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轮回-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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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翻到了。
易飒揿下拨号。
陈秃关机了。
易飒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陈秃办的药,大多都来路不明,上家组织严密,交易环节严防死守,全程关机这种事,好像也不稀奇。
她收起手机,放慢车速,缓缓进了老市场。
夜市就要开了,行人渐多,很多摊位正在做开市前的准备,她的突突车酒吧也在老地方就位了,那个承租酒吧的柬埔寨人正在调灯,开关一揿,灰扑扑的酒吧台架登时流光溢彩。
光影烁动中,那人也看到她了,嘴巴一咧,扬手跟她打招呼:“嗨,伊萨……”
招呼没打完,手也尴尬地扬在了半空。
因为易飒的摩托车突然掉头,走了。
***
黎真香睡得正熟,听到砰砰门响。
睁眼看,是半夜,身边的男人不耐烦地嘟嚷着,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黎真香想先点灯,但这拍门声很急,在一片漆黑中,响得如同鼓点,带不祥意味,激得她心惊肉跳,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门边去。
刚一打开,那人就叫她:“香姐。”
黎真香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伊萨?你怎么会来,你来……接大鸟吗?”
易飒走的时候,陈秃还没回,所以把乌鬼一并托给了黎真香,黎真香搞不明白这畜生长了副鸟样,干嘛要叫“乌龟”,所以很固执地一直管它叫大鸟。
“我刚去了陈秃那,好像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一直没回来吗?”
“是啊。”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一般都是老板打电话给我,他外出,就是我放假,我不找他的。”
“那他找过你吗?”
黎真香摇头。
易飒心头一紧:“这算正常?”
黎真香怕吵了屋里睡觉的人,掩上门出来说话。
“伊萨,一般老板出去办大货,时间都挺久的。”
“以前最长的一次,多久?”
黎真香想了想:“有一次半个多月,还有一次,二十来天。”
“这都一个月了。”
黎真香说:“这次时间是有点长,但我听说,老板办大货,是要去金边的。那里花花世界,女人多,你也知道,老板平时一个人住,也需要放松,万一看上什么女人,多住了几天,也不稀奇。”
说到这儿,心头忽然忐忑:“伊萨,你怎么大半夜来问这个,不是老板出什么事了吧?”
易飒沉默了一会,才说:“不是,我有急事找他。”
换了平时,陈秃出去办货,去寻欢作乐,确实不稀奇。
但有宗杭失踪在先,陈秃的不露面,忽然就有些让人细思恐极。
太过自由和行踪不定的人,其实比常人多一重凶险:即便是死了,别人也没法及时察觉。
因为你不是起居规律的老太太,两天不露面就有好心人上门窥长探短,你一走逾月,也许已经尸骨朽烂,但你的帮工还以为你在花花世界的某一隅逍遥快活。
黎真香见她没再说话,还真以为是来接大鸟的,进屋想把乌鬼给拎出来,哪知略一拨弄,这畜生就醒了,像是知道主人来了,摇摇晃晃出来,自己跳上了易飒的船。
***
回到诊所,易飒开了陈秃“办公室”的灯,给乌鬼倒了碗酒,然后坐进办公桌后的椅子里。
四面都是货架,各类药品堆得满满,尽管大多裹了塑封,医药品的特殊味道还是一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易飒点了根木烟枝,倒插进桌子的裂缝里,又翻了纸笔出来。
假设,陈秃和宗杭都已经出事了。
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事情发生在送完宗杭之后。
宗杭运气不好,被送走之后又出了变故,陈秃运气也不好,办药时着了道,被人灭了。
不是没可能,但这种巧合的几率,也太低了。
二,事情发生在送宗杭的时候。
她铺开一张白纸,在上头画了一个圆圈,标了“素猜”两个字。
这是常理看来,最有可能袭击陈秃他们的人,毕竟,她是从素猜手下救的宗杭。
但有说不通的地方。
她从水下救的人,素猜怎么察觉的?
而且,她了解陈秃的性格,不可能为了宗杭把自己赔进去,真的两相遭遇,他会舍车保帅,力求自己全身而退。站在素猜的角度,也不至于这么轻率地去动华人社群的头头。
易飒沉吟良久,画下第二个圆圈,标了“陈秃宿敌”几个字。
陈秃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必然是有几个仇家的,他身边常备一把枪,就是以防不测。
会不会事情就是那么巧,他送宗杭出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宿敌来寻仇,来人把他和宗杭一锅端了?
