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啸大汉-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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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声未落,弦翻震耳,一阵巨大的嗡嗡震鸣响彻战场上空,第二波劲矢接踵而至。
又有好几个匈奴骑兵被射翻滚地,其中一支劲矢更是穿透那悍勇骑士披着牛皮坚甲的胸膛,将其射离马背,从空中重重摔下。
汉军那边,第一排发射后,立即退后,第二排上前,互换位置,次第击发。完成射击后,第二排退回原位,而第三排则持弩前进,变成前排,再次扣下悬刀,形成第三波打击。如此周而往复,保持远程打击输出的连续性。
当第三波弩矢射出时,匈奴人已冲近七十步,而迎接他们的矢雨,杀伤性也就更强。
一时间,但见联军大营辕门前,弩矢如蝗,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数十步外的匈奴骑兵则不断应声落马,尸体砸地翻滚出的烟尘,战马失主的悲鸣,混成一团。
联军大营内观战的将士,欢呼声响成一片。
但戊已校尉郭习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历年来与匈奴人交手的经验告诉他,这些草原之狼可不是笨蛋,他们决不会傻呼呼冲阵。之所以要冒着箭雨冲过来,是因为匈奴人的骑弓射程较短,其杀伤力大约在五十步左右,破甲力则须近至三十步,如果不能抵近射击,就只能光挨打而没法还手。为了弥补射程上的劣势,他们只能先接受数轮弩箭洗礼。而现在,该轮到自己一方来接受同样的待遇了。
好在甘延寿、陈汤等已将临阵指挥权交给他这个边军老将,而郭习也早有准备。但见郭习手上令旗一挥,早已整装待令的两支汉胡步兵百人队,纷纷执兵持盾,聚集于辕门之下。当两扇大门轰然开启时,二百步兵齐声发喊,如潮涌出。
正如郭习所料,当汉军射击到第五轮时,匈奴骑兵已冲至六十步,然后以高超的骑术,于急驰中勒转马头向斜刺里跑开,同时一个个张弓搭箭一齐射向汉军弩阵。
匈奴人本是马背上的民族,甚至还没学会走路的孩童就先懂得骑马,任何一个部落中无论男女老幼都精通骑射之术,而族中青壮无不是天生的骑手与战士。这支匈奴骑兵是号称“王庭精骑”的郅支亲卫,更是其中佼佼者。虽然是在高速颠簸的奔驰中,这些匈奴骑兵却只以双脚牢牢夹住马腹,双臂舒张,动作流畅地从箭囊中抽出箭矢——这可不是普通匈奴人所用的骨镞,而是真正的的青铜镞,在阳光之下,泛着金青色的光芒。
几乎就在匈奴骑兵射出箭矢时,汉军第五轮打击也近至眼前。
箭矢交错而过,效果却完全不同。匈奴骑兵以其快速机动性从汉军弩阵前侧翼掠过,这一次,距离近了,但汉军的攻击效果却明显差了,弩矢大多数落空,中者寥寥。而汉军弩兵排列整齐,移动不易,他们身上轻薄的皮甲,面对的是精准度极高并且穿透性极强的狼牙箭……
双方首轮对射,匈奴死二人伤三人。汉军中箭者达九人,其中六人当场身亡,包括那名测距的队率。
抵近驰射,匈奴人似乎占了上风,但匈奴人只来得及射出一轮,就看到蜂涌而出的持盾步兵。
驹于利受早年曾质于汉朝,对汉军的战术略有了解,也知道汉军强弩的厉害。但还是没想到,真个交手,损失会惨到这个地步。原本他拚着吃个大亏,也要冲近汉军弩阵,不光要拚回血本,还要打压联军士气。此时见势不妙,立马卷旗开溜。其余匈奴骑士眼见主子跑路,无不娴熟勒马,掉头奔逃。
