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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背靠神君好乘凉-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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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氏坚持道:“宫里的吃食都是提前备好了盛上来的,中间轮换好几次,不可能再有油烟味。”
云推月听闻要进宫,也格外兴奋,坚持强撑身体参与,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推月见凉玉上车,急匆匆地起身想要见礼。
凉玉扶着她的手臂坐下,劝道:“你有身子,别说是跟我,就是一会儿站在那翊坤宫前,也无须这样拘礼。”
推月仍然正色推辞:“孙儿怎敢这样矫情?”
凉玉不爱应付她那一套,可是看她那一脸病色,又觉得于心不忍,转言道:“很快我们应侯府上就会有一个更小的小家伙了。”推月闻言也微笑起来,兴致勃勃地谈起孩子,女人的母性总是天生的,又淳朴又深沉,抛却了所有的利益计较,一路上反倒相谈甚欢。
本朝兴琉璃瓦,翊坤宫是天子宠妃的寝宫,气宇轩昂的的宫殿外周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巍峨的宫殿仿佛蛰伏的怪兽,雄踞在蓝天之下。
大殿内衣香鬓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诰命夫人,背后跟着一水儿的年轻婢女,三三两两相携而行,手里捏着帕子,笑容满面,满头的珠翠晃花了人的眼。

凉玉携着推月进来,后面缀着凤桐,大殿之内,两列一十二个蓝衫的宫女齐声见礼:“见过侯夫人,见过大小姐。”凉玉微微颔首,一抬眼就看见一群徐娘半老的夫人堆里立着目光灼灼的朗月,他正盯着她笑:“你总算来了。”
推月有些疑惑,看了看朗月,又看了看自己的奶奶,有些虚弱地叫了一声“二表舅”。凉玉轻咳一声:“郑公子也来看花?”郑袖一身朱红圆领袍,端端立着,笑着回道:“在下来看贵妃娘娘和老夫人。”
大殿里这么多人——她立即警告地瞪过去。
好在郑袖瞥见站在推月另一侧的小凤正笑着看他,立即收敛了,没再口无遮拦。
众人入殿,在宫女的指引下一一落座。

皇帝身着金龙常服,挽着盛装的贵妃坐在主位。凉玉仔细地瞄了两眼,那名动天下的郑贵妃肤白如玉,媚眼如丝,双目含情,果真是郑家一贯的好皮相,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杨柳腰,束了一条轻纱缎带,大胆地勾勒出了美人最令人心折的曲线。
凉玉侧眼打量,见她的衣裙华贵,但并非常见的款式,束腰窄袖,单薄的裙长只及脚面,露出一双蚕丝的薄底绣鞋的鞋尖。
凉玉记得鸣夏说过,本朝尚礼,正式场合,裙子内外足有四五层,一定露不出鞋子,就算露出来了,按理也应穿硬跟的礼履。
她蹙眉想,凤君料的没错。回头招来啼春,低声嘱咐。

赏宝的开胃菜自然是歌舞。一群宫女挥舞袖子,循着音乐,轻柔地左一下右一下。她看看便觉得无聊,偷眼望去,却见旁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凉玉心神不定,四处打量,抬头看见雕龙画凤的大梁,黑漆点金,是牡丹纹路。
果然是这里,在梦中来过的地方。

朗月坐在对首,显然也没在看歌舞。
他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的脸,她瞪过去,他稍稍举杯,笑着做了个相敬的动作,冲她做口型:“你那丫鬟呢?”
她心中哼一声,低下头不予理睬。

丝竹阵阵,是杨琴配着短笛,宫女踩着节拍旋转,袖口飘摇。
她掐算时间,快到午时,外头隐约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宫中宴会,外周都有人把守,不会有人在此处行车。要赏的宝物体型笨重不易移动,想必大殿上的车轮声,当是宫女和太监们用带轮的推车,载着那笨重的山茶花,小心翼翼上前来了。

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个桃子,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嘴。鼻端一股强烈的油烟味儿,扑面而来。
这帕子她垫在厨房的灶台上面整整两日才取回来。

