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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背靠神君好乘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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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当我们云家的女儿,可真幸福。”
凉玉失笑,垂了眼睫:“幸福?老二生在权贵家里,是最不幸的。感情掺了利益,半真半假,平白倒胃口。”
 锦冬一边收拾着拨月吃剩下的点心碟子,一边愤愤不平:“就是就是,二小姐要不是应侯府的女儿,说不定早就嫁个好人家呢。郑家忒坏了,到处造谣,见不得我家小姐好。”
 “嗯。”她注视这铜镜里面自己苍老的面容,指尖抚上冰凉的镜面,有些走神了,“世上总有人枉顾人情道义,要踩着别人的肩头过路。我们不做这样的人,可是也决不甘心被这样踩。”

****
莹莹一座玉桥,云雾浮动,许多人的白衫拂过地面,搅散了缥缈的云气,人却越来越多,欢笑声四处可闻。桥边是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茂盛。树干上挂了几盏琉璃灯,人若走近,那灯便愈加流光溢彩,照得四周都清明一片。
树下几张几案,铺就云锦,上绘五彩祥云,栩栩如生,四角垂下流苏,随风摇摆。云锦之上,琉璃杯盏,托盘里放了三只硕大的仙桃,红润可爱,十分诱人。
接引使们都穿着清一色的白麻袍,头戴高高的纱帽,来往快步穿梭,这厢接引使领着一个纤瘦的少年过来,嘱咐道:“子菱,倒酒。”
少女略一抬头,便看见微茫的光晕中少年的侧脸,他一身绛紫,上下无所装饰,唯有领口和袖口有细细的金带,这样低调得有些朴素的衣裳,偏偏让他穿得疏阔潇洒,气度不凡。他年纪不大,领口却老气横秋地严丝合缝,嘴唇微微抿着,有些拘谨,却努力不露出端倪。 
他脖颈和脸色都很白皙,睫毛纤长,默默掀摆坐在她脚边。
“愣什么呐?你今日可有点奇怪!”忙得焦头烂额得接引使有些不满少女的迟钝,插了个空厉声催促。
少年的眼睛随之瞟过来,那样清冷的一双眸子,看到她的脸的瞬间,眼中有些微诧异,却很快散去。
少女捧着酒器愣在原地。
接引使是小仙,看不出来她使的障眼法,难道被眼前这少年识破了?她眨了眨眼,试探地看向他的眼睛,少年微微一怔,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过头去,只把玩着手里的杯盏。
——他有那样好看的一双手,十指纤长,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在他手中微微转动,那里面所盛的琼浆玉露便随之晃动旋转,如同漩涡一般,有一点眩光,更多的却是倒影,映出他的手指轻微模糊的轮廓,将她的神智一点点吸了进去。
她竟然看着一个人看得失了魂。
此后的很多年,凉玉都不曾忘记,那一日南极仙翁的寿辰,相思树下,年轻的北辰君睫羽低垂,手里缓缓地晃动着一只琉璃盏,那其中装的是她全部的倾慕。

 “子菱,说你傻你还真傻,快倒酒啊!”接引使抛下最后一声催促便匆匆离开。
 她回过神来,放下酒器,有些失魂落魄地唤道:“神君?”
 他应声伸出酒盏,却淡淡纠正道:“我尚没有品阶。”他的声音清冷却动听,如同羽毛拂过她的心上。
 忽然有微风拂过,树梢上悬挂的金铃发出灵动的声响,几片细小的树叶飘飞而下,悬浮在空中,她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凝成细细一线倒进了他的杯盏中,他的手指捏着杯子,一动也未动。
“扑通。”
她吓了一跳,立即悬腕,他亦低头注视杯中,原来是酒器里倒出了一朵小小花蕾,此刻正浮在琉璃盏中。
 “没事的,是尚未被酿成酒的桃花。”
 她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样温和的语气,他是在安抚她?她低头看向他的眼睛,少年微微一笑,仿佛三月草长莺飞、冰天雪地里一抹暖阳。
他低头晃了晃杯子,那含苞的小花蕾便在其中游荡,光影纷飞,他脸上终于流露了一丝少年人的神气,“你瞧,很漂亮呢。”

 少女的发丝濡湿,冒着微微的细雨,脸上蒸腾着因奔跑而弥漫的热气。
 “子菱,你可知道今天槐树下的那紫衣少年是谁?”
 “你跑这么远来找我一趟,就为了问我这个——我的好殿下,你又变成我的样子去席上玩啦?真是的,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是谁?”
 “他嘛……不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肃敏真人的儿子季北辰……喂喂,你去哪?”