匈奴人试探惨败,丢下二十多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骸。但联军却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在甘延寿、陈汤拍栏大呼“出击”,以及郭习大旗左右飞扬之下,诸国胡君纷纷召集本国(部)人马,随鼓声而动。最先出击的,则是杜勋的强弩士与二百步兵。
当杜勋等众冲到郅支城下时,为掩护驹于利受的骑兵入城,那支匈奴步兵龟甲阵迎头拦住。
杜勋号令停下,与匈奴步兵对峙。直到后方出现五辆运输车时,杜勋等强弩士一涌而上,扯开车上盖着的蒲席,露出一把把六尺大弩。
汉军强弩士再次列阵,不过这次上弦却是以足****环,双臂叫力,以全身之力开弩。其中有些人还坐在地上,四肢叫力,如同划船般开弦。
当森然如林的弩矢对准匈奴步兵时,躲在大盾后的匈奴人还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这个时代的超级弩——汉代蹶张弩“大黄弩”的恐怖洗礼。(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强弩破龟阵】
(感谢大盟、小胖,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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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弩,又称黄肩弩,为大汉制式弓弩中次强的存在,属八石具弩。一次拉开需四百五十斤以上的力量,有效射程达一百五十步。既然是次强,那最强是什么?答案是大黄力十石弩!拉力六百斤,有效射程二百步。
大黄力弩的杀伤力有多强?有个流传千古的例证。
西汉最著名的将领之一,飞将军李广,曾于雪夜巡营,疑有虎,引弩而射,中之。天明搜寻,方知为巨石,而矢没石中。李广所用的弩,就是大黄具弩,而且是最强的大黄力弩。
如果是弓的话,它的势能就摆在哪里,不会因为使用者肾上腺素激增,就威力大增,而三四石的弓是射不进石头的。只有穿透力近乎变态的大黄力十石弩,才具有近距离穿石的强悍威力。
十石力弩,哪怕使出吃奶的劲,能拉开的军士也不多,所以杜勋等强弩士使用的是次一等的八石大黄具弩。虽然不是最强,但有李广射“虎”的例子在,谁敢小觑这些强弩的威力?
龟甲阵后的匈奴人,透过盾牌的间隙,也看到汉军弩士上弦的吃力,心下隐隐不安。但掂掂手里半人高的大盾,看看左右同伴组成的如墙盾阵,那种厚实感与安全感溢满心头,驱散了不安。
杜勋与强弩士一齐将弩抬起,包着软布厚革的弩尾顶住肩膀——这也是被称为黄肩弩的缘由。他们都保持着身体前倾,双腿呈弓步之状,纵然气喘吁吁,额头汗珠滚滚,渗入眼角辣痛,但谁都不敢眨眼。全神贯注支楞着耳朵,等待那射击的嘶吼。
五十步,盾如墙,矢如矛,是盾破,抑或矢折?
双方对峙的时间很短,这会驹于利受已率败骑入城,而联军大营也三门皆开,大量汉胡步骑从辕门涌出。
碰撞,就发生在这一刻。
“射——”
一声裂帛的嘶吼,爆出了矢与盾的撞击火花。
“绷——”
粗如手指的弩矢,带着强劲的动能弹出。这一刹,强烈的后座力震翻了近半弩士,还有好几人其操作不稍而被弩弦割伤了手指,鲜血涔涔,失去再战之力。
“嗡——嘭嘭嘭嘭嘭嘭嘭!”
铁矢破盾,木屑纷飞。八石强弩所释放的强劲势能,洞穿了五十步外的牛皮大盾,破碎的木刺四下****,将持盾的匈奴人扎得惨叫不停。好几个哀嚎着跌出盾阵的匈奴人,满脸木刺,鲜血淋漓。
龟甲阵内一阵骚乱,被射出一个个豁口的匈奴人急忙左右聚合并拢,将缺口堵上。而这当口,汉军的第二、三轮弩矢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再度临头……
嘭嘭嘭嘭嘭!噗噗噗噗噗!
