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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范进的平凡生活-第4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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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能与家人团聚,喜悦自不必说,内心深处又隐约有些不安。既怕父亲的威严,又怕嫂子的尖酸刻薄,毕竟自己从官家小姐一下变成请楼女子,再到如今做了范进妾室,命运之神的嘲弄让她的生活已经远远偏离了轨道,不知道爹爹对自己又该怎么说。

    因为修行易筋经的原因,薛五目下的艺业比起江湖上那些女侠只强不弱,行走江湖过程中,也不止一次与人动手过招乃至杀伤人命,并非寻常大家闺秀。可是一想到面对自己的家人,她就觉得芳心乱跳四肢无力,走路都走不利索,仿佛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江南水乡的将门之女。不管骑马射箭,还是打拳练武,都不过是自己的一种技巧,本质上自己还是个大家闺秀,在封尘里打了滚,又做了别人的妾,父兄能否接受,会不会怪自己给家里丢了人……

    所幸有范进牵着她的手,才让她能够坚持走完路程。本来范进预备了马,但是考虑到人多眼杂的因素,还是选择步行。路上,范进低声安抚着薛五:“五儿放心,一切有我在,就算老泰山发作起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相公……谢谢你。”薛五感觉到丈夫手上的温暖和力量,心中的那种紧张也消减了不少。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遇到这个男人,自己可能依旧生活在地狱里,也可能比想象中过得更糟糕。是他把自己拯救出来,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自己不能伤害他,正如不能让他伤害父亲一样。

    “爹爹虽然是武将,却并不是粗鄙军汉,而是精通诗书典籍的儒将,性子上也就像读书人多一些,比较固执,容易认死理。若是言语上对相公有冒犯之处,看在妾身面上,还请多多体谅些。毕竟爹是个要脸面的人……我做了小,他肯定不欢喜。”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也有些羞涩。毕竟这种话说出来不占理。做人妾室总比在秦淮河卖笑好,可是父亲的脾气就是那样,绝不会支持自己做妾。就算事情不能挽回,也绝对不会送上祝福。

    眼下范进如日中天,在宣大能和总督分庭抗礼的主,若是父亲说话太难听激怒了他,自己兄长的官司就不好说是什么下场。好在范进的态度让她比较放心,脸上挂着笑容,手紧紧拉着薛五的手道:

    “毛脚女婿见岳父总是会被骂的,这种事我有经验。想当初我被太岳相公教训的还少了,不照样走到今天?没事的,我的心眼没那么小。老爷子随便骂,我保证不生气就是。”

    “相公心里,把妾身……和大小姐一样看待?”薛五的心微微一紧,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范进笑道:“这是自然。五儿也是大家闺秀,如果不是时运不济,怎么会给我做小。这已经是委屈了你,我又怎么会把你看轻了。”

    “不……有相公这话,就不委屈。”薛五面露一丝喜色,低头用衣袖在眼角边擦拭着什么。远方,一些军兵朝这里看过来,贪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薛五身上。好在范进身上虽然没穿官服却也是读书人的打扮,再加上身后的护卫,倒是不怕动武。那些军汉显然也知轻重,没人智硬到骚扰读书人身边女眷的地步。只是薛五的容貌太美,确实也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一直来到砖窑附近时,这种关注就越来越多。

    这是一片位于城外的窑厂,附近是一片山林,柴薪易得,而且附近有一条河水流过,用水也比较方便。砖窑附近就是窝棚,烧砖的工人就在这附近居住。做这种工作的自然都是男人,中年人居多,但也有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由于砖窑温度高,再加上天气炎热,人们都赤着上身走来走去,下面也不过是一条犊鼻裤,露出两条满是泥土的腿。

    看到薛五与范进走过来,一些男子停住脚步往这里看着,有个三十几岁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身形强壮,满身肌肉虬结,在身上还纹了许多刺青。右手不见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原本负了柴在走,可是看到薛五的样子,他将柴一放,随手擦去头上的汗珠,朝着薛五猛地吹起了口哨。在他之后,还有十几个汉子,包括两个半大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朝薛五吹起哨子。

    薛五的眉头一皱,低声道:“可恶!如果我带着弹弓,就将他那只眼睛也废了。让我师兄他们出手,教训教训这几个狂徒!”

