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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背靠神君好乘凉-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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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那紫檀殿君上轻巧卸掉珠冠,扔给随从,闲闲笑道:“我不用剑。”

  已知紫檀殿幻术出神入化,他竟连武器也不用,巍因双眸一眯,云层上的木剑登时化为齑粉:“好,本上神亦不用剑。”

  二人目光一相接,俱收起言语调笑,只剩严阵以待。

  之后的斗法,堪称天宫近千年来最精彩的斗法之一。巍因将自己多年珍藏、不为外人所见的机巧玩物尽数使出,他催动法术,时而驾驭木鵰俯冲直下,时而有带轮战车,可向四面八方发射暗器,时而有牛马奔腾而来,时而有花木成精,异香扑鼻,时而有机括,时而有散兵,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大饱眼福。

  而对面的紫檀殿君上呢?

  他撕纸。

  修长手指夹着一张普通的草纸,像是晨起从书桌上随便拿的一页,他便用这张纸草草撕出轮廓,口中念诀,双掌一翻一拍,忽而便有彩蝶蹁跹,将人包裹其中,一会儿变成拍打翅膀的蝙蝠,冲着人眼而去,猛虎咆哮,花木幽香,一切跟真的景致别无二致。

  云头上的众仙看得全神贯注,时不时发出惊叹:这二人虽然一为巧劲,一修幻术,但追本溯源均为一个套路,那便是造物,造物之术能精进到这样的份上,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整整三日夜,双方僵持不下,千百般变化都轮了个遍,大家看得疲惫不堪,巍因连那只小木狗都用上了,凶巴巴地冲过去叼着紫檀殿的袍角,惹得众人大笑。

  紫檀殿拧眉看着脚边小木狗,旋即朗声大笑,喊道:“上神可是没法子了?”

  巍因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紫檀殿见状,远远一拱手笑道:“那便承让了。”

  承让?他怎敢说这话!巍因还未来得及呵斥,只见紫檀殿抖抖衣袍,玄色披风在风中呼呼作响,他捏住剩下的一小片纸,一分为二,咬破食指点染,于空中勾画,大喝一声:“去!”

  只见一轮金光闪闪的太阳慢慢升起,照得四下一片璀璨,阳光落在衣摆上,很快便灼热起来,于此同时还有银月升起,满天星辉,一道阴影投来,只见四面山峦迭起,山间狂风呼啸,嘈杂间起,无数人影于虚空中浮现,期间有男有女,自由自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竟然是一条繁华的街市!

  众仙瞠目结舌:这是将凡间的街市搬到了天上么?

  巍因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输了。

  二人殊途同归,千万般变化,无非造物二字,可是这日月同辉,山水市镇,他是无法用木刻造出的。

  紫檀殿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取而代之是一片虔诚。他望着眼前的一切,眼中似有无限情愫,不舍地拍了拍手,一切黯然失色,化成纸片儿,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一片寂静。

  “好,君上的本事,果然在小神之上。”巍因张口认输,眉眼平静,长发当空飞舞。

  “哎!”众仙这才嘈杂起来,有的叫好,有的哀叹,呼呼啦啦走的走散的散,三三两两,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他虽然嘴上认输,却于手指间悄悄收起了小巧的行渊,紧紧攥在手心——这是他唯一没有拿出来的宝物,可以留下人的影像,紫檀殿不知晓,他撕纸作日月的过程,已经在那行渊之中了。

  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可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有了行渊中的影子,他闭门钻研,待到研究清楚紫檀殿的路数,还愁找不到克敌之法?

  紫檀殿见他认输,又变回那个张扬不可一世的绛红袍上仙,悠然跨上云车,远远留下一串笑声:“上神,本君代重华和孩儿谢谢你的一百件玩物了!”

  ****

  他将镜子倒扣在桌面上。

  凉玉有些遗憾地望着桌面:“上神,不看了么?”

  “你到底要如何?”

  “请上神教我幻术。”

  “什么?”他回过神来,神色古怪地笑道,“你难道不晓得,要论幻术,有谁比得上你那好父君呢?”