这个待定,可以作为一个追查方向。
她画下第三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字。
水下女人、胳膊、伤疤。
这个女人,一直没再出现。
那两天,她和丁碛重新去了泥炭沼泽森林,但马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后来,丁碛主动提了个建议,由他作饵,“独自”在外夜游,也“独自”睡了远离浮村的船屋,想引那女人露面,结果白费力气,一无所获。
这下落不明的女人,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她会跟陈秃和宗杭的失踪有关吗?
这个也待定。
她画下最后一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陈秃、宗杭、丁碛,还有自己。
这是那一晚,住在船屋里的所有人。
陈秃和宗杭都划掉,自己也划掉。
丁碛……
也不应该有问题,他是过客,跟陈秃和宗杭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动机。
易飒呻…吟一声,推开纸笔,两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又抓又挠。
这纸上分析,做了还不如不做。
她怎么可能知道陈秃的宿敌是谁?
至于那个女人,周达观写《真腊风土记》,把洞里萨湖称为“淡洋”,水域最大时差不多等于四个青海湖,这么大的地方,她要去哪找?
如果那天早上,她跟着陈秃押船就好了。
但偏偏就没有,造化弄人,她前一晚坐了水,睡眠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陈秃他们早开船走了……
开船走了?
电光石火间,易飒身子陡然一僵。
她慢慢坐直身子。
屋里很静,乌鬼的喙和陶碗边缘相碰,发出奇怪的声响。
是,她坐了水,睡眠很沉没错,但不代表昏了或者死了,稍微大点的声音,她还是能听得到的。
在这附近,陈秃的船马力最大,轰油声最响。
但她那天早上,为什么没有听到轰油声呢?
☆、第28章 27
木烟枝的烟气飘飘的。
易飒脑子里像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攫住这个念头不放,飞快地顺着往下梳理。
那天早上,陈秃天不亮就走,为了不打扰睡着的人,低声讲话或者动作很轻都正常,但他绝对避免不了开船时轰油的那一下子。
没有轰油声,船又确确实实不在了,说明这船是悄无声息走掉的。
怎么走的呢?
易飒拿起笔,思忖良久,迟疑着在白纸上写下“撑篙”两个字。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做到最安静。
撑篙的不会是陈秃或者宗杭,他们没这体力,也没道理这么做。
不会是很多人,人多必然杂乱,会出声响。
应该是一个人,熟悉水流和行船,有着过人的臂力,谨小慎微,而且,船上载了陈秃和宗杭。
陈秃办药素来隐秘,连她都不让跟,也不可能临时去加这么一个人,除非……是被动的。
难不成,陈秃他们出事的时间还要更早,早在还没开船的时候?
凉意慢慢爬上易飒的脊背。
假设那天半夜,陈秃和宗杭就出事了,甚至是死了——凶手为了不惊动她,选择撑船抛尸,制造了陈秃他们天不亮就外出的假象——她醒了之后,确实没有起疑心,因为陈秃他们走了,本来就合乎情理……
这人是谁?
易飒的目光落在了“丁碛”两个字上。
这最不可能的人,居然完美契合她所有的假设。
——他体力超出常人,长在黄河边,熟悉行船;
——他忌惮她,也清楚她坐了水,只要响动不大,她就不会察觉;
——他知道陈秃天不亮送走宗杭的计划,也知道陈秃要外出办货,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而且那天晚上,她吩咐他保持警惕,最好别睡,以他的能耐,如果是别人做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
不对不对,易飒攥拳捶了捶脑袋,丁碛不可能,素猜都比他嫌疑大。
她又抽了张白纸,准备从头再来。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蠕蠕而动,再也消停不下来。
鬼使神差般,她又在纸上写下了“丁碛”两个字。
如果就是他呢。
先不管动机,如果她是凶手,杀了陈秃和宗杭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她会做些什么。
易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急促。
她要毁掉尸体,各种方式,水淹、土埋、火烧。