    “不太好,岳父就住在这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不定还有交情,不知根底不好伤人。等见了岳父之后……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不过老泰山好歹也是三品指挥,怎么住到这种地方?”

    薛五叹口气道:“犯了王法的官,就不能再算作官。谁还真拿他当指挥使看。”

    两人边说边走,这时已经来到窑厂附近。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跑过去,身上只裹了些破布,手上挥舞着木棒互相抽打,高喊着:“杀鞑子,首级换银子……”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一阵叫骂声顺风飘来,骂人者中气十足,声音传出很远,满口不可描述的行为以及对方的祖先,是标准的粗坯骂法。

    这就是边地,不同于江南的和风细雨,京师的温情脉脉,这里的人从小就生活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从小就学习用杀戮换取生存资料的方式,拳头与刀子比笔墨好用,骂人或许就是他们最文明的宣讲方式。

    范进回头看看那些跑过去的孩子皱眉道:“这木棒有点粗,小孩子没轻没重,一不留神怕是打坏了……”

    这时薛五却不再说话,人也一动不动,仿佛中了定身法。范进知道情况不对,顺着薛五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山头上,一个老人与其他人打扮一样,赤着身体,手里拿着烟袋锅,另一手指着对面的人大声叫骂,在老人脚边还扔着几块碎砖。

    “你这驴日的货,耳朵里塞了x毛了?我怎么跟你说的,火候火候!你把砖烧成这个鸟样,不消冲车,就是鞑虏一人撒泡尿城墙便塌了。若是老子还在带兵时,看我不……”

    老人的脸上满是泥灰,以至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是从薛五那逐渐苍白的脸色,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眼中晶莹的泪珠已经可以猜出老人身份。范进低声道:“老泰山?”

    薛五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对……不该是这样……爹爹是有名的儒将,怎么会这样满口粗言脏话。不对……他不是爹爹……不是的。”

    声音哽咽,泪如泉涌,亲人重逢的激动与喜悦中,又多了几分莫名的苦涩。

    “在江南可以做儒将,在这里就得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做个粗鄙武夫。跟那些人讲道理远不如掀桌子骂娘好用。你想让他们听你的,就得比他们凶,比他们还粗鲁,不听话就打,日子一久他们就听你的了。若是一味斯文,在这种地方可是不受人待见,连日子都不好过。”

    小院里,薛五的父亲,曾经的指挥使薛文壁坐在一张石凳上,手上拿着粗瓷大碗喝着井水,与女儿以及范进交谈。比起女儿的激动,薛文壁的情绪却很平静,仿佛女儿的重逢是情理之中,又好像是这一切都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冲击。

    老人套上了外衣,也洗了脸,露出一张足以称作英俊的面庞。虽然上了几岁年纪,皮肤也因为常年光照变得黑红,但是依旧不掩其五官的英姿。如今的老人于俊朗中又多了几分威武潇洒,气度上远超凡夫俗子,有这样的父亲也难怪能生出薛五这样的绝色佳丽。

    可是离得近了也能发现,老人左手食指以及右手的无名指和尾指都已经不翼而飞,额头上还有一处非常明显的伤疤,从伤口情况看,当时情形凶险异常,差一点就会致命。看着父亲身上的伤口,薛五已经泣不成声,薛文壁倒是情绪淡定,仿佛这些伤都是在别人身上,与自己无关。

    “傻丫头,哭什么?大将上阵不死带伤,冲锋陷阵受些损伤本就是寻常事。你爹只是受伤,那些鞑子都已经死了,这笔账算下来,还是咱们赚了,你该高兴才是。”

    “老爷……你在江南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这样。”

    “没什么,那时到延绥效力,结果正赶上鞑虏的游骑入寇,你爹虽然上了几岁年纪,可终究是个武人,总不能临阵脱逃。靠着家传的本事,杀了几个鞑子,自己也受了伤。你二哥就是那一仗去的,不过他亲手杀了七个鞑子,不吃亏。”

    “二哥……那嫂子呢?当时不是说只卖我一个,不卖嫂子么?”

