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解剖学-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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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火光,只有月色,但还是能隐约地看出,被吊着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身材纤细,略微娇小,跟我的身材差不多。
这一定是那个诱饵,我在心里断定。只是奇怪,狮子怎么不吃这个人?难不成狮子也像我家养的猫咪一样,只抓会动的?那到时候,我倒在地上装死,行不行呢?
既然任平生没有在明处现身,那么这个陷阱的发动方式,大概就是走近诱饵吧?我用准备好的布紧紧地扎在脸上,掩好口鼻,横下一条心,走出树林,径直走到了倒吊的女子下面。
我想我是尽力地拿出了这么多年艰苦训练攒下的全部坚忍,所以现在的我,也许看上去是有一点酷的。我冷静地从怀里摸出火石和火镰,打着了,点燃了一根火折子,让自己在寂夜中成为一个明亮的标靶。
树梢吊着的女子遮着脸,但是,什么嘛,一点儿也不像,比我难看多了!我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一切似乎都变得极不真实,恍然如同梦境。所以,当我转过身,看到那头狰狞的火红狮子不知何时已经站立在我的身后,也觉得跟假的一样,完全紧张不起来。
虽然口鼻都掩住了,可是我还是立马感到一阵眩晕。要是堵上鼻子就能抵御毒气的侵袭,那任平生的毒药也实在太不高端了。既然身子都软了,我就顺势把火折子往狮子的方向一扔,自己倒在了地上,开始实施方案一:装死。
结果狮子向前一扑,直接用一只爪子摁住了我的胸口。这狮子身形庞大,爪子巨重无比,一摁之下,压得我胸骨都快断了,眼前一阵发黑。还好毕竟是猫科动物,这会儿我没动,它也没把钩爪伸出来,否则我身上就得多它几个透明窟窿。
狮子瞧了瞧晕乎乎的我,也没客气,张嘴就朝我脖子咬了过来。
判断失误!装死根本没用嘛!我握紧了早已放在手中的匕首,挥臂就朝狮子的眼睛扎了过去。
没想到狮子体形巨大,动作却相当敏捷。它轻轻地向后一个倒纵,躲开了我的袭击,前爪在我身上一踏的那个借力差点没把我给摁死。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更加凶狠的视线切割着我,耳朵也竖了起来。
我用力地支起半个身子,握紧匕首。下面,它就该扑过来了,我要怎么办呢?拼个你死我活好了!我瞧着这狮子训练有素,咬人的时候都是直接冲脖子来,以它的实力,一下就咬断了,比我用刀抹脖子还要痛快。看上去,还不错。
我的心中涌上一阵悲凉,无论如何,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回合了吧。可是时间没有容我更多地伤感,因为忽然之间“砰”地一声大响,一个东西跌落在我和狮子之间,把我吓得一哆嗦。
狮子可没有哆嗦,那个东西一掉下来,它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纵身而上,一口就咬了下去。
我定睛一看,我的亲娘!掉在地上的是刚才树梢上挂着的可怜的女子,这会儿已经一声不吭地被狮子怪咬折了脖子。
取代了这个不幸姑娘出现在树梢头的,是穿黑色斗篷戴黑色面巾的黑色死神。
任平生立在树枝上,手臂间还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云鬓散乱,身体绵软,一看就是中了毒,使不得力也出不得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正是白虎使若婵娟。
说也奇怪,一个高大的男人挟着一个女子站在细细的树枝上,树枝竟像只承受着一只小鸟的重量一般,颤也没颤一下,真是神奇的功夫。
现在两个人都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任平生本来是一双桃花笑眼,这会儿却半点笑意也无,只透出锥心刺骨的寒冷。而若婵娟的眼神就极为复杂,说不出是恨是惧还是别的什么。
任平生挥了挥衣袖,怪狮子静静地拖着死人往林子的深处去了。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脑子反而清楚了。喂狮子是死,落在他手里也是一个死,没有什么区别的。不过这样,是不是聂秋远的一劫就算过去了呢?
