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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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努力一些,总能把这股怨气消弭于无形。可如果这股怨气在上而不在下,那就非常麻烦,普通人难以化解,有能力化解的人,又化解的不得法。天长日久积累堆积,就会让怨气越积越多,一旦发作起来,便是野火燎原……”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张舜卿低声道:“把丫鬟们都赶开吧。”
“夫妻枕边密语,不传六耳,不必担心走漏风声。”
“这话可不能乱说,连冯叔叔都没传出来这种消息,你如何得知?”
“这话自然是靠猜的。前些时被召去给那位画像,前后没用多少光景,最主要的还是回话。地方上的事问了不少,最关心的还是学校。尤其听说那里培训的为私人之后,就动了心思,不但上谕明发要快办,连杨四知都被嘉奖提拔。虽然名义上是老岳父的面子不会驳,实际上还是为着那私人二字。他有这种念头从一开始我就想到了,否则也不会上这么一道本。但是咱们自己心里要有个数,起了这样心思的,就不再是小孩子,不能再当小孩子对待。知徒莫如师,岳父看着这位徒弟从小长到大,对这位的性子应该有个了解。那不是个胸襟宽宏的主,而岳父对他又过于严厉,最要命的还是去年那道罪己诏,写的不好。”
“那是太后的旨意。”
“是啊,可是那位又不能去恨自己的生母,只好找个人来恨,你说他找谁?虽然他没跟我说,但是我旁敲侧击,差不多能断定,这事他没忘。”
张舜卿沉默片刻,“这话你跟爹说过没有?”
“说过,没什么用。老泰山的为人你最了解,这种没凭据的事不会往心里去,如果不是看你的面子,说不定还要把我收拾一顿,说我离间。毕竟说到底就是一堆鸡毛蒜皮,没什么大事。老师与他有师徒名分,那位又不是寻常人,在他那个位置上,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天地君亲师,弟子对老师是要讲个规矩的。泰山这个想法没问题,但前提是对方是正常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在你我看来不算什么,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或许就能记一辈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泰西人信星座的说法么?他们就认为有一种星座的人非常记仇睚眦必报,而且会把事情记在心里,等你自己都记不得时,他依旧念念不忘,会拿这事找你麻烦。”
张舜卿并没与范进争辩,反倒陷入沉思之中。她和张居正不同,也和几个兄弟不一样。基于女性的敏感,她是整个张家危机意识最强的一个,就在所有人都认定张家稳如泰山,家业蒸蒸日上时,她已经想到一旦圣眷不在,或是出现其他意外,自己家得想好退路这一条。
乃至在找丈夫标准之一,也是不能觊觎她的家室门第,一旦张家败落,不能对她另眼看待,甚至还要帮她支持娘家。之所以选范进,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跟深宫里的交集不多,从父亲只言片语中也能感觉到,父亲对于这位陛下并不十分满意。这种不满主要是出于才学能力的评估,跟人品关系不大。以父亲的为人,这种不满意不会闷在心里不说,肯定会表达出来,这也是帝师的职责所在。正常情况下,师长训斥弟子,也是人伦纲常所赋予的权力,皇帝不会记恨。可假设天子真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这种正常的职业行为,很可能就是他日大祸临头的根源所在。
“退思担心的确实有道理,可是我想事情不至于如此险恶。宫中有慈圣,还有冯叔叔,足以护持。再说朝廷也离不开爹爹,那人就算不讲纲常,也总得要顾全大局。”
“这话不错,不管那位心里怎么想,只要老泰山在一天,他也不会太过分。毕竟纲常就在那里,我送他的封神演义里,开头就写了,君坏臣纲,有败五常。这种人跟他讲大道理未必明白,讲故事一定记得住。再怎么混,也不会带头破坏纲常。可是岳父的年纪终究比他大那么多,我们这些人才是要陪皇帝过一辈子的。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可是现在就得做准备。”
“所以相公才请凤鸣岐编了一路健体培力的拳法,又把易筋经口诀写给爹爹,还让姚八到湖广去请什么李东壁做家里的郎中?你是担心老人家的身体?是不是你看出什么……还是宫里有什么消息?”
