不敬尊长。今天的事我看在你父母份上,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明鸾咬着唇没有应声,章敞见状更火了:“死丫头,还不认错?都是打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谁教的你?别以为帮着家里打点柴,种些菜,能挣几个钱,就敢对长辈们指手划脚了你挣的钱再多,也是章家的女儿,要敬我这个父亲想当家作主?你还差得远呢”
明鸾瞥了他一眼,仍旧没吭声,心里却越来越生气。她听得出他话里有话,这几年,因她辛辛苦苦挣了点钱,改善了家里的生活,而且章家又一直仰仗陈家资助,这个父亲便一直憋屈着,加上他一再闯祸,搞得自己伤上加伤,费了不少药钱,就越发沉默了。敢情今天发这顿火,是拿她撒气来了?她再没用,也没给家人增加负担什么礼数、孝道,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的成天只懂破坏没有建设的家伙,空有一个父亲的虚名,凭什么教训她?
章敞见她一脸倔强,毫无屈服之意,心头的火一下就烧上来了:“还不认错?给我跪下说是谁教得你这般无礼的?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对章家有功,就可以不敬长辈的?是谁?”
明鸾猛地转向他:“父亲想要我怎么回答?又是在暗示些什么?您对谁有不满吗?是母亲?还是外祖家?您觉得陈家对章家有大恩,我是仗着外祖之势就乱来了,所以您心里不痛快?您想如何?嫌陈家多事了?”她冷笑一声,“是啊,现在章家在德庆已经安顿下来了,温饱不愁,甚至还有了一点产业,就算没有陈家扶持,也能过上好日子了,陈家没了用处,还不赶紧找个理由抛开吗?顺便将母亲也赶走了,您好再寻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再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呢”
章敞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右手忍不住一掌挥了过去。明鸾左脸顿时就红肿起来了,身体还被那力道带得倒向一旁。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左眼的泪水一下就流了出来,反手一擦,却发现手背带了条血丝,嘴里有铁锈的味道,便知道是破了皮。她直起身子,腰挺得直直的,斜眼看向章敞:“您早就想打我了吧?为什么要拖到今日?前年您生病,我走遍整座象牙山为您寻药的时候,你怎么不打?去年您被人打得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拿出私房钱给您请大夫买药的时候,您怎么不打?您还问我是跟谁学得这么没规矩的,可一直以来教我读书的人,不就是您么?”
章敞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明鸾却只觉得满心委屈,扭头便往外走,在门外迎面撞上了陈氏,对方脸色一片苍白,面带惊惶地站在那里,颤着声音劝:“鸾儿,去跟你父亲赔罪……快去……”明鸾心头火一下就冒起来了,磨磨牙,什么都懒得跟她说了,绕过她就直接往大门外走。
身后传来章敞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你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我章家的女儿”
谁稀罕?
明鸾正在气头上,停都没停就走了出去。陈氏哽咽着要追,却被章敞叫住:“不许追这坏脾气绝不能姑息,若不叫她受点教训,日后还不成了无父无君的逆女?”陈氏含泪看着丈夫脸上的怒意,只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鸾这一走,便头也不回地来到了江边,随手拣起一块石头丢向江中,张嘴大声喊了一通,仿佛要将满腹怒火都发泄出去一般。江边本有两个农妇在补渔网,见状捂了一会儿耳朵,等她停下来了,才放下双手大声抱怨道:“是谁家的女儿啊?吵死了”明鸾猛地回头瞪她们一眼:“干嘛?不行啊?这又不是你们家的地方”
两个农妇认出是她,都吓了一跳,一个缩了头,另一个则小声对同伴道:“算了算了,别管她了,这小夜叉发起威来,连镇上的瘪三都敢砍的,我们可惹不起。”
明鸾听见了,有些讪讪,自知理亏,扁扁嘴,朝她们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好,不该对你们发火的。”便转身走了。两个农妇看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明鸾经过一番发泄,怒气已经消去许多,想想这时候绝不能回家,不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德庆城虽有茂升元的分号,却离得太远了,只能上山去寻落脚之处。她的私房钱大部分都藏在崔柏泉的小屋里,再问他借两件衣裳,便不愁无衣换洗。而去年军汉大叔又在西山坡的林子里搭了一间小木屋,是预备冬季巡林期间休息取暖用的,如今还是秋初时节,用不着那里,她前些日子去看过,还能住人,干脆暂时在那里落脚算了。
盘算完毕,明鸾便朝崔柏泉的小屋方向走,路上听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暗叫一声不好,这是要下雨了,如果不能赶在雨来之前到达小屋,她就当定落汤鸡了。这么一想,她便加快的脚下的步伐,快跑起来。
山路是她早就走熟了的,眼看着天色越发阴沉,她越跑越快,当看到小屋屋顶一角的时候,心下顿时松了口气,也没顾得上细想小屋前的平台为何不见崔柏泉那条狗,便急急直往屋门奔去,一把推开门板,大叫:“可算赶到了要下雨啦,你收衣服没有?”
