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第7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离开之前的三天里,方应物根本顾不得离愁别绪和对前途未来的忧伤。他很忙,比他的父亲还要忙。
首先,自从他父亲出狱后,有一些同年同乡同僚同窗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纷纷到浙江会馆下榻处拜访慰问父亲大人。
方应物便主动充当陪客之人,随着父亲接见各方人士。还好他也是读书人,颇能上得了台面。
这倒不是为了人前露脸刷存在感,有父亲这和很晃眼的大灯泡在,方应物刷存在感的效果几乎是零。他的主要目的很简单,还是为了践行约定。
因为方应物与刘吉刘阁老约定过,刘阁老想办法帮忙运作父亲出狱,而他方应物作为家属,要为用包括创作诗词在内的手段,尽力为刘阁老鼓吹和赞美,以此来帮助形象不佳的刘阁老提升美誉度。
现在父亲都出来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那么方应物自然不能言而无信,甩甩手就走人,所以要抓紧时间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否则失信于人还是小事,要让刘棉花就此对父亲产生什么看法就大亏了。
因此方应物在各路来宾面前,对文渊阁大学士刘吉挺身而出救助父亲的义举进行了毫无保留的感谢,表达出了发自内心的尊敬,给予了无以复加的赞扬。
同时。他利用别人对自己小小诗名的好奇,当众做了几首七律诗(根据刘大学士本人偏好)。对刘大学士进行了艺术化的美化。
至少方应物本人认为,效果是绝佳的。他别的本事没有。想要全心全意的去吹捧谁,还能捧不起来?
不过这种交际,还是很累人,尤其是他方应物必须要紧绷精神,全身心的去应对。
傍晚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庭院当中,感受着不那么凉爽的夏夜晚风,方应物擦了擦汗,暗有所指的说:“儿子我实在没看出来。父亲你在京城虽然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各方面关系居然真不少。”
每一个父亲都想在儿子面前骄傲一把,方清之也不例外,再说他真没听出自己儿子话里的内涵。只自豪的答道:“君子群而不党,义之所在,虽然时日较短,但当然也会有些同道中人。”
方应物“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确实是很不错的同道。不过前阵子全都消失不见了而已。
想起来,最近半个月我在京城连日奔波,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没见到,当时还以为父亲是孤家寡人。与别人全无交情呢。”
方清之脸面挂不住,轻轻斥道:“不要胡言乱语,在背后随便议论他人!”
方应物又想起了什么。对方清之建议道:“父亲你可以请几个月婚假,回苏州府去将王六小姐娶了罢。”
和儿子谈起自己的婚事。方清之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最为老不尊似的。“这个不急。也不用你操心。。。。。。”
“什么急不急的,马上就去请假,然后立刻离开京师。就是要以此为借口,趁这几个月避避风头,等几个月后一切彻底风平浪静时回京就好。”
方清之讶然道:“两年不见,你懂得真不少。。。。。。”
方应物赶紧提醒道:“父亲别忘了三年学习之约,学完了你也就懂了。”
随后方应物离开了会馆,去忠义书坊找姚谦。不是他一定要晚上去,实在是因为他时间太紧张,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办事。
姚谦十分恭敬,亲自迎出大门,又将方应物请到内院一间雅致小厅中,彰显出几分亲近感。
姚先生甚至想送方应物一点点书坊干股,但被方应物严词拒绝了。当然方应物找姚谦,不是没有目的,主要是为了落实自己的宣传计划。
“方公子尽管放心,这次你将我从东厂番子手里救了出来,正愁无以为报!不但在八股时文选集上,今后凡我书坊刊刻的经义书籍,扉页都放上你的劝学诗词,这也是相得益彰!”
“那敢情好!”方应物得到这个回答,彻底放了心。他忽然想起东厂说姚谦这里刊印见不得人的**,便又很隐晦的嘿嘿笑了笑,“还有个小忙,望姚先生成全。”
姚谦满口答应道:“但讲无妨。”
“姚先生这里的**不知还有没有?可否送给我几套,也好在西行路上打发时光。”
姚谦愣了愣,“书还是有的,但你确定需要这些打发时间?”
方应物厚着脸皮道:“我活了十六岁,还没看过**什么模样,这次也让我开开眼界。”
姚谦便对身旁仆役耳语几句,那仆役就匆匆忙忙出了屋。没过多久,他领着另外一人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一叠书籍。
方应物忍不住上前取了一本,定睛看去,只见封皮上几个大字——姚氏黄历。
这是**?这是他印象里应该很黄很暴力的**?方应物震惊的扭头问道:“姚先生叫人没拿错罢?”
姚谦叹口气道:“没错,本来历书只有官府才可以颁布刊行,民间不准擅自印制,以免借此妖言惑众扰乱人心,所以历书就是**。
但查禁的一直不严,我对此也疏忽大意了,这次到京师一不小心捎带了一批,就被东厂番子盯上成了把柄。
不过我很奇怪,你真打算拿着好几种黄历,在路上打发时间么?”
