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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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这个词用得极好。。。。。。”商阁老细品道。
方应物忽然变得很热血,慷慨出声道:“恃宠为恶岂能长久,正义终将到来,光明就在前方!寒冬已至,阳春还能远乎!”
商辂击节赞道:“善!吾辈读书人,所学不为故纸堆,就当经世济用。老夫观你之诗词,还以为你小小年纪便早生慧根,所以早早看透世情,可能有隐居山林避世之思。看来也不完全如此。”
至此商相公微微自得,觉得自家伯乐水平真不低,到了晚年还能沙里淘金、慧眼识人,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方应物。以此子的见识、才华和处事手段,前途不可限量也!
于是他忍不住进一步考校道:“老夫出道题,你在此制艺一篇,给老夫看看。”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透过窗户照射出长长的人影。
商相公满怀期冀的捧着方应物刚刚答出的八股文,但只粗粗扫了几眼后,很是满脸疑惑的问道:“你是如何通过县试和府试的?”
县案首、府试第二的优秀童生方应物羞愧的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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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要看书。。。。。。
换做别人如此质疑他的文章,方应物少不得撸起袖子,仔细争论计较一番。但在商阁老面前,他鼓不起这个心气,而且实在心虚。
虽然时常说文无第一,但眼前这位老大人却是当世唯一一个有资本当第一的,起码在八股文领域内是如此。
就算方应物自恃通晓前后五百年,眼界高心气高,但对三元宰相这种文人顶级成就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不能不服。
方应物只能自叹倒霉。被商相公这种三元及第大人物鄙视了,那就只能认账,在八股文方面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地之别,被碾压后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也许是他老人家眼光太高,凡是低于进士档次的文章都看不入眼,方应物心里自我安慰道。
而商阁老皱起眉头,也觉得颇为矛盾。方小朋友此人胸中见识和诗词策论都是很拔尖的上等,和他这三朝元老侃侃而谈也不落下风。
但写的八股文却十分不入流,反差超乎想象的大,这样的奇葩是怎么被教育出来的?
想至此,商相公旁敲侧击道:“令尊大才足以高中解元,贵府堪称家学渊源,想必你自幼获益匪浅。”
方应物立刻大打同情牌,唏嘘不已道:“在下家境贫寒,徒有四壁,而家母早去,家父又为了功名常年奔波在外。
所以在下只有幼时社学发蒙识得几个字,其余时候无钱拜名师、览群书,唯有在社塾中厮混并胡乱自学而已。”
商相公顿时恍然大悟,感到心中的谜团解开了。原来方小朋友从小就是放羊式的学法,纯粹的野路子出身,难怪学问驳杂不像正统路数。
再说年轻人若疏于管教,只怕也是耐不住枯燥的。不能静下心来做那寻章摘句功夫,更不能沉住气研磨乏味的八股文章,这是很多年轻人的通病。
不过如此看来,此子真能称得上天赋异禀了,胡乱自学也能到这个地步,绝非常人也。
另一方面,商家并不是县中名门望族,商相公也是贫寒出身,祖父打猎为生,父亲当过几年低贱小吏,家境十分艰难。所幸岳家不错,支持他在仙居书院刻苦攻读,才有了今日成就。
所以方应物自述寒门出身的艰辛境遇,又引发了商阁老的共鸣,自动脑补出若干萤囊映雪、凿壁分粥的画面。
略略追忆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读书时光,对比一下方应物,商阁老叹口气。他放下了至高无上的文坛领袖架子,又重新拿起方应物写的八股文观看。
同时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做捏住鼻子这种伤害人感情的动作。。。。。。再看倒是看出些优点来,发现这文章不全一无是处,还是有可取地方的。
片刻后,商相公放下纸卷,点评道:“文辞朴实,文理出新,文气恣意,只是不得其文法,看着粗粝凌乱,但尚可雕琢也。”
“谢过阁老教诲。”方应物灰溜溜的行礼道,“今日叨扰多时,于心不安,在下就此别过。。。。。。”
商相公抬手阻止了方应物,“慢着!老夫这书院刚开张,还算幽静。在道试之前,你不妨就留在这里学习,饮食自有老夫承担。至于家中,老夫会打发下人去送信,你无须多虑也。”
方应物闻言欢欣鼓舞,几乎要手舞足蹈。自己根基单薄,有这种进修经历也算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镀金了!以后在外面谈论资历,便可以声称自己求学于商阁老办的倦居书院!