    “改嫁了。江南的女人,受不了西北的苦,当时咱家的生计艰难,不让她们改嫁,就得让她们挨饿。两人一个嫁了个把总,另一个给秦王府的一位小王爷当了妾室。不管日子怎么样,总归是不用吃苦受罪,老夫不能拖累她们。只要她们肯把孙子留下,自己爱去哪去哪,我也懒得过问。”

    院落里三个小男孩用兴奋而又畏惧的目光看着薛五与范进,他们正是方才那些挥舞木棒打斗的孩子中成员,范进给了他们银子做见面礼,但是都放在桌上,没有老人的话没人敢拿。经过老人介绍得知,这三个孩子里,两个是薛文龙的儿子,一个是薛文虎的儿子,薛文虎另外有个女儿,却被妻子带到夫家去。按薛文壁的说法就是,孩子太多养不活,只能保住男孩。

    几个孩子看着薛五都有些怕,叫过姑姑就远远站着,不敢往附近凑。薛文壁道:“孩子们懂规矩,知道自己身上脏,怕碰坏了你们的新衣服。”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女儿,点头道:“不错,我原本一直觉得这个家里最委屈的是你,什么都没做,就要受苦。如今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爹也就放心了。”

    薛五为父亲与范进做了介绍,随后又道:“大哥被人冤枉的事相公已经知道了,行文到总督衙门要人。这一案交给相公来审,三两日间大哥就能放出来,到时候咱么阖家团圆,吃几杯酒,也好好庆贺一番。”

    薛文壁看看范进,又看看女儿,神色里喜悦的成分并不明显,只点点头。“好……审问明白是一件好事。梅氏居然跑到察院衙门去告状?这女人当真是不简单,这份胆量和手段,倒是我都没想到。你大哥的官司,没什么可说的,自己做了错事,就得受罚,就算真砍了他的头,我也没什么话说。再说他放出来,也是要死的。鞑虏这次若是大举入寇,这阳和堡的男人起码要死一半,他不能幸免。不光是他,就算是我多半也活不成,不过死前能见你一面,老夫的心愿就算了了。将来你若是方便,就多照顾照顾咱薛家这几个孩子,让他们长大之后接着杀鞑子,为万岁当兵!”

第五百三十七章 薛五寻亲(下)

    老人对于女儿的到来,倒也不是无动于衷,张罗着要女儿留下吃饭,也吩咐着孙子们准备好吃东西。薛五对三个侄子的印象不深,不过总归是血脉亲情,看着他们就能想到战死沙场的二哥以及如今还身陷囹圄的大哥,心内难免生出一种母性关爱,拉着三个孩子去洗手。

    三个小孩子对于薛五显然有些怕,不住地往后躲,嘴里叫着爷爷,薛文壁挥手道:“那是你们的姑母,自己的骨肉至亲有什么可怕?随着去,按你们姑母的吩咐做事,谁敢不听话,打烂他的p股!”