  凉玉抿了抿唇,眼里的脆弱一闪而过:“凉玉当然晓得,现在情形危急,所求不多,只能请上神……将那行渊借我十日,十日就好。”

  巍因闭门四十年后,妖仙大战开始,六界生灵涂炭。

  魔尊蛩戾实乃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野心家,他逆天地行事,带领着杀红了眼的妖魔两道界,将所有禁法炼了个遍,第一神器乾坤阵在手,撼天动地。

  巍因是散淡的隐士,政事与他无关。他除却喝茶刻木头,只有专心钻研行渊里的影像,努力修行,期待着下一次斗法,一雪前耻而已。

  某一日,破敌之策已解,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出门去。

  奔到门口,才见紫檀殿那娇妻重华夫人身怀六甲,连弯腰都吃力,托着肚子,缄默地远远望着。

  她望着的那方向,四只仙鹤在九天悲鸣,拉着那金碧辉煌的云车,在云气翻滚中义无反顾地离去。

  他一路腾云,追着云车,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满地折剑之中,鲜血如一道流动的小溪,染红了满眼。

  黑云翻滚,日月无光,一道巨大的迷阵盘踞于天宫,将昔日华丽的九重天界搅得天翻地覆,犹如人间炼狱,处处是诡异的血红。这阵法颇为古怪,已经吞噬太多人性命,幸存的仙家勉力支撑,无人能解,还有抵挡不住的小仙,不断落入阵中,再也没有出来。

  巍因细细观察,蹙眉思量,竟然满头冷汗,束手无策。

  他忽然看见那人身形一动下了车,转眼轻盈跃起,踏在云车之上,他衣袍烈烈,宛如一面鲜艳的旗,将头上珠冠顺手摘下,轻飘飘地扔向远方。

  一张俊美的苍白的脸,嘴唇微抿,漆黑的眼中波涛翻滚。一道光芒自他额心迸出,他以元神为祭,将手中明黄的圣旨一分为四,化成四大神兽,以自身为饵,诱使四兽咬住四个阵角,竟然将这邪阵整个吞入腹中。

  阵破。

  破得艰难而糊涂,紫檀殿君上魂飞魄散,只剩满天破碎的纸片纷纷落下,犹如一场鹅毛大雪,无声解了天宫之围。

  巍因握着行渊的手在颤抖,竟然没有想到,他手中这小小法器,成了紫檀殿无上风华的最后归宿。

  他默然回到殿中,失魂落魄。

  从此不穿红衣。

  后来,他无意从问天镜中看见年少的凤桐神君随父出征,踩在云气中,衣袍翻滚,那绮丽色调,如血般猩红,映得少年的脸上都失了血色,那时他背对着巍因站着,抬手解下金冠扔在一旁,提着碧鸢剑,轻巧翻入敌阵,袍下有如金尾翎划过,满目光辉。

  一大团白兔儿似的童子,一窝蜂地想要涌过去,少年抬剑划下一道仙障,将他们牢牢护在其中,侧过头来,只能瞧见他倨傲的下颌:“谁都不许过来,本君一人足够。”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果真有紫檀殿遗风,一样的轻狂……一样的傻气。

  他又低头看着手中行渊发怔。

  又两年,天宫困解,蛩戾终于被制,连遭天罚,一样落得魂飞魄散。

  重华夫人的胎也差些没保住,直到五百年后,他偶然从窗口窥见一身素白的重华夫人,怀里抱着个小小婴孩,幽魂一般从窗边过,那小儿双眸漆黑,偶然睁了眼,定定望过来,一瞬间,如同故人归来。

  可是只片刻,又哭闹起来,闭了眼,要母亲拍着哄。

  再像也不是。

  他终于明白过来,再也没有较量的机会了,那个三界最轻狂、最无礼的小子……他抛妻弃女而去,消弭在这世上,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日,巍因府中传出鬼魅般的笑声,这位以木制技巧万物绝天下的上神,自此隐居,再不世出。