当夜,单独在书院中给方应物安排了一间屋子。但方应物兴奋的翻来覆去,明天将会有什么境遇?商相公会不会直接对他上课?若是如此,这可是天下第一明师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直到过了三更天,方应物才勉勉强强睡着,连续做了几个好梦。
次日,伴随着鸡鸣声,便有书院杂役叫醒了方应物,并递给他一张纸,“相爷吩咐过,这是题目,命你上午据题作文,午饭之前做完。”
“哦,敢不从命。”方应物恭恭敬敬的接过题目,这是先做题再讲题的模式么?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在房间里书桌上开始拟草稿。
其后花了一上午功夫,方应物绞尽脑汁制出一篇体例合乎规范的八股文,又将稿子交到了商相公书房中。
商相公接下文稿,又从手边拿起一张纸,“此乃老夫上午新拟的题目,你拿下去作文,限期晚膳之前完成。”
还作?方应物感到头大,他费尽心思花了一上午时间才完成一篇,正浑身感到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没想到立刻又来一道题。
写八股文可不是写杂文,那要一句一句的去抠,很费脑子。但方应物不敢违拗商相公的吩咐,只得苦着脸接下了新题目,吃过午膳后又迅速回到房间,强迫自己坐下来,重新开始冥思苦想的构思。
到了傍晚,方应物终于完成了第二篇文章。连续进行了一白天高强度脑力劳动,此时的他已然昏头昏脑。
他勉强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商相公书房,交上了文稿。却见商相公又从手边抽出一张纸,“这是老夫下午拟出的题目,你晚膳后开始作文,限期三更时做完。”
还。。。还有?方应物呆立在原地不动,他整个人都麻木了。商相公连续催促了几声,方应物才从痴呆中微微醒过来。
他神思发懵的再次接过题目,连续使劲看了好几遍,才集中了三分注意力,勉强将题目看进眼里。
脑子不由得冒出破题、承题、起讲等概念。。。。。。立刻像炸了膛似的,很想蹲在地上大吐特吐。
痛苦,非常痛苦。方应物很想扔下题目,闯出书院,直接逃回家去。但是转念又一想,能在倦居书院进修,乃是自己的机会,怎能就此当了逃兵?那样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大概今天的遭遇是商相公考验自己的心性和定力,如果当了逃兵,那自己就彻底失去了这次机会,所以一定要忍住。
想想古代张良求学于黄石公,不也是三番五次折腾?没准牛人授业都有这个癖好,习惯了就好。
抱着通过考验的坚定信念,方应物撑起强大的意志力,在晚膳后继续挑灯夜战,写起今天的第三篇八股文。
不知不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文章写完没写完,不知道。
到了次日,依旧是鸡鸣时间,书院杂役在门口叫醒了半睡半醒的方应物,不由分说塞给他一叠文稿。“这是你昨天白天写的两份文稿,相爷已经修改批注完了,你自己拿去揣摩。”
方应物心里一喜,今天看来不会继续昨天那种写到吐的生活了,要以讲解为主?
却听杂役又道:“还有一张是题目,与昨天规矩一样,相爷限你午膳之前作完交稿。”
什么?还要做题?方应物脑子中嗡嗡直响,仿佛有几百个蜜蜂绕来绕去。
最后杂役进了屋,从书桌上将方应物昨夜那也不知道写没写完的文稿收走了。
方应物看看手里的题目,悲鸣一声,已经吐不出来了。。。。。。今天确实和昨天的规矩一样,依旧是上午、下午、晚上各有一道题,限期作完。
这绝对是考验,事不过三,不能临阵脱逃,我要效仿张良!方应物在昏昏沉沉中咬牙切齿,不停对自己打气道。
不过第三天,依旧是这套规矩,上午、下午、晚上各一篇,同时得到了前一天文章的修改批注,抽出时间进行研磨和揣摩。
而且方应物从杂役口中探听口风,好像明天还是这套规矩,没有任何改变迹象。难不成在道试之前,商阁老只要自己疯狂答题作文?
恍惚之间,方应物仿佛回到了上辈子高考前的时光。那也是一个疯狂做题的年代,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一直做到天昏地暗。
想至此,方应物仰天长叹,老天爷开什么玩笑!穿越到了大明朝,还要来一遍这种填鸭式应试教育么?
做题做到吐不出来的方应物来到书房,对商相公哀求道:“素庵先生,我想看书。。。。。。”
素庵是商阁老的号,以如今的关系,方应物这样称呼一声先生不为过。看书虽然也很枯燥,但比起一天三篇八股文,还是舒服多了。
正在批改文章的商相公抬起头,淡淡看了方应物一眼,训斥道:“看什么书?做你的文章去!”
方应物由衷而诚恳的说:“经书才是根本,八股不过是一种文章技艺,八股时文也不能代表全部才学,不可舍本而逐末。”
商相公轻笑几声,驳道:“若连八股文这种东西都写不好,还敢说什么有才学?何况你已经有了经书根基,眼下又是道试在即,故而当务之急并非研经探微,就该磨练技艺。”
想了想,商相公又道:“若你进修过后水平还不足,就不要去参加道试了,免得自取其辱。”
连轴转写八股文,已经快写疯了的方应物自暴自弃道:“晚生就这水平,丢人就丢人,秀才到手才是实际,按规矩县案首必定要过关。晚生不信,其中就没有办法了。”
商相公笑道:“你这小小童生当然不怕丢人,但老夫怕。道试文章说不定要进题名录的,若你的破烂文章流传出去,是老夫脸面无光!
