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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有灵兮-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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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山时不是这样的,唯有出山时变得古怪。
  是这座凤凰岭在留人。它不允许来者离开。
  小米在雾气中钻进钻出几次都回到原地。他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杨砚池不知道他哭长平镇里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还是哭无法离开这座山岭的自己。
  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捏到了用油纸包着的糖块。今天离开太早,双胞姐弟未起床,他还没机会给出去。
  杨砚池也坐了下来。他望着那座熊熊燃烧的城镇,一时涌上心头的倒不是悲戚,而是久久的茫然。
  凤凰岭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岭头,它是一整片山岭的统称。如果在地图上描绘这片山岭,形状就如同一只昂首的山鸡。
  山鸡不太好听。许久之前有个文人说:不大气,不恢宏,改名凤凰吧。
  于是就成了凤凰岭。
  凤凰岭里住着不少人,完全在这片岭子中自给自足地过活,日子当然也不大气不恢宏,简简单单的灶头烟火,柴米油盐而已。
  杨砚池的家就在凤凰岭里头。
  他爷爷和爹据说都是开了天眼的,跳大神跳得出神入化,舞姿优美,歌声嘹亮。
  效果则见仁见智了。女人们大多是当做看戏,听说他爹因为太过英俊,画像还流传到不少地方。
  杨砚池五六岁的时候,村里一场瘟疫,他成了孤儿。
  独自在村里哭了几天,有人路过发现了他,把他带走,辗转着去了城里。他长得白净乖巧,一双眼睛乌黑溜圆,一下就被路过的杨老夫人看中,想买回家当书童。当时还没当上司令的杨老将军极为迷信,连个书童也要测清楚生辰八字。结果一测出来,不得了——这男娃娃命里带旺,上益父母,下荫子孙,逢凶化吉,逢吉则更是吉上加吉。
  杨老将军和夫人当即决定收养杨砚池,顺便给他改了名。
  杨砚池想到家中情况,只觉得那测字的老头应当是双目发昏;但他没有依靠,只求一口饭吃,也就乖乖留在杨家当起了杨砚池。
  他带着小米一路往前走,小米还在身后哭,话都说不利落了。
  杨砚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在杨家作用不大,就一个吉祥物,逢年过节打扮一番坐在家里,供来往亲朋好友啧啧观赏;或是跟着杨老司令去打仗,时刻不能离开老头身边半步,好作老头子的天然屏障。怎么安慰人,他着实是不懂的。
  “别哭了。”杨砚池生硬地说,“等回了我老家,给他们烧点儿纸吧。”
  小米哭得更凶了,杨砚池心里也不好受。那么多人呢,他老想起自己兜里的糖块,想起孩子细软的手指,还有院里生了精怪的梨树,院外被夕阳照亮的青石板长街。
  可他见过更多的死人,心里有一部分已经硬了,轻易戳不动。
  抄近路走了大半日,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找到了老家。
  当年因为瘟疫而变得一片萧条的旧村庄不知何时又有了人气,几缕炊烟,一点两点灯火。
  杨砚池的家在村口,已经成了养鸡的棚子。
  一时半刻无法打扫,两人脱了军服,想到隔壁人家去找个借宿的地方。
  “我们还能出去吗?”小米被鸡屎的味儿熏了一脑袋,顾不上哭了,“我还没娶老婆,没建功立业。”
  “能。”杨砚池随口应他。
  小米:“你保证?”
  杨砚池:“不保证。”
  小米悻悻闭嘴。
  隔壁住的都是生面人,估计是看着这村里房子尚好,所以悄无声息占了去的。杨砚池没说什么,直接蹲在路边问正给一堆石块磕头的妇人:“阿姐,方便给口水喝,给个床铺睡一觉吗?”
  他说自己和小米是走错了路才闯进了凤凰岭。
  妇人上下打量他,先是惊讶,随即慢慢浮现狐疑之色:“走错路?你们不知道凤凰岭能进不能出?”
  “虽然知道,但跑的时候顾不上了。”杨砚池指着远处,“长平镇炸了,你看到了么?”