屋里的人转过身来,两眼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
居然是左四
明鸾呆了一呆,才想起问话:“你怎么在这里?”
第十五章 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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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反省
夏末初秋的雨,丝毫不逊色于盛夏时节,哗啦啦说下就下,小屋天花板角落处,已经有雨水流了进来,在地板上积起一大摊水迹。
明鸾喝了杯热茶,尝出那是崔柏泉最近常带在身边喝的青草茶的味道,便知道那些茶都是出自谁人之手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无论左四跟崔柏泉是什么关系,她一向将后者视作最好的朋友,为什么对方还要对她隐瞒呢?就算是左四的行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她早就知道他来德庆了呀?
左四很平静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小泉哥上山去了,这雨来得急,他大概赶不回来,你如果有急事找他,就在这儿等着吧。”
“哦。”明鸾应了一声,悄悄打量着左四,眼神闪烁。
左四盯了一会儿手中的杯子,又道:“我是小泉哥的舅舅。”
“啊?”明鸾猛地抬起了头,“你是说……你是他生母的……”想了想,皱皱眉:“不对,我听小泉哥说过,他生母娘家姓卢,你姓左,又怎会是他舅舅?”
左四苦笑:“这事儿说来话长,小泉哥的生母其实是我表妹,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在我家养大的,对我来说就跟亲妹妹一样。本来我不赞成表妹嫁到崔家做妾,可当时我不在家,表妹又是愿意的,我也无话可说,后来见她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也就放心了。那年我领了差事,带手下去大同追捕一个重犯,受了点伤,滞留在大同两个多月,等我回到京城时,崔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崔统领与长子都被斩首,家眷幼子流放,我急得不行,赶回家里问父母为何不给我送信?才知道他们怕惹祸上身,竟当成没这门亲戚,跑到乡下去躲了两个月,听说崔家人走了才回来。要知道,崔家还风光的时候,他们可是天天跟人显摆来着……”
明鸾想到章家那些亲友故交,倒没怎么觉得愤慨,连高门大户都袖手旁观了,这小门小户又能怎么办?她跳过这一点,直接问:“你是觉得愧对卢姨娘和小泉哥,才跟过来的吗?”
左四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这种通天的大案,我能怎么办?可若叫我象家人一样,对此孰视无睹,我又做不到。家里人怕我胡来,将我关在家里,我只得暂时骗他们什么都不会干,却暗地里将自己的差使换成了长班。正巧,你们章家和沈李两家都要被押送岭南,我知道崔家人也是来了岭南,便设法拿到了这项差事。”
从捕快变成押送犯人的长班,虽然身份同样是差役,但其中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左四也算是狠得下心了。这么说来,他到了广州之后,连去茂升元拿钱都顾不上,便出门办事,想必就是为了寻找崔柏泉母子的下落吧?
明鸾问:“那年你假装成军户跟着我们一起来德庆,是因为打听到崔家人在这里?”
左四点点头:“自然如此,不然我何必要过来?幸好崔家人离开广州没多长时间,见过他们的人都还有记忆,因此我很快就打听到了。只可惜……”他神色一黯,“终究是来得晚了些,我妹子她……”
卢姨娘到达德庆的时候,已经发了疯,怪不得左四会觉得黯然。
明鸾想了想:“你本来是官差……入了军户,真的不要紧吗?当时你身上还有差事吧?说来自打那回在船上偶遇之后,我好象就再没见过你了,你究竟是去了哪里的卫所?”
左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哪里的卫所都没去。当年我到了德庆,只在千户所待了几天,打听到崔家人的下落,本想就近去照顾他们的,偏偏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军官,要将我调去守巢顶,没办法,我只好逃了。因此,我如今在千户所的名册上,乃是逃兵,一旦被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注:巢顶是德庆最高峰,位于西北方,九市位于德庆南面。)
明鸾眼睛都瞪得快脱窗了,这也太猛了吧?就算去了巢顶,也不是没机会来九市探亲的,何必做逃兵?她变得有些结巴:“这……这又何必……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我一直告诉小泉哥,不能把我的事说出去。”左四看了她一眼,“你也别慌,我不是傻子。我本来就是用假名字参军的,不过是想借机调查崔家人的去处,也是想有个合适的身份就近去照顾他们而已,没想到崔家妯娌居然……”他咬了咬牙,“我妹子被害成这样,我也无心再照应她们了,除了妹子与外甥,其他人都不与我相干本来我还想带他们母子离开的,只是小泉哥坚持不肯,怕连累了我,我才没把人带走。如今我偶尔会上山照顾那孩子的生活,看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从不出现在人前。除了当年与我同船的一家军户,招我入所的军官,以及德庆千户所里几名跟我打过交道的士兵与我得罪的那个人以外,再无人认得我了。只要小泉哥没把我的事告诉人,我又把自己的行迹藏好了,千户所的人再生气,也抓不到我的,再过几年,谁还记得这件事?”