你的面子值什么钱?坠了老夫面子才罪莫大焉!所以,你还是抓紧功夫磨练技艺去,不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方应物脸皮都快被商相公吐槽成筛子了。毒舌,绝对的毒舌,毫不留情的毒舌,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宽厚长者吗?
方应物算是看出来了,无论商相公怎么说,劝慰也好,激励也罢,甚至不惜使了激将计,但目的只有一个。
商相公的底线是异常强硬、并坚定不动摇的——方小朋友继续连轴转的练八股文去,写吐了不怕,继续练到吐血再说。
几乎被题海战术淹死的方童生想起史书上对商辂的盖棺定论:平粹简重,宽厚有容,至临大事,决大议,毅然莫能夺。
他原先还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同时具备宽厚大度与原则强硬两种看似矛盾的品质?但这下他总算体会到了。两种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值得去坚持的目标。
“道试之前,一直就如此了?”方应物仍不死心的问道。
商相公点点头:“不错。”
去他的张良,去他的黄石公!原来这不是故意考验心性,这根本就是要自始至终的折磨人啊!商相公下辈子投胎后,一定是五百年后高考班的班主任!
在几天之前,方应物做梦也想不到,他在倦居书院的进修生涯是如此痛苦不堪,而且漫漫白昼、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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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猪队友(第二更求月票!)
方应物被项公子半拉半拽的向西门外走去,他年纪小力气也小,实在挣不脱(也许是半推半就)。洪公子挂着标志性的苦笑,在后面尾随。
路人看到这一幕,眼神极其诡异,方童生吃不住,连声道:“在下去了,在下去了。”
项公子这才放了手,方应物松口气,又无奈道:“道试在即,在下还要抓紧时间去寻暂住的地方。”
洪松热忱的说:“这好办,我们两个暂时都在城中定居读书,家里能腾得出客房,方贤弟何须再去另寻他处,只管放心就是。将来你若进了学,又像我们一样不愿住在县学学舍里,也可去我们那里长住。”
“如此多谢了。”方应物连忙抬手行礼。
三人在路上,边走边闲谈起来,读书人话题总是离不了功名科举,尤其今年是京城大比之年。
“算算日子,如今会试也该结束了,再过几日到了三月初一左右,应当就能出榜了,然后便是三月十五的殿试。”
“等罢,不知今科淳安有谁能登进士第,会试消息传到时,至少是半个月之后了。”
“方前辈身负解元之望,不知道能不能春闱连捷。。。。。。对了,如果方前辈真中了进士并在外做官,那应物贤弟为了膝前尽孝,是否要随着上任去?”
方应物愣了愣,这个可能性不好说。如果父亲真去做了官,写封信叫他去跟着上任,那他肯定要追随前去。
不过猛然听到提起父亲。方应物又想起个忌讳。淳安县说大不大,这两个损友拉着自己去喝花酒。不会遇到对父亲恨之入骨的白梅姑娘罢?还欠着三十两银子没有还清呢。
只要有一丝偶遇的可能性,那也是坚决不能去的。无论从哪方面原因。
项公子得知方应物的担忧,拍着胸脯担保道:“你放心!这次去的是新班子,刚从外地来淳安不到一个月,绝对不会遇到白梅姑娘这种老面孔!”
方应物叹口气,感慨道:“在下向来洁身自好,今日遇到二位前辈,只怕清白有损了。”
项成贤兴致很高,闻言斜睨了方应物一眼,“你很清白?我们十五六岁时。可没有敢纳个小妾的。日日被长辈逼着苦读经典,稍不如意就挨竹片儿,直到进学后才松快一些。”
洪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神情迷离,不胜唏嘘的追忆道:“我十三四时,与家中一个小婢女调笑了几句,为她写了两首歪诗。然后转眼之间,她便被母亲卖走了,如今不知人在何方。好生怀念。”
“不止调笑罢,必然还有别的。。。。。。”项公子很知根知底的吐槽。
方应物知道,洪、项这种有举业传统的读书世家,往往对儿孙辈管教很严。家法真不是摆设。
这些家族就像条理分明的功名制造机器,因为只有源源不断的出人才,才能维持家族不坠。在文风鼎盛的地方。有很多很多这种科举家族。
想至此,方应物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种书香世家里了。不然从小一举一动要受到巨大的拘束,他真未必能忍得了许多条条框框。
那还不如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虽然生活清苦了点。但是好歹家里也挣到了功名地位,又过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当然,在倦居书院进行地狱式训练的那些日子不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