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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大明官-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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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太监看了看王敬的尸身,同样震惊非常。

    本来他这次南下只是抱着打酱油的心思,顶头上司厂公汪直早吩咐过。尽力配合方应物行事即可,别的闲杂事不要管。所以他又何苦做恶人?

    谁能想到竟然遇见这样的案子,这可真是棘手了!不但方应物要给出一个交待。他们东厂密探若不来还好,既然在此出现,那同样也要给出一个说法。

    不过看着王敬死不能瞑目的僵直面容,吕太监未免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忍不住神情黯淡的长长的叹口气,对方应物道:

    “太监这行当要向上走,那就是自古华山一条路,但却又被你彻底堵死了,他不死又如何?吾辈不像你们文臣。输了真就是生不如死,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为得到这个肥美差事,想必王敬在京中也结下了仇家,若真一无所获的落魄回京,他下场同样凄惨,也许还不如死在这里!”

    嫌这里晦气,方应物走出了内院,看着外边人来人往一如往常,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消息尚还保密。没有传开,外面人还不知道王敬已经自缢身亡。但方应物估计,这消息迟早要泄露出去,不知道江南人民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此处。方大钦差仿佛看到了无数民众敲锣打鼓,簇拥着一副牌匾送到钦差公馆,上书四个大字“为民除害”。

    祸害地方的太监挂掉。百姓确实要普大喜奔了,可是他方应物担得起“为民除害”这四个字么?又敢担得起么?死者不是土豪劣绅。而是钦差太监。

    吕太监也跟着出来,站在方应物身边。想听听方应物怎么说。不过方应物憋了半天,最后只是说:“现在只将死讯报与京城,其他的详情再说。”

    吕忠恍然的点点头,这倒也是一种不错的策略,其实换种说法就是投石问路。

    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京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况且方应物大半年不在京师,不很清楚最近的风头动向。

    所以方应物打算先简简单单的报一次死讯,别的什么也不多说,借此看看京城方面到底如何反应。

    然后再根据京城方面的动静,有目的性的斟酌自己的措词,再上报一次“详情”。

    从姑苏驿回了公馆,方应物再次提笔写了一封奏疏,除去修饰性的前缀后缀外,主要内容只写了一句话,“钦差采办太监王敬自尽身亡”。

    吕太监也觉得这个法子稳妥,回去后写密报给东厂衙门,也只简单写了“王敬自尽、详情待查”。

    却说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因为临近年底,节日的气氛渐渐地浓厚起来。

    朝廷诸君以及衙门中人也都习惯性的放松下来,虽然距离假期还有大概一个月,但不妨碍他们享受这一年到头最轻松的时间段。

    虽然去年出了大问题,导致朝廷诸君的春节根本就没有过好,但总不会年年都有天变罢?

    正在此时,赶赴江南督粮的钦差方应物的奏疏送到了朝廷,带来了“增收百万”这种喜讯,更是为年底添加了几分欢快吉祥。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广而传之的好消息,至少明年朝廷官员的足额俸禄有着落了。

    在方应物的奏疏里,还激烈的弹劾了一番采办太监王敬,这也很正常。

    谁都知道采办太监到了地方必然如狼似虎,方应物这种清流遇上了,不猛烈弹劾才叫奇怪。

    不过才隔了一天,又有江南督粮钦差方应物的奏疏到了,本来夹杂在一堆奏疏里并不起眼,但内容确实在劲爆——钦差采办太监王敬投缳自尽了!

    亲眼看到奏疏,通政司官员懵了;消息传出去,六部科道懵了;奏疏送到宫中,阁老、司礼监太监懵了。

    这是大明朝从来未有之稀罕事,众人都懵的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才对。

    一个钦差太监,在地方上几乎是完全不受制约的,说是为所欲为也不为过,怎么会抑郁到自杀?就算办差不顺利,也不至于如此轻生,必然有什么另外的缘故。

    如果单纯只有这么一封报告王敬自缢的奏疏,众人也许不会联想太多。

    但是前一天钦差大臣方应物刚刚猛烈抨击过王敬,隔了一天王敬便上吊自杀。要说其中没有因果联系,只有三岁小孩子才会信。。。。。。

    难道说,方应物能强到逼得钦差太监走投无路不想活了?这个猜测实在匪夷所思,如果主角换成别人,主流舆情不一定相信。

    但若是方应物,很多人就有点信了,那可是嫉恶如仇、手段强硬的方青天。

    所以大多数人的看法是——信不信由你,肯定是方应物干的。(未完待续。。)

    ps:  这章补给爆照的,今天另外还有1…2章!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东厂是做什么的?