身旁的推月脸色蜡黄,眉头微蹙,忽然发出一声干呕。
众人都看过来。拂月立即窘迫地用手捂住嘴,脸色难看至极,眉毛紧紧皱着:“奶奶,你闻没闻到……”说着,忍不住又呕了两下,越想止住,越呕得厉害,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下连酸水都返了出来。

底下有些骚动,尊座上的郑妃柔柔地开口:“推月,不舒服吗?”凉玉站起来:“臣的孙儿害喜,扫了娘娘的兴,万望恕罪。”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有了身子,马虎不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推月闻言,也顾不上吐了,立即惶恐答道:“臣女不要紧,只是一时有些闷,出去透透气就好了。谢娘娘关怀。”
贵妃点点头,头上的金线流苏熠熠生辉。今日是她的主场,她显然并不想多事,招了招手,便准许推月先行离开。

凉玉架着瘫软的推月往外走,迎面可见外面七八个宫女守着一架特制的铁推车,下面有八个小轮,推车上放着一个庞然大物,上面罩着玄色纱布,只隐约看得到轮廓。领头的是个有品阶的女官,正在满脸紧张地交代事宜,旁边站着司礼和司乐的两位长官,也在垂头听着。

果然,酒至半酣,赏了歌舞,才是宝物亮相的时刻。
她回头,大殿里丝竹声未停,于杨琴和短笛里,忽然夹杂了一曲箫声,奏乐的乐班有几十人,前前后后坐在殿西,都是一样的服饰,远远望去一片熟褐色,看不出是谁在吹箫。
那箫吹得极妙,似乎独立于乐声之外,又似乎和着另外两种乐器,像是丝丝缕缕爬上来的藤蔓,一直爬到了高高的云端上,让人忍不住凝神。
舞女们片刻的讶异后,和着节拍,跳得更加卖力。因为这萧声的缘故,本来中规中矩的舞蹈,也带上了一丝飘摇潇洒的意味。
殿上的人只顾专心看舞,谁也不晓得,这是玉屏箫吹出的引魂曲。

既然那宝物依靠她的魂魄而生,收回来的时候,动静难免大了些。凉玉犯了难,流落在民间还好,偏偏是在天子的宫殿里,伤的是天家颜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橹,凡人性命实在贵重,照这样算来,非得被天雷劈死。
于是风桐替她想了个主意。

推月实在走不动路,凉玉顺手将她安顿在翊坤宫门口的石阶上,新鲜的风使她感觉好受许多,她捂着胸口顺气。
“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找些水来。”推月满脸难受地点点头,她放下推月,接近了蒙着玄色纱布的推车。日头是那样灿烂,看守宝物的人远远听着上司训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

十步,九步……两步……
“等等。”
大殿上忽然有人发声,打乱了丝竹,也打乱了她的脚步,她心跳微乱。
“郑卿,你有何事?”皇帝的表情有些不悦。
“陛下,云大小姐出去许久不归,她怀有身孕,臣担心有什么意外,恳请出去看看。”
郑贵妃笑了:“皇上忘了,阿袖师从连奇,医术高超,难得他有这份心,想得如此周全。”皇帝点头:“阿袖确是长大了。那你便代朕看看云小姐。”
凉玉暗道一声不好。

