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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苍壁书-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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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夭绍双目黯然,低着头,依旧不出声。偃真正待再问,钟晔却拉住他的衣袖,暗暗摇了摇头,将他拖了出去。
  当日无人再来帐篷打扰,即便是钟晔,也只是在黄昏时悄悄送来了晚膳,不放心地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又叹息着蹑步离开。郗彦打坐整整一夜,夭绍躺在软榻上,亦是目不转睛望了他一夜,直到晨曦初现,郗彦在青瞑的天色里慢慢睁开眼眸,才望见夭绍神容憔悴,却在烛光下微微而笑,对他道:“你过来。”
  郗彦微愣,夭绍又再平静说了声:“我腿都断了,难道今后还要让我追在你身后,跑来跑去?”
  郗彦轻声一笑,依言起身,来到榻侧,夭绍握住他的手腕感受他趋于沉稳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疲惫道:“我累了,睡一会儿。”她放开他的手,侧过身,就此安心闭上双眸。
  郗彦熄灭烛火,走出帐外。偃真和钟晔一早便徘徊在雪地里,不住朝这边的帐篷探望,见郗彦神采清奕地出来,俱是放了心。
  偃真上前问道:“少主,我们是不是该回中原了?”
  经此一行,在色楞格河多留无益,郗彦点了点头,道:“你去准备吧,今日就走。”
  清冽的话语飘入偃真和钟晔的耳中,两人吓了一跳,疑似幻听,盯着郗彦发愣,长久回不过神。郗彦道:“钟叔,偃叔,还有事么?”
  钟晔二人又是一个激灵,这才回魂,相视一眼,却分不清此刻究竟是该欣慰,还是该扼腕长叹。钟晔道:“昨夜少主走后,我们接到柔然王城的密报,华公子命人送出消息,让少主南下时定要经过王城西郊,有人会在那里等候。”
  郗彦道:“那就再去一趟王城。”
  待日照初升,车马行李准备妥当。郗彦见夭绍沉睡安详,遂未叫醒她,径自将她抱入马车,启程南归。
  途经柔然王城时已是四日后的傍晚,一路走来,山野间不时有军队巡逻,守备森严,却果然是如郗彦先前所料,除却南方部族的叛乱,柔然王城里,这几日也发生了不少的祸乱,女帝发现夭绍逃逸、玺印被盗后自是雷霆大怒,但被眼前战乱等事束缚了手脚,一时也是无法顾及,这才任凭郗彦二人闯了柔然龙脉。
  而等在西郊山岭下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戎装的长孙伦超。
  暮光四合,长孙伦超于夕阳斜晖中翻身下马,含笑上前道:“云公子,此去一趟极北,可曾有获?”
  郗彦站在车旁,淡然一笑:“开采矿石一事还算顺利,劳将军挂心。”
  听到他的声音,长孙伦超不免也愣了一愣,放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他注视着郗彦,突然问道:“不知公子可否还记得在柱国府时答应过伦超的事情?”
  “是,澜辰不敢忘。将军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长孙伦超整理衣袖,慎重揖手道:“本是施恩不求报,伦超惭愧,此事却有强人所难的意思,但若不安排好,伦超今生难安。公子,若今后有人携伦超的信件南下投奔云阁,还望公子记得今日的承诺,将她好好安顿。”
  郗彦颔首:“将军放心。”
  “至于慕容先生今日托我来此地等候,是让我问一句话,”长孙伦超看着郗彦,“不知公子北上,可曾找到所需之物?”
  郗彦道:“未曾。”
  “如此,那么有一物事要转交给公子。”长孙伦超返身马旁,自马背上取下一个锦盒,送到郗彦面前。
  锦盒颇为沉重,郗彦打开,却见里面装有一块透明晶石,石头里,却镶嵌着一朵绯色妖娆的花朵。
  “雪魂花?”夭绍从马车里掀帘探出头来,诧舌道,“这是女帝的珍宝,长孙将军如何取出的?”
  长孙伦超道:“自非我的功劳,是慕容先生问陛下讨得的。”
  “华伯父?”夭绍更是讶异,问道,“难道他和女帝和好如初了?”