  妇人:“看到了。”
  杨砚池正要说什么,妇人却立刻匆匆打断:“你俩……当兵的?”
  她看到了他们的鞋子和裤子。
  杨砚池和小米点点头。
  “那身体健壮……一定健壮……”妇人喃喃低语。
  她又转过头,继续深深朝石块叩拜。
  杨砚池和小米面面相觑。
  临近城镇被炮弹轰了,岭子上的人却仿似没事一样。
  杨砚池觉得很古怪,不由得站了起来。
  这房子挺小,他闻到了浓烈的药味。
  看来里头住着病人。
  女人起身,拎起一旁的篮子。篮子里装着瓜果菜蔬,满满当当。杨砚池眼尖,他看到篮子底部有不少银钱,似是十分沉重。
  “柴房住不住?”妇人说,“不要钱不要物,就当帮你们。”
  杨砚池问:“你家里有人病了?”
  妇人的忧愁一下又挂上了脸。
  她的两个儿子前几日在溪边玩,双双栽入河中。虽然很快被人救起,但两人都生了重病,眼看不行了。
  杨砚池一听就有些为难:“这样方便吗?你还需照顾病人。”
  “方便!”妇人急切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住下来吧。”
  她低着头把两人领到柴房。柴房虽小,但还挺干净,小米自然是没意见的。他转头看杨砚池:“将军,你睡不睡这种地方?”
  杨砚池趴在柴房的小窗子上,眯着眼睛竖起耳朵,偷听那妇人和别人说话。
  妇人拿着篮子正准备往外走,迎面碰上一个老妪,将她急急拉到一旁。
  “别去呀……”老妪小脚颤巍巍,声音颤巍巍,“鬼师可不是善人。”
  “管不了了,阿妈。”妇人的声音也在发抖,“我的娃娃都要没了!”
  “去求山神呐!”老妪压低了声音,“山神会救他们的。”
  妇人挣脱了老妪的手,嗓音想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阴沉:“阿妈,山神早已死了。”
  “山神死了?”程鸣羽猛地抬头,“神也会死么?”
  她动作太猛,不慎碰倒了面前垒作小山的一堆红皮果。
  掉落在地的果子一个个升起,在空气中翻了个滚,甩脱果皮上的沙尘,又稳稳回到碟中。
  程鸣羽尴尬一笑,这回小心翼翼地伸手,逐个逐个拿。
  “当然是死了。不然逮你回来作甚?”
  笑眉笑眼的青年端坐在她面前,直盯着程鸣羽的眼睛:“当不当?”
  “怎么还有你们这样的妖怪……”程鸣羽啃了一口红皮果,小声说,“逮个人就让她当山神。”
  “我说过了,我不是妖怪。”青年一字字重复,“我的原身是秋枫树,我是树精,我叫……”
  “穆笑。”程鸣羽帮他接上。
  穆笑:“树精可不是妖怪。”
  程鸣羽吐出红皮果的核:“差不多吧,都是修炼千百年成精的玩意儿。”
  她忽略穆笑的不满,左右打量。
  这是靠近凤凰岭山顶的一处平台,石面光滑但不冰凉。穆笑那晚上把她拎到这里之后,程鸣羽就确定,除非自己答应他当那什么凤凰岭山神,否则她是没办法从这滑不溜丢的地方顺利下去的。
  “为什么是我呀……”程鸣羽拉长了声音,“那些金色的碎屑平常人真的看不到?”
  穆笑又把一个果子扔给她:“当然看不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看到的人,了不起。”
  程鸣羽竟感觉有些高兴。这个妖怪——这个树精,居然说自己了不起。
  “那山神是怎么死的?”程鸣羽心动了,“当神仙还这么危险?”
  穆笑摇摇头:“这是凤凰岭众神的秘密,你不是我们的人,不能讲。”
  程鸣羽一下坐直了:“众神?还有多少跟你这么好看——跟你一样的神?”