  花界问花阁,望天树旁的小小的收发室里,垂髫小童坐在门槛上,认真地数着信件:“一张,两张……”他抬起头来望着半空中,眼神沉郁迷茫。

  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来,小木狗顺服地趴在他脚边,用硬邦邦的舌头舔他的脚踝。

  巍因的手松开,掌心一只木刻的海螺静静躺着,无声地宣告地妥协。

  “送给你。”

第57章 紫檀殿(下)

  凤桐仍然在笑,只是眸中神色复杂,含着无声的喟叹。

  凉玉并不伸手去接,掀摆跪在小童子面前,带过一阵灰扑扑的凉风。

  巍因吃了一惊:“你这是为何?”

  凉玉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凉玉谢上神两次点拨之恩。”

  巍因将那行渊往她手里一塞:“哼,你切莫误会,我若不加以引导,只恐你年纪轻轻走了弯路。”

  正因为见过那人的折纸成灵,是何等磊落光明,风华无双,因此更见不得这黄毛丫头只凭血缘优势,胡乱摸索,随随便便将此招用在歪门邪道上。

  说罢抬头,气急败坏地望向凤桐:“小子,你为何不教她点好?”

  他默默看着凤桐的脸,思绪飘远了。倘若那人还在,性格心性,都同眼前这后辈差不多吧……由此看来,就算他在,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儿来。

  凤桐一脸讶异地指了指自己,却没说出什么来,闷笑着倒了杯茶,缓缓摇头:“本君管不住她。”

  凉玉拧眉:“凤君浑说。”

  “行啦!”巍因许久不待客,一遇到嘈杂的声音,便觉得耳鸣,吵得头晕,他从柜中取出一卷书来塞给凉玉,“这个也给你。”

  凉玉奇道:“这是什么?”

  他默默回头看向远方,许久才笑起来,面容奇异:“这东西于我已经没用,但现下对你却有用。你非但要修成你父君那么厉害的折纸成灵,还要知晓怎么去破。”

  凉玉一时愣住了:“自己破自己?”

  凤桐却肃然点头:“唯有如此,方能精进。”

  凉玉默记下来,将行渊紧紧握在手心。

  “小花神,本上神再指点你一条明路——上天宫,文渊阁里找新任御文神官疏风,他那里的幻术藏书,可谓六界最全。”

  ****

  烛火晃悠悠摆动,散乱的黑影映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上,郑贵妃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皇帝披衣倚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烛火对着手中的折子发怔,眉头紧皱。

  “陛下……”睡眼惺忪时媚态尽显,白玉般的柔夷覆上他的手臂,“怎么了?”

  皇帝缓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将折子往袖中一揣,伸臂揽住了她:无事,惊扰了爱妃。”

  “说与臣妾听听罢,臣妾亦想为陛下分忧。”她的声音百转千回,不依不饶。皇帝正在苦闷,心想此事并非机要,便低叹一声:“东瀛国俯首称臣,愿从朝中拨一要员,长驻那边,加以监督。”

  郑贵妃笑道:“原来是在发愁用人了。”

  “年轻一辈里,行事稳妥又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满打满算不到十人,想不出有谁能胜任此职。”

  “这有何难?”郑贵妃思量片刻,“妾欲推荐一人,陛下不会说臣妾以公谋私吧?”

  皇帝转念猜到:“你是说阿袖?可惜他尚未娶亲,要离家万里……”

  郑贵妃咯咯咯地笑起来,眼眸里闪过一丝阴狠:“陛下猜错了,臣妾觉得,此事阿衬更加合适呢。”

  “郑衬……”皇帝陷入沉思。

  鸣夏将最后几件衣裳包好,妥帖地塞进行囊,她的动作越来越慢。锦冬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老太太还没回来,二小姐便要走,这可如何是好?”