  “和好如初?”长孙伦超一声冷笑,“此生绝无可能!”面对夭绍和郗彦疑惑的眼光,他也不再解释,匆匆一抱拳,掠身上马,落鞭离去。
  郗彦目送他远去,这才转身上了马车,夭绍接过锦盒,抚摸那块晶石,迷惑不解:“华伯父此举是何用意?这花分明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用?”
  郗彦不语,静静饮着茶,若有所思。
  .
  柔然南疆烽火连绵,郗彦一行往西南而走避开战场,经过云中城时略做停留。商之南困洛都,鲜卑诸事皆由贺兰柬操心劳神,半月未见,他更是瘦骨如柴的病弱。郗彦开了方子让他服用,又留下养身固元的药丸,助他整理了鲜卑堆积的事务,三日后,才再次踏上南归的路程。离开时,钟晔在独孤王府挑了一名侍女随身伺候夭绍,这样一来,比起之前路途上的种种尴尬,如今却是方便许多。
  只是那侍女眼尖嘴快,见到夭绍随身携带的宋玉笛不免问三问四,夭绍不堪其扰时,这才发觉将宋玉笛这般张扬携带并非好事,一日深夜找了卷丝缎,将玉笛层层包裹住,塞入行李箱的底处。本以为如此那侍女便可消停,岂知不见了宋玉笛,侍女更是诈呼,成日追着夭绍询问玉笛的下落。夭绍懒洋洋的,言语支吾不清。直到那侍女急得泫然欲泣,夭绍才无奈说了玉笛所在,那侍女找出仔细看了,见其无损,这才松了气,强硬将宋玉笛又系在夭绍腰间。
  “主公所赐之物,姑娘怎能随处乱放?”侍女言词铮铮,说得理所当然。
  夭绍如今看到宋玉笛难免头痛心痛,揉着额抱怨:“他可不是我的主公,我不过随手捡到的,日后还要归还他的。”
  “姑娘胡说!”侍女为夭绍梳发的动作极是温柔,可嘴里的话语却十分锋利,辩驳道,“这是鲜卑的信物,主公怎么可能会丢?姑娘又怎么可能是随手捡到的?必然是主公赐给姑娘的。”
  眼看她的脑筋似乎是拧成一线的执拗,夭绍抿唇,无话可说。只是当侍女走后,她深夜躺在榻上,抚着玉笛却又是一夜难以入睡的折磨。
  自从入了北朝,穿翼、并二州,车马至雍州时已是二月之末,春深时节,细柳成荫,绿水东流,金色的阳光下莺鸟飞唱,到处是花团锦簇,奇香扑鼻,虽则沿途风光旖旎,郗彦却没有心思停留欣赏,只吩咐钟晔快马兼程,及早赶至洛都。
  “洛都出了事?”夭绍察觉他难得忧患的心绪,忍不住问道。
  郗彦道:“我想尽早赶回邙山,或能陪师伯最后一程。”
  夭绍吃惊:“竺深大师病了么?”
  “旧症了,”郗彦叹了口气,“还是不治之症。”
  虽与竺深大师素昧平生,夭绍却听过他的太多传闻,甚是佩服他的豁达洒脱、佛道从容,此刻听了郗彦的话,心中不禁也是怅然。
  这日过了安邑,诸人用过晚膳,也未曾休憩,深夜微雨,不停赶路。偃真与四位云阁剑士在前方开道,琉璃灯笼照在雨雾之下,光线朦胧。前方山脉起伏,草木幽森,白马寺的殿阁筑在邙山之顶,依稀已可望见几分轮廓。两个时辰后,正是夜半时分,车马终于到达邙山脚下。
  “我能一起去么?”夭绍犹豫了许久,在郗彦披了斗篷下车时,终于问出口。
  郗彦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将斗篷解下系在她身上,背负着她飘然上山。云阁剑士在山下安置好车马,原地等候,偃真钟晔携带那名侍女,拎着几人的行李,亦赶赴寺中。
  雨夜静寂,白马寺钟声悠长,木鱼的嗡嗡声飘响在宁和的檀香中,令人闻之气清神明。大殿里灯烛高照,商之今夜礼佛罢,正捧着经书从殿中出来,望见雨雾下到来的二人,神容怔忡。
  郗彦走到殿前廊下,微笑道:“尚。”
  碎玉落冰般的嗓音流飞细雨下,依旧含着几分少时熟悉的清冽动人,商之轻轻扬唇,亦是微笑:“比预料的时日提前了两天。”他目光微转,淡然扫过郗彦背上的人。夭绍低垂着眼眸,仿佛不曾看到他,亦仿佛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只轻轻对郗彦道:“阿彦,放我下来吧。”
  郗彦扶着她坐在殿阁外的栏杆上,商之望着夭绍虚软无力的双腿,心中惊痛难当,忙上前道:“你……”
  “腿断了,”夭绍抬起头,唇边虽是如同往昔的微笑,明眸却依旧不看他,只望着郗彦,“你不必担心,阿彦说能治好我。”
  夜风沾了细雨的湿寒,吹得商之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冰凉,他慢慢退后一步,对郗彦笑道:“僧舍我已请师兄们收拾好,现在就可住下。”
  郗彦问道:“师伯身体如何?”
