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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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很给范进面子,派了一支军法队负责监督,如果有人敢违反军令,搞霸王上弓的把戏,就地即可正法。按察司的公人是来捞功劳的,本来就处于弱势地位不会多说什么,至于锦衣卫,一来是看不上这些村妇,二来萨世忠一直觉得对友人不够坦诚很有些惭愧,以此为补报契机,更不会横插一手。
等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胡屠户笑着走上台去,预备着拉范进的手说几句家常话,不想一只胳膊轻轻一拦,就把他挡在了外头。“范公子还有军情要议,闲杂人等退开些。”
“军爷,我可不是……”胡屠户赔着笑脸刚想招呼,迎过来的却是陈那冷厉如刀锋的眼神,让他把后半截话斩回了肚子里。胡大姐儿跳着脚正向范进招着手,却见萨世忠已经拉着范进走下土台,胳膊无力地舞了两下,又放了下来,颇有些沮丧地走向了范母。
范进母亲如今已经不再穿粗布衣衫,身上一件簇新的宝蓝布袄裙,头上亦有了几件首饰。虽然还没有诰封,但已有了些封君体面。
见胡大姐儿走过来,范母向她招呼着,“大姐儿过来,跟大婶到家里去坐,咱这最近兵太多,女孩子家家别乱跑。昨天萨公子送的羊肉还有剩,今晚上你陪大婶吃饭。”
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两旁是田地,由于农人还在忙着分财产,田间现在没人耕种,于是环境就显得幽雅宁静。或许有人会将其视为安静祥和田园风光,但是于当事人而言,实际这种风光也就是那么回事。
所谓田园牧歌,只适合惊鸿一瞥的游览,如果久居,这些所谓的恬静自然都会变成折磨。泥泞的道路,脏乱差的环境,粗砺的饮食,衣食享乐各方面都不能和省城相比。如果不是公事未完,萨世忠、陈、范进这几个人怕是早已经飞回省城去享福,一刻也不想多待。
这三人性子投契,范进这个带路者工作又做的尽责,交情也就越发的深厚起来。走了几步,说了些分田分钱的闲话,萨世忠回归正题道:“范兄,省城里有消息传过来,一如范兄所料,锦衣卫那边,有人试图劫狱。”
“恭喜萨兄,锦衣又立个大功。”
“惭愧,大功说不上,不挨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范兄早就有所提醒,又帮着我们想了些办法,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出了些毛病。本来我们是准备翁中捉鳖,没想到对方武功很是了得,人又不怕死。天太黑,我们的火器准头也不好,居然还是让带头的跑了。不过这也算证明了范兄之前的分析,衙门里还有他们的眼线,顺藤摸瓜,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衙门里几个公人有问题,顺着这条线摸上去说不定能抓条大鱼。而那个逃掉的应该是个头领,在海盗里身份不低,如果可以生擒的话,就又是件大天大功劳。如果那些人发了疯,带着大队人马杀上来,龙崖兄就可以发财了。范兄,我看这边的事里料理得差不多,你也该抓紧时间回城,公事不好耽误。”
陈点头道:“没错,我也知道范公子离家日久,高堂思念独子,理应多盘桓几天。可是毕竟现在有大事要做么,家里的事,就只能先放下。老夫人身体甚是硬朗,又有个胡氏在旁侍奉着,范公子也不必担心。”
萨世忠哼了一声,“胡氏……她也就是这点用处了,就冲她对老伯母的孝敬,将来赏她个通房。如果不是看她这点功劳,我早把她赶开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有事没事就缠着范兄,不自量力!”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胡大姐儿的厌恶,这无关于他对胡大姐儿本人是什么态度,纯粹是相貌以及身份的差异。他认定范进是自己的朋友,就认为朋友应该有符合自己身份的前途以及伴侣,所有影响朋友进步的,自然都是他眼里的坏人。
范进道:“既然海盗可以去救林凤,那这里也未必安全,眼下有大兵在倒是没什么,可是等部队离开,这里就是群乡民,可是不大好办。咱们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我只好求几位帮忙,想想办法。”
陈道:“放心吧,大中丞早有交代,要我们务必妥善保护好范兄家眷。再说这也是我们诱饵的一部分。这村庄里我们埋伏了兵,如果那些海盗敢来,正好杀他们个落花流水。捕快和锦衣卫,在这都留了人,这几天弄死洪家那么多人,又悬首示众,也是想把那些海盗引出来。既然林家和洪家结了亲家,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杀头无动于衷,看他们没有动作就知道,他们也知道怕。其实范公子这次安排的很好,打掉洪家,让其他几姓都能得好处,这就好象绿林的投名状一样。有人替洪家出头,其他几姓也未必就能安心。所以现在大家是联手跟洪家作对,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会有人来给咱们送信。乡下的事,他们最熟悉不过了,既然没消息,就说明没人在。”
萨世忠道:“实我想,要说大队人马杀过报复,那些海盗也是不敢的。这里毕竟靠近省城,既有水巡也有步军,龙崖将军的部下不是吃素的,他们来肯定要吃亏。如果来几个人的话,我们留下的都是好手,足够应付。其实按我想,老伯母住到城里最好了,这里乱成什么样子,也跟老人家没关系。至于那些田地,委托个人代管,谁敢克扣,小弟就送他吃板子。”
范进无奈地一笑,“我也知道这样最好了,可是老人家么,你们懂得,固执。不容易说的通道理,我也很难说服她老。”
萨世忠笑道:“故土难离,我也体谅老人家的想法,没关系,无非是派些人手的事,咱们是自己人这点事不算什么。不过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年轻人总得有点雄心,不能一生老在这么个地方。以范兄的才干,只有进城,才能一展所长,而眼下正是立功的好时机,不可耽搁。免得功劳被人抢了。”
陈哼了一声,“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大中丞身边,有些人实在是可恶了些。前面拼命的时候不见人,到了现在,却都出来赞画军机,各自都有一套韬略。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抢功?”