  “几百里路程,回来少说也得三五日,宫里那边肯定是等不得了。”啼春倚在门口,神色凝重,“这一回,二小姐和老太太见不上面了。”

  云推月顺手将怀里的孩子抱给乳娘,嘱咐道:“先下去。”素手掂了掂两只巨大的行囊,细细核对纸上的单列,许久,压低声音:“要我说,此番去了东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郑衬家里那么排斥她,哪一次不是冷嘲热讽,二妹夫妻两个难过,我们也难过。既然两看生厌,这一下离得远远的,谁也碍不着谁,不是正好?”

  鸣夏叹息,终究妥协道:“大小姐说的是,可是……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二小姐从来没离家那么远过……”她哽咽起来,这一下,锦冬的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拿两只小手不住地乱抹。

  蹲在一旁拿着棍子玩的年画,似有感应似的,丢下棍子,不安地抱住了推月的手臂:“大姐……”

  云推月拍拍她的手背,脸色肃然,“长姊如母,不论老太太在不在,我都得帮二妹他们置办得妥妥当当。”

  珠帘掀开,露出拂月温柔苍白的一张脸,她的目光落在堆满的行李上,很快地溜了过去,转而对着阁子里站着的几人轻声笑道:“咦,锦冬的眼睛怎么红啦?”

  锦冬破涕为笑,跺着脚跑开了。年画儿三步变作两步,一头撞进她怀里:“二姐,你不要走。”拂月捧起她的小脸仔细地看了看,柔声道,“二姐每一年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不好。”她一扁嘴,向下一钻,挣脱出姐姐的怀抱,蹬蹬的地跑开了,远远躲在柱子背后,又露出半张小脸来,半是负气半是哀伤地看过来。

  十三岁的少女,如豆蔻梢头,开始显现一些属于女人的纤丽来,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胖乎乎的娃娃身段,拂月失神地望着她,喃喃对一旁的推月道:“原来,最像娘的是拨月……”

  推月将手覆在她肩上,似乎想要给她坚实的力量:“拨月每年看到都不一样,最好,你们也快点生一个小的,每年抱回来看,也是一年一个样,多有意思。”

  拂月红了脸,低下头笑了笑:“说什么呀,成婚才几个月。”

  推月笑道:“妹夫那边准备好了么?”

  “昨天来了信,说是明天便来接我……用的是二品官的软轿,真是阔气。”她自嘲地笑一笑,“先前还是闲云野鹤,忽然变了诰命夫人……”

  郑玄云领命,以二品文官阶品,远赴东瀛做督察官,排场再大,也是一别千里,从此他乡作故乡。

  推月叹气道:“原先姐姐总是想要将你嫁个有权有势的好人家,现在真的成了……我还是宁愿你在家待着,常常能见着你。”

  “大姐……”拂月强笑起来,“我自小养在深闺,这次能与阿衬一起去外面游历,也是我所憧憬的,你们不必为我担心。”她目光一黯,“只可惜爹爹出征,奶奶不在,未能跟他们道个别。”

  啼春急道:“老太太最多三日便回来了,她老人家一到,奴婢便给三小姐寄信!”

  拂月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啼春,我写给爹爹的信,爹爹可回了?”

  啼春与推月对视一眼,俱有些颓丧:“没有。”鸣夏面容郁郁:“这三个月,递到边关十余封信,都像是石沉大海……”

  拂月叹了口气,压下眼中忧色:“算了,兴许是军情紧张,来不及回也未可知。”

  ****

  “你上一回怎么同他说的?”

  “我……我就是扔了五个昏睡符过去,他……他似乎神志不清,半梦半醒之间,便以为自己在梦中了。”凉玉不敢看他,有些底气不足。

  凤桐满眼匪夷所思:“这……真的能行吗?”

  凉玉扯住他的袖子,语气软了几分:“我一个死人凭空出现,怎么说得过去?不用昏睡符,难道凤君去帮我要吗?”

  凤桐闻言,利索地从袖中倒出一把昏睡符来,自嘲地笑道:“死人不能出现,罪人就能出现了?”

  每一个神官都有自己的职责,疏风是现任的文官,他的职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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