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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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点,力气不敢乱用,还要留着力量去对付家里那小娘子,不肯耕我这块注定结不出果子的荒田。呵呵,多年交情啊,也抵不过青春年少啊。所以说男人就像酒,越老越醇,女人啊,就像是果子,过了年份不摘,就烂掉了。”
她平日酒量或许不错,但是此时看来,已经显出了几分醉态。范进对马湘兰道:
“寡酒难饮,有酒无菜,这么喝不是个办法。我们找点乐子。”
马湘兰看了他一眼,“哦?找乐子?是啊,男人陪女人喝酒,听女人说话,最后还不都是为了找乐子?反正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又是大老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能听你摆布了。说吧,你想找什么乐子?”
“方才四娘送了我一支舞,我很喜欢。我现在唱首曲给四娘解闷。”
马湘兰道:“平日里男人找我们陪酒,都是我们唱曲给男人听,很少有男人会唱曲给我们听,尤其是大老爷更不会。我知道你写文章画画厉害,难道唱曲也厉害?那好啊,我要听听看。”说话间已经略略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托着下巴,端详着范进。
能做花魁的,一举一动,都是受过严格训练,每个动作都很优美。但此时马湘兰心情激动酒意上头,却没了往日的风采,这个动作做的比较随意,也看不出多少美丽。但正是这种没有表演成分的动作,反倒让范进更觉其可爱。
范进手拍着船舷,喉咙轻转,以女腔唱道:“细思往事心忧恨,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熏笼坐到明,……”
虽然是老生出身,反串功力也是有的。现在有了系统的支持,表演青衣的水平,丝毫不逊色于那几位宗师一般的人物。按照戏曲分类,京剧属于花部乱弹,词句整体上不及明朝流行的昆曲雅致。但是春归梦中这一段属于极有意境的一折,词句格外雅致,更重要的是于此时马湘兰的心境大为契合,每一句恰似为其量身打造。
尤其是当范进唱到“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这几句上,马湘兰的内心情绪也已被催发到顶点,两行清泪顺着眼眶缓缓流出。
曲调古怪,唱词新颖,句式更不属于马湘兰所知的任意一个词牌。要知她虽然是清楼女子,来往的却都是名士才子,王稚登不管混得怎么惨,好歹也是东南名士。跟这些人来往的她,并不缺乏学问,如果一个词牌她没听过,那只能证明这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曲已有的词,而是范进为了她临时写的新词?而且是写,不是填。连词牌带旋律,都是他临时编撰的?他到底有多好的才学,又对自己多用心,才肯做这些事?
马湘兰自然不知道,范进就算再妖孽,也没这么大本事,也只是抄袭后世戏剧。如果范进是个白丁,她可能还认为这是广东小调,自己不知道罢了。一个二甲传胪,又有一首盖世画技的男人唱出来的,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是他临时创作。
多年游历风尘,自诩见多识广的马湘兰,本来早就做过万男从中过,片草不沾身。除了王稚登以外,她不会对某个男人用真情,也就不会被伤害。可是此时,一想到眼前这个小了自己十岁的男人,前程似锦仪表堂堂,在东南又有好大名声。如果想要女人,哪怕是良家妇女名门闺秀,亦有可能为其所吸引甘愿自解罗衫。与她们相比,自己这个年纪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就是为自己这么个老女人,他竟然付出如此大的心血,现场做曲填词,逗自己欢喜。即便是在自己极当红的年头,有这么一位年轻英俊的五品大员如此殷勤,自己也自然就该解开罗带,陪他共渡良宵。
她只觉得芳心乱跳,脸上发烧,耳畔嗡嗡乱响。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依旧是那个红冠秦淮的马湘兰,而眼前男人的面向变得模糊,一会是范进,一会又变成了王稚登。
范进此时已经收了腔,朝马湘兰笑道:“四娘以为,这曲还入得了耳?”
“足……足够了。”马湘兰的袖子飞速在脸上划过,心中感激着晦暗的灯光,足以遮掩住自己的表情。她强笑一声道:“范老爷一介须眉,唱起女腔来却是惟妙惟肖,我们院里的姑娘那些真女子怕是也不及你。”
“那是自然,如果我穿上女子装束,跟四娘学了舞蹈,将来还可以给你当个替手呢。”
“这话就不尊品了……”马湘兰摇晃着站起身道:“大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们是操持贱业的女子,无非是为大老爷解闷的下贱奴婢罢了。大家是两世之人,以往你是才子,我们是表子,大家结交一下倒没什么。今后你是老爷,就不好和我们再做朋友了,大家官民有别,还是应有个分界为好。今天是四娘糊涂,不该拉你上船的,走我送你下去!”