破盾声与破体声混合,怒血与悲鸣交织于郅支城下。
城上及木楼的匈奴守军都红了眼,拚命将手里的箭矢射向汉军。
郅支城上的守军因距离远,箭矢射到眼前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木楼的守军箭矢则对汉军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幸而有汉胡步兵盾阵的掩护,强弩士的伤亡得以控制。
匈奴人的龟甲阵已经被强弩士的暴击撕得七零八落,这个时候,如果匈奴人顶住矢雨,靠上去,粘住汉军强弩士,必定会造成不小杀伤。可问题是人家千军万马正如涨潮的巨浪汹涌而来,而自家的兵马正急吼吼逃回城,靠上去的结果,就是反被缠住,最终一个不剩被吃光抹净。
这支装备精良的匈奴步兵可是郅支的精锐,死一个都得肉疼半天,哪肯干这样的蠢事?见势不妙,立即向后龟缩——真的是龟缩。
在木楼守军的大力掩护下,在密集的笃笃声中,匈奴步兵终于顶着一面面插满箭矢的大盾,缩回城内。
蒙着厚革的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刻,在杜勋声嘶力竭的指挥下,退出木楼射击范围的强弩士们,一个个瘫坐在地,累得直抽筋。八石具弩实在太累人了,更何况他们之前还以五石擘张弩击溃了一支骑兵队。体力损耗之大,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杜勋正喘得像头老牛,身后蹄声接近,一个熟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干得不赖。杜百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了。”
杜勋仰首,正见一骑将俯身对自己微笑,正是老上司,戊已校尉郭习。可是,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一脸莫名的杜勋,郭习身侧的新晋屯长高震拱手而笑:“老杜是欢喜糊涂了,此战之后,必可高升,再不可呼百将了。”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杜勋咧开大嘴,喜笑颜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前方哄然之声大作,却是出现一个意外情况。率先冲到郅支城下的不少胡卒,顾不得从木楼飞来的冷箭,急不可耐地抢夺遗弃的匈奴步兵尸体上的装备。这些组成龟甲阵的匈奴士兵可以称得上是重步兵,身上披着的札甲及锁甲,都是十分昂贵的战利器,绝对值得打破头甚至豁出命去争抢。
这一抢就乱了阵脚,给予匈奴人可趁之机。木楼上、城头上,乱箭齐下,许多从盾牌、马匹、橐驼等掩蔽物后面冲出来抢争战利品的胡人,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尽数成了战场冤魂。
汉军强弩士看得无不愤然,若不是他们都已累成狗,跳起来捶人的心都有了。
此次联合作战,对战利品的分配早有章程,谁打赢归谁,上缴一半,自留一半,这些缴获按理应归汉军强弩士。只是最先动手抢的,却是掩护他们的一部分胡卒,大概他们觉得自己也有功劳,之后才引发随后冲上来的胡人乱抢。
前敌指挥郭习见状大怒,立即招来诸胡首领,一顿训斥。诸胡首领也不断派出干将,甚至亲自下场,冒着乱箭,鞭打脚踹,好容易才制止了这场无谓的争抢——而此时在匈奴人的尸体上,已密密麻麻堆叠了好几重联军尸身……
这场意外,给联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在郭习及时处置下,一切终于回到正轨。
接下来,联军诸国各有任务。有负责堵塞城门阻断敌进出通道的;有负责挖壕沟的;有拿盾牌顶在前面,掩护刀戟弓箭士卒前进的;更有大量胡人不断向城头及木楼射击。虽然地势处劣势,但凭着绝对人数的优势,将匈奴人牢牢压制,掌控了主动权。
及至黄昏,二万联军终于完成对郅支城的包围。
郅支的生机,已断绝一半。(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 火】