“这狮子不是追杀它见到的第一个人么,中间插进来一个也行?”我用嘲笑的口吻说。
“药。”任平生简洁地回答,目光仍然冷冷地盯在我身上。
No。70 残影的反击(9)
“反正你这计划也不行了,何必多此一举?”我不屑地望着他,把匕首举到了自己的咽喉处,“我不死在你手里,免得你又拿我害人。”
其实更重要的是,我感觉死在他手里会死得比较惨一些。
可是我只觉得一阵轻风拂过,任平生以鬼一般的速度转眼就欺到了我的身侧,而匕首不知怎的已经在他手中了。任平生把若婵娟放在地上,然后拉过我的左手,把幽夜的匕首轻轻地拍回我的手心。
“非常无趣。”他说,“我厌了,今天已经不想玩了。”
我吃惊地望着他。
“怎么可以?棋子怎么可以不按照我的指令来走?我原本以为你死在山洞了,可是你居然不在那里死,要到这里来死,那是不可以的阿萤。”
我听傻了,脑海里只剩了两个字在久久回旋:变。态啊……
“所以我今天很不开心。好戏没有开演,白虎也会很失望的,是不是?”任平生斜眼望了一下目光中带着恨意的若婵娟,只自顾自地说道,“可是阿萤小傻瓜,今天我看破你的心事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事情后悔的,因为有时候,活着会是一种痛苦,你会用身体发肤感受到的。你和他,都是。”
什么跟什么嘛,都听不懂。我反正放开了,就厉声对他说道:“神经病!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平生笑了:“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反正是骂我的,对不对?你尽管骂好了,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愤怒地握紧匕首冲他比划了一下,他笑眯眯地擒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还轻轻地在我的脸颊上滑过,搞得我捅他的动作像在打情骂俏一样。我的怒火烧得更厉害了。
“我到底想干什么呢?阿萤,难道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理由么?就像我想要凌迟你,还是今天偏偏不要你死,一定需要理由么?”他歪着头望着我,笑意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我在心里感谢了他的八辈祖宗。这是什么狗屁的神逻辑!
“祝你回家以后,好好享受你爹爹的肉刑!”我想起偷听到的若婵娟的话,便恶毒地说道。
“哼哼哼,鞭刑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躺上个把月也就好了。”变。态男轻轻地笑出声来,把一颗药丸塞进我的口中,一捏我的下颌,药丸骨碌一下就滚了进去,“阿萤,好好珍惜你的时间吧。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希望能好看得久一些。”
我被呛得直咳嗽。任平生放开了我的手腕,弯腰把若婵娟扛在了肩上,笑道:“阿萤,再会。”
说完,他们就忽然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没有人,没有猛兽,没有尸体。火折子早就熄了,所以那个代我死去的可怜的姑娘流下的血,在黑乎乎的地面上也看不见了。力气缓缓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明白刚刚任平生给我吃的,大概是蜃影狮之毒的解药。可是我的脑子和心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脚下一软,忍不住一个踉跄。
我,这是不用死了吗?
好可怕!好可怕!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忽然涌上来。我刚刚才做些什么?我差点被怪物吃掉?我差点死掉?
我的心脏忽然跳得像擂鼓一样,全身都发冷,手脚直哆嗦。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不管用。很想哭,很害怕。这就是传说中的后怕么?
可是,快点好起来啊,这可是深山,万一有其他猛兽呢?万一任平生改主意了呢?万一他又想杀我了呢?他杀人根本不要理由的。
可是,动不了,移不动步子。我一个人在寂静的树林里,哆嗦着站立了起码十五分钟,却忽然听见嗖地一响,接着是砰的一声,有一个人,步法相当沉重地从树顶落到了地上。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缓缓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华明亮地洒落下来,我望向来人,来人也在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冰冷而明媚的月光将立在不远处的男子照得恍若仙者,只是这世间,或许不会有如此狼狈的仙者。男子的一切都非常凌乱,头发,衣衫,神色。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情如此慌乱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眼神中流露出那么多意义的他。可他就是他,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我的神。
聂秋远就这样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不知道他此前经历了什么,因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任平生手下天镜门门徒的衣物,乱七八糟地束着。他或许经历了很惨烈的战斗,因为他明显是受伤了,他的左臂衣袖有濡湿的痕迹,而鲜血还在沿着他下垂的手臂,由手背淌向指尖,再一滴一滴地滴落进泥土。
我惊惧的灵魂刹那间被温柔的气息包裹。他来了,原本以为再也不能见面的他,为了救我,到这里来了。我猜的一点也没有错,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来的。
没有发生那些可怕的事,真是太好了啊!
我忽然之间又有了勇气,我想我不能让他知道前头发生的那些。可是我该怎么编呢?任平生给他传过信了,他知道我在任平生手里,我要怎么样,才能瞒过敏锐的他,回归原本的生活呢?
“哥哥!”我拼尽全力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可怕极了!”
聂秋远没有动,还是那样望着我,望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这是,怎么了啊?
“哥哥,那个若婵娟总捕是坏人!她是那个可怕的天镜门的白虎使,我们都被她骗了,就是她把我抓到这里来的!她把我交给了那个叫任平生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忽然打起来了!我趁机跑了出来,跑进了这座树林,好可……怕……”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地说出了这么多字的,可是到后面我就越说越慢了,因为聂秋远神色复杂,很慢很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了过来,走到很近,超越想象力的近,几乎快要贴到我身上了。
他俯视着我,空气非常寒冷,我的身体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他轻轻呼吸的温度。他的气息落到我的皮肤,让我本来就快的心跳变得更快。我快要哭出来了,我可怜的小心脏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承受了这么多剧烈无比的情绪波动,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啊!