方应物大失所望,还以为是能开开眼的当代时髦**读物呢,结果这**居然是老黄历!
当夜由于天色已晚,方应物就在姚谦家里借宿了。一夜无话,次日用过早膳,他就向东安门外尚公公宅邸而去。方应石这头种马,如今还尚府里奋战。。。。。。
方应物道清来意,又在门房里等了片刻,便看到方应石出现在视野里。
高大强健的石头兄,如今居然走路摇摇晃晃,脚步十分虚浮。明明还有九尺大汉的样子,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走得近些,又看到他脸色苍白,双目无神。
方应物戏言道:“这几日过得如何?环肥燕瘦,乐不思蜀否?”
方应石忍不住虎目含泪,“秋哥儿,如今看到白花花的女人身子,我就想吐!我只想要你。。。。。。”
这句话让方应物感到悚然,暗暗远离了几步。
“我只想要你带我离开啊!”方应石发自内心的请求道。
方应物叹道:“不瞒你说,过两天我就要被发配西陲边地了,本想带你一起过去。但看如今你这状况,实在不适合上路,不然就是要命。”
方应石欲哭无泪,“难道秋哥儿就将我舍弃在此处,眼睁睁看着我油尽灯枯么?”
方应物无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关键的是,我父亲如今孑然一人,他好歹也是翰林老爷了,鞍前马后没人侍候也不像话。
如果我这做儿子的却要人侍候,那就太不孝顺了。所以我就想,你还是留在京师修养好身子,然后在我父亲身边听用罢!”
“多谢秋哥儿体谅宽大!”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方应物去拜访了文渊阁大学士刘吉,这次拜访有好几层意思。
一是为了继续保持善缘,这位从成化朝一直坚挺到弘治年间的阁臣,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
二是要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了承诺,竭力帮着他挽回在舆论界里那种尸位素餐、罔顾国事、自私懦弱的不良形象了。
下午时候,刘大学士果然是在家中的——看来午时早退这个习惯对他而言,已经是不可更改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成化天子带头懒散,下面大臣也就有样学样了。
不过刘大学士的脸色不好看,而且见了方应物后,更不好看了。本来显得白皙的脸庞,眼下几乎黑的要滴出墨水。
刘棉花好歹也是堂堂的当朝大学士,他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心情接见自己,这很让方应物受宠若惊。
他对刘吉小心翼翼的问道:“阁老面有忧色,不知所为何来?”
刘吉怒气冲冲道:“我上朝时,听到议论说,那刘吉是趁人之危进行要挟,同时不忘索要好评和诗词,以此来故意抬高自家身份,所以行为可鄙!
你自己说说,老夫哪里趁人之危、趁火打击了了?老夫可曾强迫过你么?老夫难道没有帮到你么!”
方应物可以看得出来,从来都是一切尽在掌握、从不怒形于色的刘棉花真的生气了。辛辛苦苦做了好事,最后却被众口铄金,谁能忍住不生气?
他想了想才答道:“阁老恩德,晚生铭感于心。”
“别人都说你为了救出父亲去做一些违心之事,比如攀结老夫这大学士,都是情有可原、孝心可嘉。
但同样的事情老夫这里,就成了沽名钓誉、东施效鼙!这是什么道理!这还有没有天理!”
节操一旦掉了,就很难再捡回来。方应物劝不了刘棉花什么,只能很诚恳的回答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罢!”
刘棉花眼前一亮,“此言大有深意,共勉共勉!”
方应物苦笑,纵观史书上刘棉花的一生,还真就是“走自己的路,随便别人怎么说”的一生。(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多谢不杀之恩
连方应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表现出了血性,别人自然更不好当缩头乌龟。
况且遇到这种境地,根本退无可退,正如牛校尉之前所说的,两条腿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面对逐渐靠近的达贼,车上一片混乱,牛校尉拔出腰刀,恶狠狠的说:“拼了拼了!”
如果近身厮杀,玩起命来未必就怕了达贼,但是众人都知道,达贼最强的地方在于骑射。他们几个坐大板车、又是只有短兵刃的,突然遭遇几个弓马娴熟的达贼,还真是处于极其被动的劣势。
所以方应物等几人只能先翻身下车,小心翼翼先蹲在车后面观察动向。
方应物边看边道:“这几个大概只是北虏派出的侦骑,主要任务是为了探查周边状况然后速速回报。这样的贼骑一般不会主动挑起厮杀,我们不要引起他们特别关注,放他们自行经过就是。”
话未说完,一枝利箭飞了过来,钉在了车板上。牛校尉和马校尉手握钢刀欲哭无泪,对这个方应物铁口直断的世界绝望了。。。。。。
正当他们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喘,紧张万分时,忽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支箭,“嗖”得从众人眼前穿过去,直刺向对面的贼骑。
说巧不巧,突然出现的长箭正中一达贼面门,让此贼子应声落马,滚在地上。其余达贼受了惊吓,齐齐勒住马匹,围住了落地之人。
难道附近另有高手?方应物忍不住扭头向看去。却见有辆载满货物的大车不知何时也已经停在了旁边。
刚才被大家调戏过的小娘子已经翻身下了车,此刻她手持一把弓。以高高的货物为掩护,神情不复羞涩。十分严肃,双目略微眯起,却紧紧盯着前方。
方应物和他的伙伴全都惊呆了。。。。。。
刚才被他们肆意调戏的小娘子难道是这么一个杀贼不眨眼的狠角色么?