    范进同来的扈从自然地退到外面,有人已经跑去采办食物,薛文壁也不阻止,打量着范进道:“过去在江南时,范老爷这样的书生见过许多。在这片地方,您这样的读书人就看的少了。在这里都是些大老粗,读书人很少,这些军卫的子弟从小就只知道拿刀子杀人,不知道做人的道理。一代代传下去,地方也就变得越来越野蛮,与东南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如果有些范老爷这样的书生肯来这里,教孩子们做人的道理,这里就有希望了。”

    范进一笑,“只怕他们来了以后也是水土不服。不是被当地人欺负,就是被鞑虏砍掉脑袋。打仗的时候,会被抓上城头协防,最终被白白耗损掉。像老人家这样允文允武的人物,只可遇不可求。”

    他说话间目光扫视,在院落里发现了石板,以及一些沙土外加柳条,看得出是薛文壁用来教导孙子写字用的。不管老人在边地被影响到何等地步,骨子里终究是个儒将,不会因为几年边地生活,就让他把曾经学过的道德文章都扔掉。

    总归是当过指挥使的人,不至于糊涂到认为武艺娴熟就是好兵,深知文章比刀剑更有力量的老者,自然不会放弃教授孩子们文化的工作。而且从严格意义上讲,阳和堡这里多几个少几个书生其实都改变不了大局,老人要的也未必就真是书生那么简单。

    薛文壁顺着范进的目光看过去,随后点头道:“是啊,老夫有空的时候会教这帮小东西念书,不过人上了年岁,精力大不如前。操心的事情又太多,对孩子们的教导顾不上。娃娃们可怜啊。想要读书,却找不到教习。大同离这里不过百里之遥,不但有卫学还有教谕,每过几年就会有几个秀才举人出来。只差一百多里,便是天壤之别,老天对这里的娃娃太苦了。”

    范进道:“前后几任宣大总督,就没人想在这里建立卫学?”

    “不是不想,是建不成。督抚疆臣都是国朝栋梁,如何不知诗书之用?一个人如果不读书,不识字,就不会明白道理,心中不知是非。普通人不懂道理,往往胡作非以身试法,武人手中有刀,如果他们不懂道理,就会破坏规矩,天下就要大乱。督抚们自然不想看到那一步,可是看得到是一回事,能不能管,就是另一回事了。这里的环境太恶劣,想要建个卫学实在太难……”

    刚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几名护卫走进来在范进耳边道:“那个朝薛姨娘吹口哨的混账被人捆了来,所示要给薛老爷子当面请罪。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让人进来吧。这不是我们的地方,不要随便拦人。”

    不多时,就见那彪形大汉赤着上身,鼓着一身肌肉,五花大绑的被推进来,背后还负着一根木棒。一走进来就大叫道:“薛老爷子,我李彪不是人,不知道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女儿,更不知道她回来看你,朝她吹了几声哨子。您老人家随便发落,就算打死俺也没话说。”

    薛文壁问了两句,随即一把夺过木棒,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两手左右一分,两腿原地不动,那条粗木棒就断成两截,随即又随手一扯,那粗麻绳便被解开。薛文壁随即一脚将大汉踢了个筋斗骂道:“李瞎子,你这鸟人不改改你的脾性,早晚把性命送掉。负荆请罪这法子还是你跟我学的,别在我眼前用,我还不晓得你?一身铁骨,挨了鞑子三刀七箭都不层死,区区木棒给你挠痒?真想请罪,下次背条狼牙棒来!你有这时光,好好盯着点窑,这几日砖坯烧的不好,可是要好生在意着,否则一准出大事。”

    李彪笑着站起身,又看看范进,随即看向薛文壁:“老爷子,您女儿如今遇到贵人,您还用得着担心这烧砖的事?”

    “滚蛋!再敢胡言乱语,老汉一只手也撕碎了你。三天之内烧不出好砖,我把你塞进窑里去烧!”薛文壁骂了几句,把这李彪骂走,才对范进道:“这鸟人三十四岁了,还没成亲,所以看到女人就眼馋。没办法,这地方男多女少,女人想尽办法往外跑,外面的女人不愿意过来,所以好多人都讨不到老婆。其实他打仗是把好手,他身上缺的物件,都是损在鞑虏手里。最后直到当不了兵,才来这里烧砖。一到阴雨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发作,疼得他痛叫整晚,但是转过天来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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