(感谢大盟、小胖、同乐村落、凌霄阁、影の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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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郅支城下,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整个草原似乎都燃烧起来。
激战半天,又到晚饭时间,无论敌我都得进食补充,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近半是烤肉篝火。
既使是草原牧民,也不可能顿顿有肉,尤其是那些奴隶,能得根带筋膜的骨头,就是额外恩赏了。
不过这一夜,远征军正副两位统帅亲自下令,并令巡卒于各营宣扬:“今日之战,人人出力,今夜之食,人人有麋。饱食之后,再接再厉,攻破郅支,财帛任取。”
天大地大,利益最大。能刺激汉军士卒及诸国胡卒的,莫过于此。一时间,郅支城下,尽是兴奋的嗷嗷嚎叫,连草原狼都被这声音吓得不敢嗥叫。
今夜有月,半圆,在整个草原数万人都低头望着汤锅与滋滋滴油的丰盛食物时,只有寥寥数人,仰望着天空。
望楼之上,一身征尘的郭习来不及回帐摘盔卸甲,向两位主官禀报了包围郅支城的情况:“左校胡兵三千人堵住西门,右校胡兵三千人马截断了南门,而北门,则由中校三千步卒封堵,还有二千步骑守住都赖水上游浅水处。郅支若突围,这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西征军共分六校,郭习指挥左中右三校,堵塞三门。而另三校除留一校护卫大本营之外,两校堵正东门,以绝匈奴孤注一掷,正面攻击大本营。
陈汤收回目光,转身颔首:“有劳郭校尉了,郅支若选择往此方向突围,只怕会有一个大大的惊喜在等着他。”由于在军营之地,并且是谈公事,所以陈汤没有称呼郭习的字,而是以官衔相称。
“惊喜?”郭习有些不确定道,“莫非是犀月部?”。
甘延寿向北指了指:“不止犀月,还有坚昆。”
郭习恍然,没错,他们可不止这几万联军,还有好几着暗棋哩。
“郅支会不会突围,还得看我们是否能毁掉这座木楼。”陈汤目光再次转到郅支城的方向,那一圈环绕大半城池的木楼,是攻占郅支城首要击破的目标。
郭习自信满满道:“我军出其不意,兵临城下,匈奴人来不及为木楼做防护,可以火攻破之。”
郅支外城这木楼虽然蛮有特点,也有相当防御功能,但最大的弱点就是怕火攻。通常可以用糊湿泥的方式,对木楼进行防火,但郅支外城这木楼面积实在太宽了,而且西征军又来得如此突然,根本没给匈奴人准备时间。结果木楼结构尽数果露在联军眼皮子底下,而且,这还是天干物燥的八月底……
甘延寿点头:“尽可能多收集油脂,多处设火点,不点则已,一点必燎原,令敌救无可救。”
郭习颔首,深以为然。
陈汤向天边半圆的月亮一指:“据说匈奴人常于满月出击,今夜月不满,不知郅支当做何处置?”
这时刚晋升军侯假丞的杜勋壮着胆子接话:“我若是郅支,必烧骨占卜。”
众人皆笑,的确,按匈奴的习俗,这会郅支必请巫祝烧牛骨占卜,以做决断。
笑声中,传来卫士禀报声:“晚食已就绪,温宿国辅国侯请四位贵人前去啖饮。”
“四位?”郭习环顾一圈,只有三人啊,总不会是这新晋的军侯假丞杜勋吧。
“没错,是四位。”陈汤笑着左顾右盼,“呃,张议曹张公子不见呐。”
杜勋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压根就没往自身想,向下方寨墙某处一指:“在那。”
杜勋不愧是弩手出身,眼力了得,他所指的人,也正在望月。
张放在黄昏时就登上营寨木墙,密切关注联军围城行动,间或还用笔册记录什么,直至整个行动结束。傍晚来临后,他就一直负手遥望,久久无语。
良久,在木墙阶梯入口警戒的韩骏忍不住发问:“公子是否想起那烽燧之夜?”
张放缓缓回头,双瞳映着簇簇火光,明亮异常:“是啊,那一夜的月色,不也差不多么?”
韩氏兄弟互望一眼,默默点头。那几个夜晚,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日子,曾一度以为,那时的圆月,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月圆。没想到,他们非但看到无数次月亏月满,还看到了当初莫顿要以他们的人头来献媚的匈奴单于的末日。
遥想一年之前,他们还是从未踏足山野五十里的懵懂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