 三月的雨停,白色的纸鸢颤抖着翅膀,飞上了天,风轮旋转,她扯住线,用力晃了晃,待那纸鸢飞过了墙头,她忽然松了手,纸鸢跌落下来,一头栽进院墙后。
“殿下!”丘虎的脸黑了半边,“殿下这是做什么?”
她瞪着他,一脸的得色,“虎哥,你只是不让本殿进去,又没说不让本殿在此放风筝啊!”说着便喊起来,“北辰!北辰!我的纸鸢掉进你院中啦!”
语气欢欣雀跃,怎么也不像是个丢了风筝的人。
丘虎恨不得堵上她的嘴:“殿下别喊了!属下进去帮殿下捡还不行吗?”
“不行!”她手叉着腰,继续演戏,“北辰,我的纸鸢……”
忽然门开了,她的少年手中执着一只纸鸢,正远远看着她。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他冰凉的唇落下来,“玉儿……”
连母亲都从未叫过她玉儿,她怎么会这么傻,难道只有她一人名讳中带一个“玉”字?

“我这里没有天宫好玩,规矩倒是一大堆,说来也烦心。”她顿一顿,又舒展眉头,喜滋滋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便留下来跟我做个伴?”
浮生桥边,大石溪的水光四溅,光芒闪烁,阳光下的林木葱葱,正是一天最灿烂的时候。
少女白衣黑发,坐在溪边,面色苍白,却是倾城颜色,惹人怜惜。她闻言羞涩一笑,睫毛忽闪了一下,声音细细柔柔的:“你若肯收留我,我不知道该多开心呢。”
紫衣少女握住她的手:“你说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帮你重新取一个?”
“好啊。”
  “我是凉玉,你就做一块暖玉,叫温玉好不好?”
 
从此有我一份,便有你一份,名讳相似,情如血亲。

傍晚的风从望月台的窗户呼呼地涌入,吹动少女的发丝,她眉头蹙紧,疑是梦魇,倏忽泪珠濡湿了眼睫,哽咽了半晌,呢喃道:“北辰……”似有无尽缠绵之意,半哑了嗓音。
凤桐关窗的手僵在原地。
他回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她的眉头仍紧紧蹙着,睫毛抖动,眼泪顺着鼻梁蜿蜒而下。
她醒的时候跳脱,眉眼间都承袭紫檀殿的意气和鲜活,即使是在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这样露过怯:她的脸如此苍白,稚气在一点点褪去,一丝沿袭于重华夫人的、破碎哀愁的美不动声色的显现。这种孱弱的神情太惹人怜惜,只想让人抱住她,用最温柔的语气好好地、慢慢地哄。
 可是,她嘴里喊的是北辰的名字。
 心里乱得过分,他的眼里闪过万千情绪,伸出的手终是慢慢收回,他眯眼眺望窗外,皎皎一轮明月。
 即将月圆。

 凉玉是被风吹醒的。
 感受到泪水被风干后紧绷的触感,才惊觉自己在梦里流了那样多的眼泪。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了。
 回忆让人难堪。梦见了不该梦见的人足够晦气,偏偏还要反复重现她一腔热情的愚蠢,在心上狠狠戳出几个后悔又酸涩的洞来。
她尽力挣扎起来,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又被冻得打了几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咦,我睡着了?凤君怎么不叫我?”
她抬头看见他坐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轻轻挑起,眸中却并无笑意。
她有些疑惑:“凤君?”
他没有言语,只是回头慢慢地将窗闭上,背对她道:“凉玉,倘若能攻回花界,你当如何?”
 “……”她叫他问得一愣。
她的沉默犹如利剑剜在他心上,他放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转过身来,眼眸沉沉,脸上却云淡风轻地笑着:
“当日重华夫人将你托付给我,不是为了任人践踏的。他们让你所受之苦,将来当以十倍还诸其身。”
凉玉叫这气势震住了,一时张口结舌,尝试唤他:“凤……凤君?”
他走到她身边来。听到她声音怯怯弱弱,眸间闪过轻微的懊恼,语气柔和下来:“吓着了?”
她舒了一口气,惨白的脸色这才回过血来:“我怎么会怕呢。”从座位上跳下来,拍拍胸脯,“要说凤君凶起来,还真有几分吓人。”
他微微勾起一抹笑,眼里反倒浮上来些嘲讽之意:
“吓人的时候还多着呢。”
“以后慢慢见。”