 郑袖撩袍跨出九真殿的殿门,快步走向门外,脸上并无笑意。他的目光迅速略过铁架车上放着的完好无损的水晶山茶,面色稍霁,扭头看过去,萧氏正站在台阶前,弯腰扶推月起来。
他慢慢朝她走去。
“推月可好些了?”
推月此刻脸上有了气色,连忙站起来受宠若惊地笑道:“好多了,多谢二表舅关心。”萧氏礼貌地一笑,微微颔首。
他盯住凉玉的脸,二人目光交接。她在他眼里读到了一丝威胁,还有一丝微妙的兴趣。她面无表情,低头掺住推月的手臂,与他擦肩而过。
“老夫人觉得,刚才的音乐如何?”他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老身是武人,不会赏乐。”
太阳移动,树木和宫殿的阴影变换。席上酒过三巡,身着纱衣的宫女娴熟地添上新菜。
“朕机缘得一宝物,赐予贵妃。贵妃蕙质兰心,想到与诸位夫人共赏。”
席上身着锦衣华服的命妇们呼呼啦啦都站起来谢恩,贵妃嗔道:“瞧陛下说的,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皇帝握住她的手,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凉玉不出挑,安安生生地学着众人的样子做,她知道对首的郑袖一直紧盯着她。凤君仍旧隐在乐班里,按弦不发。他身上与乐司其他人一样,都是一身褐色交领衣裙,黑发挽起,跪坐在地上。进门的时候,他持着箫,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凉玉静静地喝酒,目视前方。
黑纱是五个貌美的宫婢合力掀开,一瞬间,满堂华彩,众人被那无数粒水晶石折射出的华光晃得眯起眼来,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再瞪大眼睛去看,之间那朵山茶晶莹剔透,光辉璀璨,花瓣重重叠叠,栩栩如生,只是太过耀眼,反倒让人忽略了它的形态。
 一股熟悉的感觉直击凉玉心头,她抑制住心口的颤动,灌了一大口酒,可连那股灼烧感也显得枉然。她攥紧杯子。
啼春默默回来,站在她身侧,趁着添酒的功夫,冲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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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郑贵妃(中)
水晶颗粒折射出刺目的华光,这样的宝物,显然非人力可及,不知道是何来头?众人目瞪口呆,赞叹连连,待到声音低下去一些,大殿里响起了贵妃盈盈的声音。
“陛下,妾请为陛下舞一曲。”
她笑容满面地起身,摘下头上沉重的金步摇,递给了身旁的侍女。
皇帝脸上有些讶异,但眼里浮现了动容神色,握住她的双手:“朕已许久没有看过贵妃跳舞。”
郑妃初进宫,就是一舞倾城,俘获帝王心,传说她舞技极高,平日里不轻易展现,台下的命妇们都骚动起来。
贵妃飘然下场,牵了一条蚕丝的莹白披帛,站在那水晶山茶旁,眼里笑意盈盈,朱唇微启,将丝帛向上一抛,乐声顿起,是泠泠的古琴。她踏着节拍舞动披帛,腰肢柔软,时而后仰,时而前拂,整个人像是一朵轻云,随着那如梦似幻的披帛上下飘飞,绕着那株山茶,闪耀的光芒落了满身。
音乐声渐渐激烈急促,那薄底的果然是舞鞋,郑妃穿着它,以足尖着地,步步生莲。

凉玉唤啼春,低声交代她一二句,后者端起酒盏,径直走向郑袖。
众人看舞看得目不转睛,皇帝忘记了把玩手上的翡翠扳指,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舞动的身影。贵妃愈走愈急,愈走愈快,忽然,大殿里响起了一曲萧声,那声音和在乐声中,又高出乐声外,轻灵冷寂,绕梁不去。
朗月目光一冷,刚想开口,一个丫鬟忽然捧着酒樽跪在他身侧,低声道:“我家老夫人,敬郑公子一杯。”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一抬袖将酒尽数泼出。这丫头显然是练家子,酒樽中的液体如同利剑一般超他袭来,他几乎是用时偏头,还是有几滴溅进他眼中。
“该死!”他迸溅出泪花。

郑妃甩袖,再次以足尖点地,那只脚蹬在地上,却直直滑了出去。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去,前面就是那朵山茶。命妇们瞪大眼睛,张开嘴,哎呦哎呦地惊呼着,仿佛要吞掉手边的帕子。
皇帝霍然站起来。

萧声正在顿挫,完全不受打扰,如泣如诉,轻轻袅袅,空灵模糊。甚至令人感觉那乐声要迷蒙飞去,直上天宫。
凉玉强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艰难地向前走去。

跌倒的瞬间,郑贵妃躲避不急,整个人栽倒在那多山茶伸出的花瓣上,她本能地伸出胳膊,向前扶去,刚触碰到它的瞬间,“哗啦——”一阵金光闪烁,那一尊半人高的水晶山茶竟然轰然破开,无数细小的微粒闪着光泽,像溅开的水珠一样四撒,整个花朵就像被烧得焦黑的黄麻纸,拿手轻轻一碰,就散成一地烟灰,湮没在空中。
郑贵妃力道扑空,一下扑倒在地上,那些细小的水晶颗粒在大殿的地面上跳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的响声。