范进一笑,“二位兄台厚爱,范某铭感五内。这功劳么,其实他们想抢,也未必容易。”
“范兄在大中丞面前确实有面子,可是那些人一起发难,也不好对付,所以,还是小心为上,早点回去没坏处。”
萨世忠看看天色,“范兄该回去陪老伯母吃晚饭了,等明天一亮,就抓紧动身吧。那贼还没抓住,正需要范兄回去帮着运筹,这事……不能耽搁。”
事实上,范进前世也没有抓人方面的经验,最多就是和相关行业人有过接触,可是要说好办法,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这个时代的老公事,怕是比范进更擅长做这些事。但他和陈、萨世忠既是好友,彼此之间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回去,才能帮着这两人抢功,否则人拿住,功劳可能被其他衙门抢走。是以他也知道,不能再在乡下待下去,点头道:“那我这就回去陪老娘吃饭,等到明天我们就出发。”
范进回到家时,大姐儿刚刚把羊肉煮熟。见范进回来,忙拉着他坐下吃饭,将肉要紧的往范进碗里布。
范母道:“进仔伤还没全好,羊肉是发物不能吃,还是只能吃青菜,我厨房里倒是有些菜……”不等她说完,大姐儿立刻道:“我去煮,一会就好。”说着话已经飞也似地跑向厨房。
将她支开,范母就好说话,她看看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不愧是我们范家的仔!扬眉吐气,一棍子打死了洪家,杀的他们人头落地。咱们范家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次洗刷干净,你阿爹在天有灵,一定为你高兴。”
“多亏娘的教导,儿子才有今天。其实自从儿进城之后,就发现自己过去的眼界太小了,区区一个洪家,也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娘,这次抄洪家,儿子也算是发了些财,您还是跟儿到城里,也方面儿每天孝敬您。”
“不了……城里确实很好,可是这是我们的根,你爹的尸骨葬在祖坟里,他的魂就在咱们小范庄。你爹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老实本分,就没离开过村子,不认识村外的路,没办法进城。如果娘跟你进了城,他就找不到我了,在阴间孤苦伶仃太可怜了。所以娘留在这,既是守着我们的根,也可以陪你爹。娘知道,你的心大,这小地方已经困不住你了。娘也不会妨碍你的前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用自己的本事去闯番事业回来,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只要你心里记得自己的根在哪,就足够了。”
范进还想说服母亲,却被母亲的眼神制止了。
“你不必多说,娘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你现在要我跟你住省城,将来你做了京官,难道娘还要搬到京里去?这把老骨头了,折腾那么远,是要我得命的。好在现在咱们家不像从前,娘有了钱,这次又分了田,不用为生计发愁,住在乡下也不错。每天和乡亲们说说话,解解闷不是也很好?倒是现在,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要议下来,那就是你的婚事。记住娘的话,你可以在金沙乡找女人,但绝对不能娶金沙女子为妻,她们只会妨碍你的前程!”