  穆笑冲她笑笑,眼角弯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程鸣羽不好意思了,她抓着手里的果子转头去看石台之外的景象。这儿很高,几乎能俯瞰整片凤凰岭山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转头问穆笑:“神仙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穆笑:“我只知道凤凰岭的事情。”
  “那你晓得什么是鬼师么?”程鸣羽问,“宋小姐告诉我的,凤凰岭周围有鬼师,见到要绕道走,千万别撞上。”
  穆笑脸色一沉,思索片刻才慢慢开口。
  鬼师不是鬼,也不是神,更不是精怪。
  他们是人。
  “他们是擅长以生换死的巫者,专门为濒死之人换命。”穆笑说,“你家中若有亲朋重病将死,只要找到健康活人再寻到鬼师,鬼师即可将活人寿命换至濒死之人身上。”


第3章 鬼师(3)
  从人开始涉足天地、开疆拓土之时,巫者就已经存在了。
  他们能理解常人不懂的歌谣,懂得常人不理解的巫术,更有甚者,可以改变山河气脉,逆转生死。
  鬼师便是巫者的其中一类。
  普通的巫者在学习巫术的过程中,总能接触到与生人死魂相关的法术。生死本是世间天地运转的法则之一,但由于与人息息相关,古老的、更具天赋的巫者便创造出了一种充满邪气的巫术,以达到以生换死的目的。
  其中有一类人,自恃巫法深厚到可以戏弄鬼神,因而多以“鬼师”自居。
  以生换死之法术一生只能在一个人身上施展一次,曾从别处换来寿命的人若在之后再遇险关,即便是再厉害的鬼师也无法从鬼差手中将他魂魄扣回。
  也因此,要求鬼师施法,如果不是奉上一笔足够吸引他的银钱,便必须满足鬼师所求。
  “鬼师很谨慎,他们只会救可救之人。”穆笑说,“先用水杯装满水,在杯上覆盖一张纸,立刻倒转,随后将水杯与纸到悬在濒死之人床上。如果到了第二天,那水杯里的水一滴不漏,那人就还能用以生换死之法救一命。”
  程鸣羽恍然大悟:“所以鬼师救的人,全都活了?”
  “当然。鬼师的巫术也因此声名大噪,据我所知,在凤凰岭周围原本是没有鬼师的,这种邪恶的巫法无法在此地施行。”穆笑沉吟片刻,“但山神没了之后,凤凰岭山脉就失去了控制,各种古怪的东西,全都涌了进来。”
  凤凰岭的山神是怎么死的?程鸣羽对这个问题太好奇了。
  但她没有问,因为穆笑还在絮絮说话。
  穆笑曾经进过一名鬼师的家。鬼师们家底富足,屋宇气派,但由于所施法术太过邪佞,鬼师往往没有亲人或子嗣,居所周围也空旷荒凉。小楼院落虽然宽敞,但全是阴沉的黑色,堂中更是放满了鬼神之像,供奉得十分虔诚。
  “凤凰岭里有一位鬼师,他不是这里的人。”穆笑道,“误闯凤凰岭,之后数年都无法离开,但重操旧业,仍旧生意红火。有人建议你见到鬼师绕道走是对的,一不留神你就可能被鬼师看中,夺你寿命去填别人的寿数。”
  程鸣羽攥着衣角,缩在石台一侧。
  她现在怕了。
  说大胆,她从来不是。敢逃出家乡,无非是凭着一腔怕死的劲头,但如今知道岭上还有这么一位古怪人物,她对这凤凰岭山神是完全没了兴趣。
  程鸣羽对穆笑说:“我不做山神,你让我走吧。”
  穆笑仍旧笑眉笑眼:“走不了。山神死了之后,凤凰岭立刻封闭了整个山脉,能进不能出,尤其你只是个凡人。”
  “……你可以出?”
  “我当然可以。”穆笑点点头,“能自如进出的不多,我若带着你,你可以出入无碍。你若当了山神,你自然也可以。岭子里的人和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他们需要什么凤凰岭之外的东西,都可以向神灵祈求。我们若离开凤凰岭,则会帮忙带回来。”
  程鸣羽:“……真的吗?”