第13章 离魂(上)
鸣夏煮了新茶,满屋都是沁人的茶香,凉玉缩在窗边,侧头往外看。
按人间的节气,今天正是白露。鸣夏笑吟吟地捧了第一杯茶来,凉玉接过来,深深吸了口气,又叮嘱道:“开窗透透风,老三不喜欢茶叶的味道,待会儿来吃饼,又要不高兴了。”
年画的习性和她年少时如出一辙,嗜甜得厉害,抗拒一切苦的东西。原先她曾在青瓦洞尝过凤君一盏茶,呸呸呸都吐了出来,疑惑地瞪大眼睛:“这样苦的东西,你们如何喝得那么开心?”
凤君哭笑不得,拂袖收了茶盏,只道:“不成气候。”
从此以后,只拿小甜点招待。
再后来……听闻谨君府的季北辰喜茶,她捏着鼻子,把天上二百余种茶都尝了个遍,只为在他面前装作有所了解。
 直到来了应侯府,尝了鸣夏采集人间露水煮的茶叶,才真正品出茶的味道。她从前心性浮躁,一举一动都为季北辰牵动,只当是讨好他的玩物,呼呼噜噜都吞下去,自有一种磨难甘之如饴得悲壮,竟然从来没有发觉这种百转千回的清香。
有些时候,一切不过是自己为难了自己罢了。
 
鸣夏把窗户打开,凉玉往外一瞥,便目不转睛:“瞧,那是老二和谁?”
萧老太太住的厢房,正对着侯府后院的假山池水,夏天池子里种了满塘的芙蕖,粉色的花朵早就凋零了,但荷叶还绿着,而且愈发墨绿,整个池子被丰腴的绿色覆盖,在夏日里献出了沁人的凉意。
池子边立着亭亭玉立的云拂月,长发及腰,两缕发丝垂在两肩,今日没有簪发,像活泼的小女儿家一样清纯,她微微低着头,脸上两抹飞红,离她不足五步,有一个紫衣少年,手里拿一把折扇,正在同她说话。
拂月急于走开,可碍于礼节,只好耐心地与来人攀谈。可那少年看似有意纠缠,一把折扇握在手中,抖开又合上,时而站在她身侧,时而绕到她面前,一直同她搭话,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让人找不到空隙插嘴。
她认得他,几天前在在这里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把他误当成自己的侍女,对着客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想来还觉得脸上发烧。
这客人今天又来了。他笑吟吟径自走过来,说自己迷了路。
 “侯府不大。”她看他一眼,低下了头,“转过去就是了,不会再迷路的。”
 “唔,是吗?”
 他淡淡一笑,撇开了当前的话题,转而从爱吃的小点心扯到了刚看的折子戏,一点也不像是急于找到路的样子。
 不过,这少年见多识广,说起话来颇为有趣,她也不禁愣神听了一阵。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清了清嗓子,她才反应过来,刚想问问这位客人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茶,抬头看他一眼,却愣住了。
少年用扇子掩住口,正站定了望着她,眼睛里殷殷的全是笑意。
 