  商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父不肯让我以内力助他疗伤,怕……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郗彦道:“我想去看看他。”
  商之道:“明日吧,师父方才睡下。你们奔波一路,也该累了,先休息一夜。我这边也有几件事要和你商议,不过不急,明早再与你详说。”
  郗彦看了眼神色倦累的夭绍,点点头:“也好。”
  商之招手唤来一个小沙弥,让他领着诸人去僧舍。他自己则捧了经卷,白袍飘行夜雨下,也不顾撑伞,径自去往藏经阁。身后依稀传来夭绍和郗彦的说话声,间或夹杂温柔的笑意,商之步伐匆匆绕过殿墙,在菩提树下驻足。脚下泥水湿泞,绊住他的脚步,平白生出无限踟躇。雨声淅沥,雨雾如纱,枝叶水滴绵长,不断扑面,彻底湿了他的双眸。冷冽的凉意丝丝浸透肺腑,仿佛比血仇下的隐忍更要噬咬心神,叫他浑身僵硬,惘然间不知去留。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朝惊醒,不辨何人江山

  
  细雨扑簌瓦檐,轻悠的钟磬声渐透深山,白马寺当夜清静如常。第二日一早,在北陵营当值的慕容子野闻讯赶上山来,按惯例先去藏经阁转了一圈,却不见商之人影,拖住一位扫地僧人问明了郗彦所歇的僧舍院落,兴冲冲寻来,不料也没见到郗彦,甚至连钟晔和偃真亦都不知所踪,空寂的院落中,嘉木披庭,花药蔓长,隐约听闻廊庑下传来女子娇柔的话语,走近一看,才见夭绍在侍女的搀扶下倚着墙壁正蹒跚而行。
  “夭绍,许久不见。”慕容子野含笑跃上台阶,褪了湿漉漉的斗篷放在栏杆上,露出一袭耀眼的绯袍,神色间仍是风流不羁的模样。
  夭绍闻声转过头来,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着墙壁站稳。慕容子野这才注意到她满额的大汗、虚软的双腿,不禁愣住:“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和小时候一样,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夭绍挪着身体坐上栏杆,揉着膝盖轻声苦笑。
  “山上?”慕容子野若有所思,“难不成你们在燕然山真的遇到了雪崩?”
  为免引起他们不必要的担心,雪崩一事郗彦曾叮嘱钟晔等人缄口勿提,途中与商之信函来往,也绝口不说燕然山发生的事,只道雪魂花未曾找到,中原事急,就此南归。夭绍只以为中原诸人皆不知缘由,此刻乍听慕容子野如此问,倒是难免诧异:“你怎么知道?”
  慕容子野摸了摸下巴,笑容故作高深,言道:“我不仅知道燕然山入春之初易发雪崩,还知道那雪魂花并蒂而生,其中白花剧毒,红花解毒,是不是?”
  夭绍闻言更是惊讶,怔怔道:“这个我都不知道。”
  慕容子野笑得愈发得意,这才对她说了在藏经阁里意外找到柔然古书的事,又道:“尚与我为此事担心了整整半月,直到那日接到塞外来信,说你们即将南归,这才松了口气。如今虽未找到雪魂花,但只要你们二人平安,就还有解毒的机会。”
  “说得也是,”夭绍明显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对着雨帘想了许久,才道,“那些柔然古书,关于雪魂花还有什么别的记载么?”话语顿了顿,她补充道,“比如说,如何救活枯死的雪魂花?”