  穆笑:“真的。这里没有谁不认识我。”
  程鸣羽一点儿都不信。她现在对穆笑的话带着天然的怀疑,只觉得每一句都是拉自己下水的陷阱。
  “你不觉得凤凰岭古怪么?”穆笑忽然问。
  他站起身,走到程鸣羽身边。晚风吹动衣角,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玄青色的钉子牢牢扎在石台光滑的边缘处。
  凤凰岭是非常古怪的。即便此处气候经年温暖湿润,但腊月时分还满山青翠,确实与别的山岭大不相同。
  程鸣羽看向穆笑指点的位置。凤凰岭山脉上有几处枯萎的森林,像黑褐色的斑点一样掺杂在青郁的山色中。
  而在凤凰岭的一处峡谷里,程鸣羽甚至看到了满谷的积雪。
  穆笑远远看着积雪山谷:“那是杏人谷,谷中全是积雪和沉冰,毫无人迹,就连野兽也很少靠近。”
  程鸣羽扭头看向穆笑,穆笑也正瞧着她。
  “凤凰岭正在死去。”穆笑低声说,“山神消失了,山岭会失去护佑。它控制不住人、兽,更别说天上地下、经过此处的神灵精怪。谁都可以过来,谁都可以停驻,留下些好的不好的东西,再甩手离开。”
  程鸣羽没再吭声。她心里有些遗憾,因为自己以前听过的凤凰岭不是这样的。
  凤凰岭是阜北最有名的山脉,蕴藏无数奇诡精妙的故事,以及许多程鸣羽或听过或没听过的神灵。也因此,凤凰岭脚下的长平镇一直平安富庶,哪怕周围山岭或多或少都闹了饥荒,这儿的谷仓却永远都是满的。
  程鸣羽离家后跑到这里,也是为了寻一口饱饭吃。
  穆笑说得很诚恳,她确实被打动了。
  谁会愿意让一座山岭死去呢?那不是一座山,一个谷,或者一条单薄的河川。它已经是一个有天有地,快快活活的小世界了。
  “那,那山神都要做些什么?”程鸣羽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
  只是话音刚落,她忽然就站了起来。
  在她身后的遥远山边,有熊熊燃烧的火光和浓烟正不绝冒出。
  “哪里起火了?”程鸣羽拉着穆笑,“去救火呀!”
  “那是长平镇。”穆笑神色平静,“救火做什么?”
  他告诉程鸣羽,长平镇被炮弹轰炸,整个镇子都在燃烧。
  “为什么不救?”程鸣羽紧紧抓住穆笑的手臂,声音带上了恶狠狠的味道,“镇上很多人!你可以去救的!”
  穆笑有些诧异:“我不认识他们。我是凤凰岭的精怪,凤凰岭之外的事情,我没有必要理会的。”
  程鸣羽呆呆看着他,下一刻便紧张地松了手。
  穆笑是精怪……或许还是接近神灵的那一种。可他对人不会有怜悯。他是凤凰岭孕育出来的秋枫树精,他根本不可能会对普通的人类产生怜惜或者别的感情。程鸣羽被他的冷漠惊着了,连连退了几步。
  长平镇还在燃烧,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我不当山神。”她咬牙道,“我不是凤凰岭的人,凤凰岭的事情,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穆笑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带着笑,可一旦不高兴了,瞧着就有些阴沉。
  “不当?”
  “死也不当!”程鸣羽冲他嚷,“神都这么冷漠的话,这座山死就死了吧。”
  穆笑点点头:“好。”
  他转身往石台外踏出一步,瞬间便消失了。
  程鸣羽呆站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穆笑留在这滑不溜丢的石台上了。
  她不敢再站,连忙蹲下来。
  凭她自己,是根本不可能从这儿下去的。
  “穆笑!”程鸣羽趴在石台边上大喊。
  她看不到穆笑的身影,但听到他声音从远远近近的地方传来,像是绵长的回音:“当不当?”
  程鸣羽咬牙切齿,又怒又气:“不当!放我下去!”
  这下连穆笑的声音也消失了。
  程鸣羽:“……穆笑???”
  她的声音被越来越冷的晚风吹得曲曲折折。
  “穆笑!!!”
  杨砚池在妇人的小院子里吃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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