    话说面对钦差采办太监上吊这件事,朝廷中大部分人忙于惊叹方应物好生猛,在争锋中竟然能逼得钦差太监自尽,大大涨了文官的士气,简直就是文官之光。

    不过真正关心方应物的人却无不担忧起来,这事看似方应物威风凛凛了一把,但后续发展实在不可测,甚至弊大于利。

    事情涉及到钦差太监,大臣们是没有资格做出任何决定的,只能静待天子的圣旨。

    次辅大学士刘棉花一肚子话无法对人说,午后回了家,对夫人吐槽道:“当初给方应物王命旗牌时,我便有些不祥预感,现在看来或许真是个带来麻烦的东西。

    咱家这女婿走到哪里都是卷在中间的风云人物,远去江南也能捅出一件大事来让朝廷震惊。”

    刘老夫人宽慰道:“未见得如此严重罢?那王太监的死难道一定赖在方应物身上么?”

    刘棉花叹道:“你们妇道人家不知道朝廷大事,只怕要有人借此事兴风作浪。

    自从去岁出了地震的事情,内监梁芳、韦眷等人今年被刻意压制,如今时候也差不多了,如果有机会他们必然要出来闹一闹。

    而朝臣显然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闹,最后大概还会是混战一场,结局如何不可预料。”

    梁芳、韦眷都是天子身边的佞幸太监,以帮着天子吃喝玩乐和搜刮财货得宠,与司礼监、汪直这样的太监不一样。作为正人眼里的佞幸奸邪,近一年时间里。他们被迫低调了一阵子。

    确实如同刘次辅所预料的,他们不可能就此甘心被压制下去当一个闲散太监。总要寻找机会重新奋起。

    得知王敬上吊自尽的消息后,梁芳与韦眷立刻前去拜见天子。扑在天子脚下嚎啕大哭。

    “王敬无辜!他不过奉旨赴江南采办,有什么大的过错?如今却被逼的客死他乡,不能回宫重新侍奉皇爷,这叫奴婢们倍感伤怀,泪不能止!

    念及于此,外面臣僚今日胆敢逼死王敬,明日就敢逼死奴婢,不知到了那时候,还有谁能侍奉皇爷左右!”

    天子亦龙颜大怒。不过他所知道的只是“王敬自尽”,其它并不了解太多,外面的议论纷纷未必能传进他的耳朵里。便又问道:“尔等声称是有人逼死王敬,到底是谁?可有实证?”

    梁芳与韦眷皆不敢明答,到目前都是猜测,谁也不敢保证猜测就是正确的。这事不是可以随便进谗言歪曲的小事,如果说得太死,最后又出现偏差,那就很容易被反告一个欺君之罪。

    另外他们天子面前哭。只是借此争取更大的空间,博得天子同情,并非是刻意针对谁相斗。当然,如果避免不了时。也不能退缩。

    最后梁芳进言道:“皇爷大可差人在苏州府查问,要明白情况并不难,坊间传言可能与钦差大臣方应物脱不了干系。”

    天子便传下口谕。令钦差大臣方应物、东厂、苏州府衙各自去查明真相并回奏。一家之言可能靠不住,但三家就可以对照看了。

    有了梁芳、韦眷两个大太监带头。其他一些被压制的太监齐齐生了同仇敌忾心思,借着王敬之死的由头。大肆发泄情绪并声讨文官。

    有在天子面前大哭特哭的,有在宫中私设祭坛祭奠王敬的,有跑到内阁喊叫骂街的,种种形式不一而足。

    甚至还有太监在天子面前哭诉之后,便要拿方应物下狱的——别人不像梁芳、韦眷这种因为身份高导致顾忌也多的大太监,什么话都敢随便说。

    这股风向让朝廷中有识之士极为忧虑。好不容易借着去年地震为理由,略略打压了一下佞幸太监的各种妖风邪气,宫中开支也大为削减,天子搞得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少了很多,难道还能让奸邪之徒就此翻身?

    所以科道言官为主力,朝臣也纷纷上疏,指责内监故意小题大做,企图凭空诬陷忠良。这也算是力挺方应物了,正所谓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一时间,朝臣的奏疏与内监的口水你来我往,本该平静的年底又热闹了起来,倒是与去年这个时候很像。

    而远在苏州府的方应物暂时还不知道朝廷的热闹,正在默默反省之中。不得不说,王敬自杀让他陷入了巨大的被动,完全打乱了他的凯旋心情。

    所以方应物忍不住想道,难道是他真做的太过火,不给王敬留一丝余地?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足够的承压能力,受不了的自然就崩溃了。

    不过转念一想,别人心理脆弱又不是自己的错!两军相争还要照顾对方的心理素质?

    正在这时候,天子的圣旨到了,责令钦差方应物查明真相回奏,方应物连忙将吕忠叫来。

    吕忠进了屋便开口道:“方大人也得到了圣旨?我这里也有厂公传的命令,说是奉诏叫我查问事情。”

    方应物又问道:“厂公没说别的什么?”吕忠答道:“厂公只说,朝廷里众说纷纭,叫我仔细探查。”

    方应物叹道:“看来这件事让朝廷里乱的很,虽然具体情况不能明知,但肯定非同小可。这都是本官的错,对待王公公过于苛刻了!”