她边说边走,忽然一阵晃,人差点掉到水里。范进身手敏捷一把扶住她,刚想训斥,不想马湘兰已经趴在船边哇哇大吐起来。
心内翻腾,酒意上浮,这酒出的辛苦,额头上已经满上汗水。范进在背后轻轻拍打着,为她缓解酒意,过了好一阵她才摇头道:“百年道行一朝丧,这回破了功了。你有造化,能看到马四娘出丑的男人,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伯谷。当初他去考功名,我为了他,陪学道喝酒,那是第一次喝醉,这是第二次。”
范进道:“虽然是夏天,但是船上风大,我们有话还是回舱里说。你喝多了,还是我送你吧。”
马湘兰自知,眼下孤男寡女,进船舱大为不妥。而且一个为自己做词唱曲的男人,真和自己钻了船舱,也不可能就这么出来。原本以她的出身,真和男人有一夕缠绵也不算事,连王稚登都不会介意。
只是范进此时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经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不同于那些逢场作戏的恩客。此时总觉得真若是做了,在她心里无法把这种关系看做是一场交易。心里想着拒绝,可是酒意形成的魔鬼,却又在脑海里反复催促着她答应。就在这天人交战的当口,范进已经扶着她向舱里走。
舱内漆黑一片,一个男人和女人走进去,多半是要发生点什么。马湘兰心知,此时自己最该做的,是把这个男人赶走,或是跟他说清楚,不许他真的做什么。可是……果真如此,那两人的关系会止步于此,未来再难寸进。
于她而言,和范进理想的关系就是现在这样,只做知己,不涉其他。可是在苏州的挫折,再加上酒性的催动外加那段春归梦,却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理智,推出去的手变成了拉,两人几乎是滚进了船舱里。
范进一手搂着马湘兰防着她碰伤,另一只手去摸火折子,口内说道:“四娘这船舱里,不是有现成的衣服?这样吧,一会啊我换上一身女儿衣衫,为你舞上这么一段,这一跳包你欢喜,那烦心事便也就顾不上了。做人一定要记得开心,不能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至于官民之别,就更谈不到了。在你面前,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官,只是你的一个朋友。官不能穿女儿衣服跳舞给你看,朋友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手此时已经摸出了火折子,可不等打,马湘兰已经先一步把火折子夺过来,向角落里一扔。随后将一小块银子塞到了范进手中。
范进纳闷道:“你给我银子做什么?”
“你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为了让我欢喜,女装跳舞给我看?”
“是啊!那你也得先点灯啊,要不然你也看不见啊。”
“跳舞就不必了,你不是说,你扮女人很厉害么,那就索性扮彻底一点,你扮女人,我扮男人……”
马湘兰吃吃笑道,“女人拿了男人的银子,你说应该做什么啊!我不要看范娘子跳舞,我只要范娘子陪我……”
话音刚落,马湘兰的身子就如蛇一般缠了过来,双手抱住范进的脸亲了过去。水波荡漾,船身微微摇摆,阵阵细语呢喃从舱内飘出,为这方寂静天地,增加无边生机。
第三百七十一章 细思往事心犹恨(下)
夜静更深,稻香醉人,在阵阵蛙声中,混着令人心跳脸红的细语呢喃。月亮不知羞耻地睁大眼睛,将目光集中于小舟之上,透过船舱缝隙,窥伺着里面情景。马湘兰匍匐在范进身上,吃吃笑着,“一两银子,票了个五品官加大才子,这笔生意做得够本!放眼东南,我看还有谁能比的上老娘生意门道精!”
范进抱着她没好气道:“先别说这些了,要没我方才用易筋经帮你,你早吐我一身了。我扶你把酒吐出来。”
“这么折腾,酒都顺着汗走了,没有什么酒可出了。”马湘兰笑着在范进胸膛轻咬了一口,“五儿好福气,找了个男人不但有才有貌,还这般有气力,以后她有得享受了。我用一两银子,换你陪一次,大家只是场交易,回头把这事忘了,不许告诉五儿,免得她笑话你。”
范进道:“别说那些,你的心情现在怎么样?”
“票了个五品官,心里好过多了。怪不得你们男人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喜欢来清楼,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一路上的闷气,消散得差不多了。痛快!”