张舜卿原本觉得范进做这些事很荒唐但是没有恶意,所以不以为忤,只是一笑置之。此时才知范进用心如此深远,竟是觉得周身阵阵发凉,不自觉地抱紧了范进。只有在他的怀里,自己才能感觉到温暖。
范进自然不能告诉张舜卿,根据自己的历史常识,你爹没两年蹦头就该一命呜呼,只好笑着安慰道:“卿卿想到哪里去了,如果泰山身体真有什么病症,宫里的太医早就要据实回奏,泰山如何不知?我不过是从常理出发,岳父公务繁忙不得休息,严冬不戴貂帽,这在医家里也未必是好事。所以想着固本培元,为岳父补养身体,相府之中不缺补药,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老泰山再忙,每天抽点时间练拳锻炼身体总是可以做到。至于气功……我只能建议,不可强求。李东壁的名声我也是听说,据说有回春妙手,岳父的痔疮若是得他妙手,或许可以痊愈。据说此人淡泊名利,能否请的来就两说了。”
“那由不得他!”张舜卿低声道:“我回门的时候就叮嘱爹爹必须练拳练功,不管多忙也不能放下。李东壁这人必须找到,我会给湖广巡抚写封信,要他务必把人送到相府。”
身为张居正爱女,她比其他人更了解父亲的毛病,一方面是口腹之欲难以遏制,另一方面在内闱上也缺乏自制。原本就是阿古丽一个,不久前又有一个名为布丽雅的波斯美女送来,亦是个身段妖娆姿色绝美的女子。父亲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爷爷,要想对付这样的美女并非易事,只能服用各类补物阳药来弥补。
每天睡不了多久,就要处理公事,又要应酬那些美人,纵然参天大树也禁不起如此砍伐。原本对这一层想的不多,只以为父亲年不过花甲,以首辅身份以及张家财势来看,这个年龄还处在黄金时期很多事不用担心。可现在经过范进提醒,她才意识到,局面已经不容乐观。
张家如今的局面可以算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是仔细算来,都是张居正自己支撑局面,一旦张居正自己有个好歹,下面的人实际没一个能支撑起局面。江陵党人里与张居正交情最厚,被张居正戏称为李三壶的李幼滋去年又已经病故。其他江陵党人跟张家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依附关系,张居正如果不在,这些关系还能用多少谁也没把握。是以张居正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也决定着张氏家族的兴衰,他那不健康的作息方式就必须引起注意。
“现在是一进一退两手方案,于进就是借着官学名号,让一批我们的人读书进学,然后放到地方上当官。不但可以推进新法,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羽翼臂助。至于退……不算卿卿你的嫁妆,我手上还有一些钱,咱们委托个得力的人到江陵去买些田地,但不要寄在泰山名下,全部买成祭田。”
“祭田?”张舜卿在范进怀中忍不住一阵轻微颤抖,“不……不至于到那一步吧?祭田最大的好处,就是抄家的时候不会动,能给子孙留一条安身立命之路。可我张家忠心耿耿,怎么可能……”
“只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不要太紧张。其实张家族产增加万把亩田地,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就当是我这个毛脚女婿,为了讨老泰山欢喜,去给张家列祖列宗送点孝敬就好了。”
族里的祭田从当下意义上说,就是为了维护祠堂以及坟茔所需经费的来源,但是数目并没有特别严格的限制。由于祭田属于全族共有性质,买祭田视为捐献,所以只要当事人不犯灭族大罪,朝廷不会抄没祭田。但一般人都想要土地传给自己的儿孙,于购买祭田的愿望不高。范进自己在家乡的祭田也就是百来亩,这次给张家添置的祭田百倍于自己家族。即便是他在江宁做清官发了横财,这种慷慨也是不多见。更何况把妻族的利益放在自己家族利益之上的男人,可着大明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张舜卿在范进耳边道:“相公……如今妾身相信,即便日后张家真有什么风波,你都不会辜负我。上天待我恩厚,送了这么个良人给我,明天拜过阿姑,要特意谢过老天。”
等到天光放亮,夏荷带着几个丫鬟进来给新人道喜讨赏,随即伺候着两人穿戴衣服,去范母房里问安。路上范进小声道:“我娘没那么多礼数,另外年纪大的人贪睡,你大早晨去问安,她老天不亮就得起来忙和,反倒是给她招罪。今后这媳妇问安的事就免了吧,到吃早饭的时候去问一声就好了。”
“嗯,一切都听相公吩咐。”张舜卿应了一声,等到范母房里时,见胡大姐正伺候着范母抽烟袋,看那模样就知道一晚没睡好。不过见了夫妻两人给自己行礼的样子,范母也是满面笑容拉着两人的手说个没完。不管怎么样,儿子得中功名于先,成为宰相门婿于后,在当今天下的标准判断,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范母不但替儿子高兴,心中也自欢喜。
一个寡妇拉扯儿子不易,当日含辛茹苦操持家业,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让儿子读书,求的无非是有朝一日可以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如今却已经是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当日金沙乡最富的洪家现在自己眼里连破落户都不算,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成为真实,这种喜悦与激动自不待言。
范母颤抖着把张舜卿扶起来,请她赶紧坐下,张舜卿却摇着头,站在范母身后。并没有任何眼神或是身体动作,胡大姐就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不敢挡路。张舜卿也就顺理成章地站在范母身后,接替大姐的工作给范母装烟袋。又吩咐夏荷道:
“把府里来的丫鬟婆子全都叫来,参拜太夫人。今后太夫人就是她们的主人,谁要是惹了太夫人生气,绝不轻饶!”
随同张舜卿陪嫁而来的丫鬟仆妇,很快便来到院外,按着身份级别,轮番到房间里拜见老爷夫人,这种称呼也能看出张舜卿的安排,让他们自认范家人而不是张家人。她们的差事从管家、管账一直到范家几处店面的管理都有,日常的粗使杂役也包括在内。这些人有的是成了亲的,她们的丈夫子女也随着过来,连同身契都作为礼物送了过来。
范母看着这些丫鬟婆子的行动举止很有些大家风范,再想想家乡带来那些婆子,不得不承认,两下差距是在是有点大。但是总归是乡亲,不能撒手不管,范母试探着问道:“媳妇,你带来的人,娘自然是信得过的。可是她们把事情都做了,原来那些人呢?总不能让她们没事做,光吃闲饭吧?”