“哥……哥……”我觉得语言已经无力了,我装不下去了,我处在崩溃的边缘,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在那双俯视我的太好看的眼睛里惊讶地发现了一种非常非常炙热的东西,仿佛冰与火的交缠。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战斗,那战斗,令人燃烧,却又令人迟疑不前。
他十分缓慢地举起右手,而那只右手,在寒冷里带着微烫的温度,轻轻地落在我的左颊,将我的脸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只右手烫得我的脸颊发烧,烫得我心里惊慌失措。我一瞬间慌乱莫名,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却看着他一双挣扎纠结的眼睛忽然缓缓地闭上了。他慢慢地低下头来。
刹那间我也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感觉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唯有触觉被无休止地放大,那是他终于紧紧贴上来的火热的躯体,还有那终于印在我唇上的湿润而滚烫的嘴唇。
No。71 添寒尘(1)
他的嘴唇覆盖在我的嘴唇上,温软而濡湿。他的呼吸是热的,我的呼吸是停滞的。我没能明白这是在做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很缓慢地流逝,这接触令我焚烧与混乱,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我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我感觉到他气息的狂乱和炽热,但他并没有再深入,他轻轻地离开了我,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吸气。”
我这才恍然,原来我是一种会呼吸的动物!寒冷而清新的空气瞬间进入我的气管和肺脏,呛得我一阵咳嗽。我仰头傻子般地望着他,属于人类的思维化成碎片,一点一点回归我的躯体。
这到底……是什么?
难道,这是……一个吻吗?!
他来了,他来救我。他看到了我,他在担心……他以为我死掉了吗?因为重新看见我?不觉得,这周围的环境很怪吗……为什么……这是我的……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吗……为什么?很奇怪,完全,不合理啊!
今夜的聂秋远,做起事情怎么毫无理由和章法,仿佛任平生附体。
我感觉我自己慢慢地回来了,可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既无法用情感去解释,也无法用逻辑去解释,完全与“顺理成章”四字背道而驰。只能说,很突然,特别突然,毫无心理准备的突然。
只是这结果震惊了我,以至于我忘记了,我应该有多么满意这个结果啊!
我恋慕了八年的男神注视着我,缓步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触碰我,温柔地取走了我希望献给他的东西,我的初吻。
可是,这……我们之间,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好吗?!
我感觉心跳得很厉害,很激动,很澎湃,可是也很乱。学习过人类心理学(其实是犯罪心理学,不晓得这里适不适用)的那个理性的我告诉自己,现在眼前的男人心智是迷惑的,是极度脆弱的,极其容易攻陷。现在最好的选择,应当是趁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再献上一个吻,极其**的那一种!
在这种情况下,那会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而对方作为一个刚刚把持不住吻过我的血气方刚的年轻男性,势必立马缴械投降。我们之间大概会出现一阵意乱情迷的狂吻,就算他事后想明白了会后悔,可这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他多少也得对我负点儿责任的!
他居然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扛着三尺白绫和贞节牌坊,哭着喊着威胁他的机会!
可惜我想了很多,身体却不听使唤,完全做不到这些,白白错失了占男神便宜的时机。我所能做的,只有傻傻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两个大概相互注视了十分钟,聂秋远忽然一咬牙一回头,背过身去。他的右手向后伸过来,准确地摸到了我的左手,把我的左手攥在手心里,捏得紧紧的,牵着我就往树林外走去。
“哥……哥哥?”我感觉有点不知所措。
“……”
“哥哥,你……”
“……”
“你在流血呢……”
他终于回答了我,他说:“没关系,不要管它。”
我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对他和盘托出一件事情。
“有一位幽夜公子,他说是你的朋友,刚刚去救过我。他现在陷在任平生的山洞里了,我担心他会有危险。”
我十分佩服自己,在这种心旌摇曳的时刻,居然还能想起这种正经事来。
我与夜之间的交情,聂秋远大概是不知道的。可是,我就那样把夜丢在山洞里了,虽然他身在隐蔽地点,可万一要是倒霉被天镜门的人发现了呢?毕竟他的生死,比我隐藏的这些秘密要重要多了。
“他没事,”聂秋远头也不回地说,“我见过他了,他回去了。
回去了?我吓了一跳。以我的计算,我那个麻醉剂,就算用在一头牛的身上,也得让它睡上十八个小时。这才几个小时,幽夜公子就醒了,还见过聂秋远,还回去了?简直比牛还猛,简直是大象的神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