第九十二章 范母教子
对洪家的处置是抄家,尤其在搜出兵器以及抢水打群架外加备倭时留用的火铳之后,手段就更为狠辣。男人一部分砍头,一部分强制迁徙,财产抄没,至于女性,清白就更难以保障。虽然在范进的保全下,一部分女人没有被侵犯,但是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以范进与陈、萨两人的交情,如果想找女人,从洪家的女眷里拉几个来,即使最后搞出人命,也自有人帮他善后。范母也知道儿子与胡大姐儿之间可能逾越了那层界限,再想要束缚他不要接触女人怕是办不到,就只好退一步,只要范进别和她们定下什么白首之盟就好。
就算不搞强抢,只是说亲,范进也是金沙乡最抢手的黑马。这次查抄洪家,如果只计算乡下这个层面,最大的得利人就是范进。光是归入他名下的田地,就超过了一百亩。
虽然这个问题是由户籍问题引起,但是当这些田地归入范进名下后,土地流转问题早就做好了处置。这片地在衙门记录上,并不在范进手里,但是实际的地租确实由他拿。这种手段,在当下名为诡寄,既可以保证他拿到租子,又不用承担赋役,同时也规避了户籍问题。
这么大一片地,即使这些田地都是田皮,在乡间而言,已经得算是一笔不菲的财物,何况还有洪家几代积蓄的银两以及库存的粮食。可以预见,接下来,范母就会雇佣几个长工短工,为自己耕种工作,用不了几年,范老夫人便会与当初的洪总甲一样,成为受人尊敬的体面人物。
读书人以及巡抚幕僚身份,暴富的家境以及年少英俊的外型,让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范家门槛,直到借了几个官兵挡驾,才算换回几日清净。
说亲的对象,既包括金沙十八村三姓族长的嫡出孙女,也有临近乡村里乡宦的女儿,包括南海县学教谕,也托人来提了亲。这些人寻找的目标当然是范母而非范进,于普通人看来,这种规模的狂轰滥炸,怎么也能动摇一个乡村老妇的信心,让她同意婚事。结果,媒人们失算了。
范母虽然是从来没出过村子的乡下女人,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惊人的阅历和坚毅,把所有的提亲都予以拒绝。乃至于在金沙乡,现在都把范母称为铁门槛。
“我儿虽然不曾当上秀才,但是有巡抚大老爷的保荐,还怕没有官做?娘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听人说过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的道理。乡下的女人,哪个又能配上我儿?我儿的亲事一须在城里,二须在宦门,大家闺秀名门嫡女才是我儿良配。教谕这种学官的女儿,连想都不要想。听说他们一个个穷的叮当响,只有祭丁时,才有一口猪肉吃,这样的丈人,于我儿只是个拖累。”
说到这里,范母又看看门外,声音略放低了些。“娘知道,大姐儿和你要好,性子为人也都是好的,你们两个也可能已经有了什么。但是她的家世和相貌,都不配你。将来你娶了正室,再接她进门,给她个名分也算对得起她,却不可自己乱了脚步,胡乱应允什么。不管你应了什么,娘也不会点头。那些你不愿意的人提亲,你都只管往娘这里推,恶人娘来做。但若是那些达官显贵之后,你便自己做主,娘不会怪你。你在外面怎么应酬,娘不会管,即便是纳一两个偏房,亦是你们男儿家自家的事,娘也不会过问,就是这正室的事,不许你胡乱拿主意。”
“娘,您放心吧,儿子心里有分寸。只是儿与大姐儿之间……”
“这话你不必说娘也不想听,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眼下都没必要说下去。娘可以像对亲女儿一样照顾她,但是这个正室的名头,她绝不该想,娘也不会答应。”
沉吟片刻,范母又吩咐道:“你也要抓紧回城里,等你一走,娘就清净了。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不管是收租子还是把田租出去,这些事娘自有分寸。你让大姐儿送来的银子,也足够娘这个乡村老妇活上半辈子。你在城里安心做你的功名事业,娘在乡下会保重好自己,等着村里给我儿修牌坊。”
范进点点头,“儿子谨遵母命。”
“你不要光用话敷衍我,自己也要想着该怎么做人做事。娘要你成材,是要你读书应举,中个功名光宗耀祖,不是要你去送死拼命!像这次你受伤的事,绝不能再有了。娘不让你扶犁,你倒跑去拿刀,这是你个书生该做的?今后再想要动刀以前,先想想娘这些年的不容易,再想想自己这刀是该拿还是不该拿。”
范进面对一干海盗时,尚能舞刀应对,可一见母亲动怒,除了认错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所谓智谋,所谓口才,本就是对付外人所用,在自家人面前,这一切本事都没有做手脚处。
大姐儿端着煮好的青菜走进房间时,就看到范进低头被骂的场景,又连忙着为其缓颊,但也忍不住就其跟人打架被砍这种事发几句牢骚。由于关系到梁盼弟,范进对于过程做了很多处理,于是就越发显得是他好勇斗狠,主动帮着官兵抓海盗害得自己被砍,也就越发理亏。
范母招呼着大姐儿到自己身边坐,是把范进打发到另一处吃饭,两个女人说着贴己话的样子,倒真是有几分母女模样,大姐儿笑的也格外甜。看看自家房子,范进道:“娘,回头还是让人起一间新房子来住吧。这房子太老旧了些,您又不想搬到洪家那边的房子里。这房子虽然上次翻修过,但还是不够好,这回干脆翻盖。”
“现在怕是不行,咱们范庄这回发了大财,怕不是家家都要翻盖房子,哪里又有那么多人工?洪家的房子……那也是敢住的?你知道哪间房子里有女人上吊?风水不好,回头全都要拆掉,范家人绝对不能住进去。”
胡大姐儿道:“是啊,阿爹也说那些房子不吉利,说有的女人被官兵欺负了,就悄悄上吊,住进去会被鬼缠,要造羞赧房子才行。这次洪家那些大猪,能让他赚一笔钱。他说要用这钱,帮弟弟盖房子,娶老婆……”
说到这,她偷眼去看范进,脸上现出些红晕来。范母连忙道:“进仔倒是不用急,连功名都没做出来,哪里敢成亲。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做事,要是现在敢成亲,看我不揍他。”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来。范家最近访客极多,或是为了能在分浮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