这时候,小娘子另一只手迅速从车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上,重新瞄准了对面贼骑。方应物连忙高声大叫道:“射人先射马!”
这既是叫给射箭小娘子听的,同时也是叫给对面听得,想让对面达贼有所顾忌不敢贸然冲上来。不过方应物情急之下,忘了对面达贼多半是听不懂汉话的。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小娘子听到没有,“嗖”得又是一箭射了出去,对着剩余四名达贼里最近的那个而去,正中他胯下马的一只眼睛。
战马剧痛的长嘶几声,完全不听指挥了,疯狂的带着这个达贼四处逃窜,一溜烟的窜到远方去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小娘子射出两箭,杀伤一人。杀伤一马。
五个达贼就只剩三人完好了,但这三人抽弓拔箭后并未反击,却紧紧追赶着那因为受伤发起疯的战马而去。
方应物大喜过望,用力拍了拍车沿。站起身子,对左右两校尉道:“我料得,方才中箭战马上面之人。必定是这几个达贼的头领,所以其余三人才扔下了那落地达贼。也顾不得我们,只紧追中箭战马去了!”
牛、马二校尉各自喜形于色。连连庆幸逃过一劫。
方应物转身来到旁边车辆这里,对正收拾缰绳的黑脸中年汉子行礼道:“多谢二位相救,小生方应物,这厢有礼了。”
那中年汉子憨厚的笑了笑,“不算什么,我父女也是要自保的。”
原来是父女,方应物又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小生也好知道恩人是谁。”
“俺姓孙,单名一个敬。区区举手之劳,方相公不必挂念了。”
“原来是孙当家的,小生欲向令爱当面致谢,不知可否?”
孙敬挠挠头道:“俺们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方相公忒多礼了。”
方应物便移步到车尾,见这孙小娘子正把长弓塞进货物里,又施礼道:“在下要多谢你了。”
孙小娘子抿嘴道:“父亲说了,区区举手之劳,不用挂念。”
“在下要谢的,并非你刚才相救之恩。”方应物正色道。
“那你谢什么?”
“在路上时,在下那两个同伴多有言行无礼之处,所以他们两个蠢货要感谢小娘子你的不杀之恩!”
孙小娘子忍不住低头笑了几声,勉强能忍住时才抬起头,“读书人说话真有意思。”
本来牛马二小校年轻脸皮薄,还有点心虚,离孙小娘子远远的。等看到方应物和孙小娘子有说有笑,这才慢慢凑上来。
结果两人刚好听到方应物拿他们开涮,牛校尉很没面子的拍了拍方应物肩膀,“方秀才,别忘了你的身份!谁让你擅自离开我们身边的?你想趁乱逃跑吗?”
马校尉很殷勤的对孙小娘子解释道:“这秀才其实是个发配边疆的人犯,不要被他连累。我们才是押解他的天子亲军官校。”
方应物高声催促道:“不要在此废话了!速速赶路才是正理!”车夫便问道:“怎么走?”
众人一起看向方应物,等他发话。虽然方秀才今天各种分析、各种判断屡屡失败,显得很不靠谱,但大家心里还是很清楚,方秀才终究是运筹帷幄之中明白事理的读书人。。。。。。
方应物沉吟片刻,“既然边界起了烽火,如果继续沿着边墙大路向西去榆林,说不得还会遭遇危险。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远离边墙,越远越好。
现在应该转头向南,背对边墙,朝着腹里地方而去!然后到了南边诸县,一边打探消息一边绕到榆林!”
“那快走!”牛校尉想起刚才的险情,急急忙忙就要上路。
方应物却站在原地不动,长长的叹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你们两个人为何只能是最低级的校尉。原因就在于脑子忒不灵光。”
马校尉不悦道:“虽然我们读书少,但方秀才你也不能瞧不起我们!”
方应物指了指远处。牛马二人顺着他的手指头看去,却见一开始被孙小娘子射中的达贼还在那边草丛里躺着,死活不知。
方应物轻声道:“我记得大明军功规定,斩达贼一名就能升一级。你们两个人身为锦衣卫官军,对此丝毫不动心,难道是假冒的?”
我靠!牛马二校尉对视一眼,立刻施展出草双飞功夫,狂奔数十丈,齐齐扑向那名达贼。
他们一直不懂什么叫天上掉馅饼。今天算是感受到了!
等他们心满意足的站直了身子,向后一看,却见两辆马车已经启动了,而且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他们两个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