鸣夏有些迟疑地回过头来:“怎么是郑衬?”
凉玉玩味的笑容顿失,望向那少年的眼神变得深沉:郑贵妃独得圣宠,郑家以外戚之身封疆列土,郑妃亲爹封了忠勇侯,郑家一时间气焰滔天。郑妃还有两个弟弟,大的叫郑袖,师从第一圣手连奇学医,如今已经是四方扬名的医者;小的叫郑衬,风流公子,沉迷玩乐。虽如此,郑侯已老,郑衬郑袖到底是这京城里最有名的世家公子,生得品貌非凡,又正是扬名立万的好年纪,故被称为“玄云朗月”。
虽然为争兵权,暗中斗得势如水火,郑家甚至出手主导了拂月的失身,但明面上却不肯认。萧氏的儿媳沈氏又是郑妃的表姐,两家顾念些亲戚颜面,遇上大庆,郑家公子有时会来应侯府走动,拜见一下老太太和应侯。
窝囊的云戟忌惮郑家的权势,一直没有撕破脸。
这些年来,新一代的走动,应卯似的,一切如常,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
真是……不要脸呐。
“郑家的小子,还敢打拂月的主意?”凉玉微微眯起眼睛,鸣夏也怒道:“他们不安好心,奴婢这就过去……”凉玉伸手拦住,“先看看。”
看拂月的表情,这郑衬说话似乎并未冒犯,许久不见笑颜的少女,甚至还一度用袖口掩唇,难得地弯了眼睛。她一笑起来,那纤瘦憔悴的脸上便带上了一丝鲜活,仿佛枯木逢了春。
“好容易把老二给逗笑了,让他们玩去吧。”凉玉丢下一句话,便命关窗,补道,“让啼春盯着,要是拂月有半分不开心了,立即将此人打出门去,不必留情——”
“奶奶奶奶!”年画今天穿了一身红袄子,像是只红彤彤的火麒麟,欢欢喜喜地从门口奔过来,“奶奶,给拨月的饼呢?”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捏着一根枝,枝杈纤细纵横,挂满了圆溜溜红彤彤的小红珠,张牙舞爪便要往凉玉怀里扑。
凉玉的眼神定在那果子上,半晌,问道:“拨月手上拿的是什么呀?”年画宝贝似的看着手里那一枝极漂亮抢眼的红珠串,兴奋地叫道:“红豆,是红豆!”
“谁给你的红豆?”
“二、二表舅。”
“给奶奶看看好不好?”
年画恋恋不舍地交出手上那一枝红豆,凉玉接过来在手上把玩:“拨月有没有吃这上面的红豆?”
  她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迟疑,许久,才皱了皱鼻子,歪着头答道:“没有……”
凉玉稍稍松了口气,俯身道:“不是要吃饼吗?洗个手就能吃啦。”她侧头看着鸣夏,“拿皂角给她洗三遍手,洗干净。”
年画早就兴奋难耐,揪着鸣夏的衣袖就使劲向前拖,鸣夏看到萧氏脸色不对,虽不知何意,但也立即紧张起来,一路上走得心惊胆战,频频回头。
待鸣夏领着年画出了门,凉玉脸色一沉,将那红豆往地上一掷。侍立一旁的剪秋吓了一跳:“老太太……”
凉玉看着那殷红的一片:“这不是红豆,是南天竺。”
剪秋大吃一惊:“南天竺?”
红豆和南天竺均择南地生长,外形相似,京城在北方,几个丫鬟分不清是正常的,可她掌凡间时花令整整两百五十年,身为百花之神,怎么会认不得?
“老三说的二表舅是谁?”
剪秋声音有些发抖:“回老太太,是郑家二公子,今日是跟三公子一起来的。”
“郑袖也来了?”她捡起南天竺来细细端详,“他不是号称连奇的得意门生吗,一个医术高超的人,怎么会分不清南天竺和红豆?”想起方才欢欢喜喜将它攥在手里的年画,她便一阵后怕,继而感到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愤怒,语气不由得森冷,“他既学医,难道不知道这南天竺全株有毒?”
剪秋闻言大惊,双膝一软:“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看好三小姐……”
“先别跪。”她揉着眉心思忖片刻,嘱咐道,“把这东西在后院处理掉,待会年画儿回来,你们不能让她想起来这回事。”
待剪秋含着眼泪答应着,匆忙离开,她忽然觉得手上有异,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奇异的酸涩味道扑面而来,闻着便让人想打喷嚏,难怪一向看见什么都往嘴里放的年画没有主动吃这漂亮玩物。
南天竺本是没有味道的,显然有人曾经有意在上面刷了一层散发酸味的东西。郑袖专门送一株毒物给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费尽心思不让她中毒,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待她好、这样无微不至地哄着她玩?

鸣夏领着一蹦一跳的年画回来,年画炫耀自己洗得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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