“阿姑放心,媳妇既然过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她们与原本的仆人一样,都是咱家的使唤人,媳妇定然一样看待,不会让谁抢了谁的饭碗。只不过家大业大,人少了照应不过来,让她们来帮忙就是。媳妇这里只认家规不认人,也不管是新人老人,家规面前一视同仁,保证不会厚此薄彼。她们还得跟家里老人多学呢。”
她又看看一边如同受气包一样的胡大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一起来到范母面前道:“媳妇这里还有个想法,要请阿姑点头。媳妇想过一个月,就把胡家妹子接过门来,给个名分。相公不知几时就要授官,到时候再办就来不及,只能越快越好。就是这样有些委屈了胡家妹妹,不知道阿姑这里答应不答应。”
第五百零四章 裱糊匠出手
胡大姐的婚礼办得自然不能与张舜卿相比,既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贺客满门,只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给张舜卿敬了杯茶,仪式就宣告完成。胡大姐对于仪式之类的场面并不在意,只要能陪在范进身边,她就心满意足。
张舜卿与范进完婚,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接下来就该销假,然后等着吏部安排位置。傻子都知道,范进不可能再回上元去当县令,就算他自己想回去,应天府也不会同意。好不容易送走的瘟神,谁也不愿意再接回来。但不管怎么说,朝廷承认的婚姻就只有正室,纳妾是不给假的,张舜卿趁着范进还没销假,就把纳妾的事完成,也算是对相公以及胡大姐的关照。
今天是胡大姐,转过天来就是薛五,刚过门一个月,还在蜜里调油的阶段就一口气给丈夫讨两个小妾,这种行为足以称为夫人典范,贤妻良母的标杆。不过范进心里有数,张舜卿这一手玩的还是分化瓦解。薛五跟她有些渊源,两人之间练习易筋经的时候,还有些亲密接触,虽然还没到磨镜的地步,但是也就差一步之遥。再张舜卿看来,薛五可以算作半个自己人,至少可以羁縻。
胡大姐则是自己的青梅竹马,给她一个名分,就足以堵住悠悠之口,让谁都无法指责张舜卿善妒。梁盼弟、郑蝉这些,则是想都不用想,肯定不会给她们名分。偏生又有胡大姐、薛五两人在前,又不能说张舜卿嫉妒。最终目的,还是希望在几个女人之间制造矛盾,保证张舜卿自己大权独揽。
范进倒不是不能说话,但是他这个时候显然闭嘴比较好。毕竟这个家里他不能待一辈子,这个时候过分维护郑蝉与梁盼弟,对两人来说,反倒不一定是好事。好在郑蝉因为那段黑暗的过去,很有些自惭形秽,自己就觉得不配得名分,范进许了带她宦游,就把她欢喜的不得了,于名分的事并没去争。她的底牌还是压在孩子上,只要有了骨肉,张舜卿就没资格挡路,没有孩子,做了妾侍也不硬气,随时可能被顶掉。
梁盼弟这里由于之前已经有觉悟,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处,如果张舜卿一反常态给她个名分,梁盼弟才真要害怕。虽然今晚应该是陪大姐,范进却还是先钻到梁盼弟的房间里抱着她安抚,梁盼弟靠在他怀里任他亲热,却不许他真的剑及履至。
“今晚是大姐的日子,我跟她那么个老实人抢不作兴。等轮到张舜卿的时候再说。她跟我谈过了,讲得是道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如果跟你有了名分,对你不是好事。若是有了孩子,就更是一条罪状,万一有了也得寄到别人名下。她多半以为我听了这些,就会自己离开你,省了她好大手脚,笑话!我抢钱梁什么人,会被她三几句话就骗到?我就是要留下,跟她抢相公,争男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虽然看她不爽,但是对她的本事和做人是很佩服的。张家那个管家婆子,想让自己那瘸腿儿子娶阿巧,阿巧不肯她就找了个由头骂人,欺负阿巧是个瞎子,安排她干重活,就是想要挤兑她屈服。我把那管家婆一顿好打,本以为张舜卿会袒护着自家人,没想到她问清楚原因之后,直接就把管家婆一家全赶出府了,连身契都还了他们,不算张家人,任一家三口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就凭这一手,我就佩服她。处事公平,是个能服众的,管理账目操持家业的本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女人能比的。范家由她的人管,确实比我们的人管更好。进仔找了个好娘子,是你的福气,不管她对我们怎样,你都要对她好知道么。”
范进点着头,并没开口。张舜卿管家有方这是不用说的,但是她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其实也是自己努力换回来的。那些张家人在相府横行惯了,骨子里没拿范家当成主家,连范进在内,很多人也都是当他是入赘到自己家的人。这种态度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