郑袖听到声响,强行运气关闭五感,才睁开被灼得通红的眼睛,看到从那山茶的残骸中,骤然飞出一团白色光晕,浮在空中。
旁人似乎都看不见。他眯起眼睛,目光立即掠过杂乱的人群,寻觅凉玉的身影。
脸色苍白的凉玉挣扎地走到了道中,推月紧紧跟着,忽然看见眼前的景象,一时间也被惊住了,忘记了难受,呆呆立在原地。凉玉回过头来,也看到了飞出的那团白光,以及白光下满眼冷酷的朗月。
他们二人对视一秒,少年薄薄的嘴唇轻弯,勾勒出一抹冷笑:“你输定了。”他抬手,那团白光便朝他飞去。
凉忽然盯着他,眼神亮得吓人,往胸口一摸,一拽,颈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她顾不得许多,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空中飞出一道暖黄的光,在梁下变作巴掌大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舟,掠过郑袖的头顶,截住了那团白光,白光抖了抖,竟然被黄褐的小舟吸进腹中,渐渐地看不见了。
“回来。”她低念,眼眸漆黑。
黄光一闪,琥珀舟到了她手中。
她立即拿它贴住心口,浑身颤抖,唇色愈加苍白,竟然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厉声对想要扶她的推月道:“躲到后面去。”
“奶奶!”推月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原地,只见萧氏的脸色由白转红,气色竟然慢慢好了起来,紧紧阖上的双目慢慢睁开:“没事。”
她侧过头去,看了郑袖一眼,他正冷然看着她,嘴角一抹捉摸不透的笑。

贵妃跌倒,稀世珍宝破碎,场面乱作一团,珠玉满头的命妇们,目光都有些呆滞,脸上写满了尴尬和唏嘘。
贵妃瘫坐在地上,眼神惶然,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受了惊吓。皇帝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上,将地上瑟瑟发抖的贵妃拦腰抱起,焦急地问:“婉婉?”
身旁司乐、跳舞的宫女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娘娘恕罪!”郑贵妃的贴身婢女也跑上来,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娘娘……”

凉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木然地看着前方,直到身后衣衫摩挲,她没回头,便被一股青草的气息环绕。
她的手悄悄绕到身后,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手却被人握紧,他用手指在她掌心上慢慢地画了个圆。

记得从前在每个月月末的晚上,玉郎都会考她术法知识,她闷在房里,答得艰难不已,忽然看见窗外是凤君若隐若现的身影,顿时喜出望外。
前一天晚上,她跑去纠缠凤君,他只是笑着拒绝:“本君向来不做这种弄虚作假的勾当。”
她缠得急切,满脸央求:“这怎么算弄虚作假——凤君只旁听,顺带提醒本殿一下,我要是说对了,你就画个圆,说错了,画个叉,本殿自己再想就是了,好不好嘛!”
她绕到他身前,拉着他的袖口,可怜巴巴地仰着小脸:“凤君难道想看到本殿被玉郎打——玉郎打人好疼啊,哎呀你看我的胳膊,你看看……”
她捋开袖子,白生生的手臂上几道藤条打的痕迹,格外触目惊心。凤桐瞥一眼,不由愣住。
明知道轩辕柏制的藤条只是让她疼一阵,并不会留下严重的后果,他还是微蹙眉头。
玉郎这刻板鬼也太狠了些。
他转过身来捏住她的脸,露出个嘲弄的笑:“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本以为他抱定心思不肯来了,此刻却看到他出现在窗外,用修长的手指蘸着窗上的水雾,漫不经心地划着:圈,圈,圈,圈,叉……圈,叉……
她每说一句,就要借机向窗外看一眼,看得玉郎生疑,可水雾弥过就散,消失不见,玉郎看来看去,一头雾水……
她心里偷笑了几百回,自此以后,这就是她和凤君两个人的暗语。
这一次,他是在告诉她,她做成了。

太医匆匆赶来,包扎好贵妃手臂上的擦伤,又把了脉,说她除了受惊,并无大碍。九真殿里静悄悄的,乐班停了演奏,都齐齐跪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全是闪着光的粉末,翊坤宫的宫女和太监都垂首站着,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九真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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