  慕容子野凝神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日只顾担心雪崩的事了,书卷上其他的文字,我倒没有注意。”
  夭绍忙道:“那能不能带我去藏经楼?我想再看看那些柔然古书。”
  慕容子野笑道:“你认识柔然文字么?”
  夭绍还未说话,一旁的侍女已理所当然道:“小王爷不是认得么,你翻译给谢姑娘听,不就好了。”
  “是啊,”夭绍接过话,望着慕容子野,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慕容子野抵不住夭绍期盼的目光,糊里糊涂地便接了个平日难得一遇的枯燥差事。
  待领着夭绍到了藏经阁,慕容子野翻书爬架地好不容易将那些柔然古书找齐,捧到夭绍面前,笑道:“便是这些了。”
  他随手捡起一卷,翻开浏览,目光上下横扫,不过一刻,就放下换了另一卷。
  眼见他看书速度如此之快,夭绍很是担心有遗漏的地方,蹙眉道:“你仔细看看。”
  “我很仔细了,”慕容子野无可奈何地一笑,“不过这些书虽难得,对于雪魂花的记述却并不多,像方才那一卷,根本提都没提。”
  夭绍抿了唇角,不再言语。慕容子野打量她的神色,问道:“你要找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莫非你手里有一朵枯死的雪魂花不成?”
  “是,”夭绍一笑,“而且还是红色的花朵。”
  “果真?”慕容子野眸光骤亮,振作精神,愈发认真地看起书卷来。
  楼外雨声潇潇,楼里竹简脆响,在沉寂间经历漫长的等待,夭绍最初的期盼终于在煎熬中慢慢转成忐忑的不安。眼看慕容子野总算放下了最后一卷书简,却沉默着不出声,站在一旁的侍女忍不住问道:“小王爷,究竟如何?”
  慕容子野垂首好半天才抬起双眸,望着夭绍满是愧疚,低声道:“夭绍,都看完了,没有记述。”
  “没有?”夭绍怀着一心欢喜而来,不想却再一次遭受了极度的失望,双手轻轻握成拳,侧首努力掩饰住落寞,淡淡一笑,“没关系,我想总能寻到办法的。”
  “是会找到办法的。”慕容子野望着窗外雨丝,恍恍惚惚道。
  送走夭绍,慕容子野孤身回到藏经阁,对着满案的书简一阵烦恼,一个人在窗下连连叹了好几声,才伸手拿起一卷书简,匆匆下了楼冲入雨帘,大步流星朝山后走去。刚刚穿过千佛殿前的紫竹林,便闻寺中钟磬猛然敲响,一时廊庑下袈裟飘飞,僧侣们步履匆忙,皆朝千佛殿赶来。
  “出什么事了?”慕容子野脚下一滞,随手拽住与他擦肩而过的小僧人。
  小僧人惶惑回首,合什道了佛,双眸含着清泪,说道:“想必是师祖不行了,我们都要在佛殿里念经超度。”
  “师祖?”慕容子野一个寒噤,“是竺深大师么?”
  “是,”小僧人道,“本来听说师祖今日早上醒来时精神好了些的,还让人传了寺中的各位长老前去说话,却不知此刻为何又突然……”他哽咽着,难以言语。
  慕容子野松了手将小僧人放开,冷风夹雨扑面,他心中一阵惊乱,暗自想到:竺深大师怎么说也是当今陛下的皇叔,若真的殡天而逝,此事不得不通知朝廷。
  思绪落定,他抽了脚步便转身出寺,岂料下山未走几步,便见山脚下骏马飞驰,铁甲数百,为首的将军白盔银甲,正是谢澈领着宫中禁军奔赴邙山。
  看来宫中已得到消息了。慕容子野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便回到殿檐下等着谢澈上山。
  谢澈命数百禁军皆守在山脚,只身领着几名亲卫上山,入寺望见殿檐下临风而站的慕容子野,不由皱眉:“还真是哪里有事哪里就见你,这个月不该你当值北陵营么?”
  慕容子野不理他的嘲讽,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卫将一副贵重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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