“你开心就好了。来,陪我躺会吧。”
马湘兰顺从地躺在范进身边道:“我有过很多男人,但是肯为了让我欢喜,就愿意穿女儿装束跳舞唱曲逗我开心的五品官,你还是第一个。就为了这个,就值得我陪你一次。但是记得,咱们的缘分就到这了,天亮之后大家依旧是好朋友,不许有其他心思。”
范进抱着她的腰,回味着方才滋味。善舞的女子,腰腿之力远不是那些闺秀可比,加上那一身练出来的欢场本事,着实是个恩物。他微笑道:“方才那番滋味,可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你没了力气,我也不来欺你,咱们两个说说话吧,这回江宁这么乱,你去苏州也是避难吧?黄继恩和冯邦宁找没找过你麻烦。”
马湘兰与范进搞成这样,既有心情低落,情绪宣泄的原因,也有喝了急酒酒力发作不能自控的因素。眼下酒意去了八分,心情逐渐平复,理智重又战胜了感情,心内又有些后悔。这一步跨出去,又能否真的收回来,谁也说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彼此都把这事看得很淡就好了,因此转个身,将背对着范进,故意夸张地笑了几声:
“找麻烦?男人找女人的麻烦,老娘会怕么?那两个饭桶,老娘三两下就让他们变成鼻涕虫。冯邦宁只合去吓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敢对我下手,我就榨干他!你放心吧,他找的是未出阁的大姑娘,看不上别人用过的,对我没兴趣。因为五儿的事,我算是得罪了黄公子。可是江宁这里藏龙卧虎,我背后也是有人的,他不敢干什么,就是让一些人不来我这里。少赚钱罢了,没什么。我警告你啊,别想着当英雄给我出头什么的,老娘用不着。”
范进哼了一声,“我这次放了上元县,就有维护地方之责,至少在我的地盘,不许他再像过去那样乱来。你……来上元吧,我保护你。”
马湘兰心头一颤,笑声依旧,眼泪却已经肆意流淌。她的处境自然不是像说的这么轻松,这次到苏州,也向王稚登说过冯邦宁的恶行。后者除了发一通感慨外,却再没有其他意思表示。
她倒不至于因此就生王稚登的气,毕竟王只是个文士,不大可能管得了冯邦宁。但总归两人相好一场,从女子的角度上,自然希望找到一个能保护或是愿意保护自己的男人。从头到尾这位多年爱人没说过甚至没想过保护自己,让自己托庇于王门。而枕边这个男人,充其量只有一晚之欢,就想要保护自己?
她忍着泪强笑几声,“你保护我?哈哈,我听五儿说你是封流才子,没想到原来是个雏。你该不是以为我和你这样,就要嫁你吧?老娘什么人啊?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就是今晚很无聊,找个男人陪我罢了,你收了银子,我得了快活,公平交易,别想太多了。我的幽兰馆是开在江宁县的,税也交在江宁,你就算有太岳相公的势力,也不能捞过界啊。你当了官不比过去,是不能到幽兰馆玩的,县官不许出自己的管界,否则就要砍头。大不了等你日子艰难时,派人给我送封信,我念在今晚旧情份上,光顾你一次……”
“四娘,你听我说,我认真的。五儿那边我去说,她是个明理的人,不会真因为这种事就怪你什么。我的家里不可能只有一妻一妾,总归是要进人的。我本来无意破坏你和王伯谷的感情,可是我不想看你这么苦着自己。你和王伯谷能有结果自是最好,但是看他现在这样子,我看你们两个这辈子也就是这样。我可以……不让你那么伤心。”
“我……我哪里伤心了?”抽了抽鼻子,不能让对方听出自己哽咽,在范进的手摸到脸上之前,马湘兰已经飞速擦去泪水。多年欢场生涯,早就练就了想笑就笑的能耐,干笑几声道“
“我刚才都是骗你的。你们男人骗女孩子脱衣服的套路,老娘都会的。你看,这不就是假装难过,就骗了你陪我么。要不然你这种大才子,哪那么容易就被我弄到手啊。我和伯谷的关系好得不得了,在苏州几天啊,我们两个千般恩爱。什么纳妾讨小,都是骗你的,只有你这种小家伙才信。”
范进一笑,“你方才那样子,可是骗不了人的。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我也知道,今晚你不会做出决定。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放下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天下不是只有王伯谷一人是你的出路。如果你想找肩膀靠一靠,我愿意把肩膀给你。”
“呸!老娘借肩膀给人时,你还没出生呢。我不需要。你到底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要穿衣服了。”
范进紧紧抱住她,“四娘,那我们不说这个,换个说法,不提感情只提交情,你愿意把幽兰馆迁到上元么?我是县官,总可以帮衬你一些,至于搬家使费,我来想办法。”
“不了,太麻烦了。我那么多兰花,一挪就死光了。再说你在上元做官也做不久,总不能让张大小姐等成望夫石吧?用不了多久就得回京当官,等你走了,我难道还迁回去?等过几天五儿一回来,有她陪你,你很快就把我忘了。别总跟个小孩子似的,吃了个甜头就拉着不放。大不了……我去衙门找你啊。”
“湘兰,你听我说,这清楼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是想给你换个营生。你不说我也想得到,五儿离开后,幽兰的生意肯定不如以前了。你还要照顾一帮姐妹生计,现在撑得很辛苦吧?”
“乱讲话。五儿那种臭脾气的留在我身边,才是拖我后腿。她不在,不知道我生意有多好。每天银子赚到手软,我都想赶快休息一下,要不然人就要散掉了。”
范进摇头道:“你别骗我了,其实我打听一下,也能知道你的经营情况。黄继恩、冯邦宁这对混帐一闹,很多有钱人家的女眷跑出来,那些人没了老婆管,会比平日更放肆。这段时间正是清楼赚钱的时间,你却离开幽兰馆来苏州买酒,证明你的生意并不算太好。其实想想也知道,你对手下太好了,你这种心肠做不来清楼生意,发不了大财。再加上黄继恩与你为难,想必是很艰难的维持。其实我觉得,你该考虑转行。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手下那些姑娘想。她们被你宠惯了,如果有朝一日你撑不住场子,她们去其他人手下做这营生,只怕就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