明鸾眨眨眼:“你一直……躲在这里吗?可我常常过来,却从来没见过你。”
“只是偶尔过来。”左四微微一笑,“山上也不是没有别的人走动,长住此处不免有风险。我平时在六都的玉桂园里做杂工,就是做桂皮的,你知道吧?是一种药材。我过来的时候,常常能见到你来找小泉哥,只是每次我一听到声响就赶紧躲开了。今天若不是天上打雷,掩住了你的脚步声,你是见不到我的。”
六都与九市就隔着一条西江,不过几里路,还真是近得很,可那边还不如九市镇繁华呢。既是在药园子当小工,那生活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
明鸾张张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本来是个捕快,就算转做长班,那也是官差,是铁饭碗,如今却变成了做桂皮的小工……这样真的值得吗?其实你要是有心,大可以想办法调到附近的衙门去,继续做官差,或许还更能庇护小泉哥母子吧?”
左四淡淡地道:“我当年来德庆州做军户,其实是因为同行的张八斤、陈大志他们都有意留在广州过年,等年后再回京城复命,我就趁机过来找人。找到了小泉哥母子后,我又回去了,跟着其他人一起回京交了差事,想要正式调到德庆知州衙门来。虽说有人认得我,但军户所名册上记的人名与履历都是假的,只要我不承认,谁能奈我何?只是我家里却不答应,我也烦了,不想跟老人多说什么,便辞了差事,独自再次南下。要是调到附近衙门继续做差役,我家里人一定会找过来的,我与崔家的关系也很难隐瞒下去。如今我虽然只是个小工,生活清苦些,可我心里很平静。就这样陪着小泉哥母子,也没什么不好。”
看到对方的神情,明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如今我叫小泉哥跟我合伙做小生意,他已经答应了。他一定能越过越好的,你不必担心。”
左四微微皱了眉头:“我也听他说过了,这件事我不赞成。好好的做什么生意?他年纪还小,趁如今还未入正军,正是锻炼自己武技的大好时机,只要把武艺练好了,将来自有他的好前程。为了点小钱荒废光阴,实在得不偿失”他盯了明鸾一眼,“你明明也是钟鼎之家的女儿,怎的如此见钱眼开?”
明鸾忽然觉得牙痒痒,很想驳回去,只是想到对方是崔柏泉的长辈,看起来还为崔柏泉母子做了大牺牲,她决定留对方一点面子,便轻咳一声:“要是小泉哥觉得不好,可以跟我说。我又没有强求他答应。”
左四冷冷地笑了笑:“你开口要他做的事,他几时回绝过?章三姑娘,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他眼下正是练武的好时节,你却天天寻他作伴,又是买卖山上采到的东西,又是种药种菜,这都不是正道。他不该把大好光阴浪费在这些事上,你若是为了他好,就不该再支使他做这些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好孩子,不好意思回绝你,我做长辈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他的前程。”
明鸾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是这样吗?那还真是难为您了。不过小泉哥才是我的朋友,有什么意见,也该是他来跟我提。雨停了,我也该走了,多谢您的茶,真不好意思打搅了”说罢便匆匆走出门去,连私房钱和衣服都顾不上了。
明鸾大步大步地行走在山间,越走就越觉得难受。她怎么就毁了崔柏泉的前程?多挣些银子给卢姨娘看病,也是崔柏泉自己的愿望啊要不是他有这个心,她也不会提议做小生意,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难道她还能逼他去做吗?
如此走了两三里路,她喘息声越大,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了。仔细回想,她好象真的没怎么考虑过崔柏泉以后的前程,这点好象有些不够朋友。他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呢,要成为正军,当上正式的士兵,至少也要过两三年。而他在象牙山林场上的差使已经被人看上了,十有**是保不住的,这两三年里又该怎么做呢?总不能坐吃山空。虽然有个左四在帮衬着,但他不过做个制药的小工,能帮得了多少?崔柏泉想为家人多存些钱,也是合情合理的。她只是想帮他,真不是有心要他荒废光阴的,至于常常来找他……那是因为她在九市再没有第二个好朋友了啊
明鸾一边告诉自己,左四的指责都是子虚乌有,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