    吕忠很违心的说:“方大人不必自责,何必将责任都揽在自身。”

    方应物点点头,“这话不错,责任不能都是本官的。我看你们东厂也小不了,若非你们东厂将王敬搜集来的财货劫走,王敬怎么会绝望到自杀。”

    什么?吕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回想之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方应物说的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东厂将王敬的财货劫走了?难道不是你方大钦差动用了王命旗牌扣住王敬,然后再让他吕忠去接收王敬的战利品么?怎的就成了东厂劫走王敬的财货?

    往重里说,这就是栽赃,而且栽赃的对象还是东厂!先逼死了钦差太监,然后又想栽赃东厂,这方大钦差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吕忠又再三观察,确定方应物表情很认真,并没有说笑,便忍住自己蹦起来的冲动,咬牙反问道:“方大人你可知道,东厂是做什么的吗?”(未完待续。。)

    ps:  哎呀,时间卡在0:00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强权之下的屈辱

    关于“东厂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不用问都知道答案。吕忠的意思当然不是要方应物回答,而是一种提醒和警告。

    言外之意就是,向来只有东厂陷害别人,从来没有别人会异想天开陷害东厂,东厂不栽赃嫁祸给你方应物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敢想着栽赃给东厂!

    方应物又道:“王敬的财货确实是由你接收了,当时你也欣然同意,这总是不假,然后才有王敬自尽的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人逼着你,这怎么能算是栽赃嫁祸?”

    而吕忠反驳道:“王敬是钦差太监,比我位高,何况又都是内监一脉,因而先前我本就没有什么巧取豪夺的想法!

    若非是你于公于私不便处理这些财货,我出于帮你一次的心思,怎会以东厂名头出面接收?”

    方应物再次责问道:“无论如何,王敬的财货最后都是在你手里,将来呈献给天子,龙颜大悦之后好处都是你们的。

    那你总不能只想着占好处,有了事故便一推了之罢?莫非这就是你们东厂办事的规矩?”

    吕太监很霸气了说一句:“我们东厂向来就是这样办事的!”

    多数情况下,一旦这话出了口,场面就要僵住了,再无挽回余地。但方应物不为吕太监的霸气所动,慢慢饮了两口茶,又缓缓地放下茶盅,瞥着吕忠。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你可知道,在东厂里,上一个不肯配合本官行事的人是谁?”

    吕忠反问道:“那我要问一句。是谁?”。

    方应物很痛快的宣布了答案:“此人你应该很熟悉,乃是前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尚铭。。。。。。他非要与本官过不去。而如今他大概正在南京孝陵扫地。”

    方应物并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有点风轻云淡。但却让吕忠吓得汗毛直竖。

    当年尚铭究竟是怎么被方应物废掉的,堪称是近年来的京师之谜。传言纷纷但却没有一个靠谱的,但也正因为神秘才令人畏惧,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阴险恐怖的手段?

    方应物冷哼一声,“你以为厂公汪直让你打着密探名头,跟随本官南下是做什么来了?难道那汪直没有吩咐过你什么?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听到方应物胆敢直呼汪直的名字,吕忠又是惊了一惊,这绝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要么是两人关系密切熟不拘礼。要么两人是仇家。

    吕忠又仔细回想起汪厂督的态度,显然厂公与方应物不可能是仇家。难道自己真该屈从于方钦差的意见?

    见吕忠“冷静”下来了,方应物便劝道:“说实在的,就算是因为东厂转移走了财货,导致王敬负气自尽,你也不会有多大责任。

    首先,此事成了你们内监公公之间的纠纷,不涉及内监与文臣之间的斗争,性质要轻得多。处置也要大为减轻。

    其次,本官可以帮你作证,说那王敬被江南百姓阻碍,难以上路回京。被滞留在苏州府境内,为了赶时间你们东厂便出手了。

    第三,本官可以保证。汪厂公那边肯定会庇护你,不会让你当替罪羊被严惩。”

    吕忠沉思半晌。开口道:“知道了,方大人尽管去做。上疏将责任推给我,我接着了。”

    方应物悠悠道:“错了,本官是想请你上疏,自承过失,服罪认错!”

    吕忠登时脸色涨红,感到万分屈辱,方钦差还想让他自行认罪,这也太欺负人了罢!

    从东厂出来的,只有别人让着他们,哪有他们让着别人的,多半都有点傲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方应物狠狠盯着吕忠道:“此事过后,想必汪厂公还会赏识你,提拔你!想想汪厂公的岁数,至少还够做十年罢?而你只是个刚入了太监门的人,难道不想找一棵大树遮阴么?”

    吕忠顿时哑口无言,不禁又想起另一种情况。如果他不顺从方应物的意见,而厂公与方应物又狼狈为奸,他的下场会如何?

    吕公公回到住处,忍不住垂泪向隅而泣。在强权之下,个人的辛酸屈辱不足为外人道也。

    却说对方应物而言,如果单纯只说王敬之死这件事本身,其实很容易应付过去。不要忘了,按照史书记载,成化二十一年元旦期间,京师将有“天变”发生。

    一旦出现天变,什么牛鬼蛇神都要退散。王敬这种欺压民众的采办太监是有原罪的恶人,死就死了,天变之下谁敢再为他鸣冤?

    所以他方应物根本不必为自己辩白,到了那时候,自然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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