她要处理掉那艘船,重新喷漆,尽快转手……
易飒心里蓦地一动。
对素猜之流的大多数人来说,陈秃的那艘船都是财产,有各种改头换面的变现方法,唯独对丁碛来说,是个累赘。
因为他是过客,来去匆匆,没有出手的门路,船太大,他又带不走,他的所谓“处理”,只能是弃,或者毁。
弃在大湖上的风险太高,这浮村人人有船,开去大湖深处捕鱼的不在少数,陈秃的船那么显眼,弃在那儿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消息也会传开。
只能毁。
凿沉不现实,毕竟不是旧时代的木船,最好是有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拆解,或者烧。
丁碛来到浮村之后,活动范围其实有限,最远也只去过……
泥炭沼泽森林。
***
黎明时分,易飒的船已经沿着泥炭沼泽森林的河岸开了很久,看不出什么异样,满目郁郁葱葱:天气炎热,又是雨季,河面的绿藻和沼泽里的各色热带植物都疯长,几天不来,就能变个模样。
易飒嘴里的木烟枝都咬成了渣,也觉得自己这么针对丁碛,有点不可理喻,但没办法,心底深处的那个念头疯狂而又执拗,非得找出点什么才罢休。
得动用水鬼的招数了。
她把船泊到岸边,开了瓶白酒,一手攥瓶颈子,另一只手在船舷上拍了拍。
船头立着的乌鬼摇摇晃晃过来。
易飒捏住乌鬼的脖子,捏得它嘴巴张开,手一抬,就把白酒朝乌鬼喉咙里灌。
养鱼鹰的人,一般都把它当伙伴,老了也不会杀了吃肉,但也不会养它到寿终正寝,因为养一只不能再捕鱼的鱼鹰,很不合算。
他们沿用一个行当里一直流传的法子:拿白酒把老迈的鱼鹰灌醉,然后活埋。
所以,对大部分鱼鹰来说,醉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水鬼三姓精心饲养乌鬼,且有意识地锻炼乌鬼的酒量,是因为他们认定:喝得越多、醉得越厉害的乌鬼,可以离魂,一双醉眼,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
灌完白酒,易飒拉开水鬼袋,从香盒里捡出三根线香,同上次一样,挟在左手除虎口外的指间,点上了之后,在乌鬼眼前晃了晃,然后稳住不动。
乌鬼绿莹莹的眼珠子盯住香头,再然后,摇摇晃晃地向着一个方向走。
易飒拎着水鬼袋,屏息静气地跟在后头,有时候,乌鬼迟疑不动,她就凑上前去,再次把香稳在乌鬼眼前,如果耗时太久,香烧尽了,就再续上三根。
这法子,是用来找水岸附近的尸首的。
据说,横死在荒郊野外的人,因为没人上香,会分走别处无主的香火。
你点上的无主香,会自然而然地向他们飘过去,人眼看不见,但乌鬼看得见。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乌鬼停下来,倒不是迷了方向,而是因为路不好走。
前方那一处,树倒草杂,再加上藤萝勾绕,水漫泥淖,很难找到地方下脚。
乌鬼还在团团转着试探,易飒已经踩着泥沼,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矮身钻过斜倒的茂盛枝丫。
她看到了。
一片几乎连成一体的绿色里,有一块区域是黑色的,焦黑,被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淋得发亮,中心处是泥潭,有一艘船,大半都已经沉入泥水里,只剩下一边的船头微微翘起,像被吞进沼泽的人,绝望地扬起一只手。
船头处,有一副倚坐状的焦黑骨架,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恰朝着她看,像是专在等她。
船舷边的水面,偶尔还泛出泥泡。
易飒站着不动,淤泥已经没过膝盖,脚下很软,这种塘底,是没法长时间支撑重物的,偶尔站站走走可以,时间久了,就会下沉。
她认出了这船的轮廓,也看到了船舷边没被火烧到的、残存的熟悉的油漆色。
再迟来几天,再受几场雨,泥潭积更多水,淤泥更加稀软易陷,这船,就会完全消失。
她还算幸运,船和人,都屏住了最后一口气,等着她看最后一眼,做唯一的见证。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是乌鬼终于找到了路过来,脚蹼拍在塘面上,泥水四溅,偶尔一个踉跄滚在泥里,再爬起来,像只狼狈的泥鸭。
易飒这才如梦初醒。
她退到稍微硬实一点的地上,放下水鬼袋,从里头拿出胶皮手套戴上,又取出军工铲,拼装好了之后,长吁一口气,开始在地上挖坟坑。
挖了两铲之后,忽然按捺不住,一口恶气从胸口涌上来,她猛然起身,几步下了泥潭冲到船边,扬起军工铲,发泄般向着船身狠狠劈砍。
铲口和玻璃钢的船体猛烈劈撞,发出刺耳的嚓锵声响,这声音惊翻了不少鸟雀,扑棱棱没头没脑在树丛间乱飞,船体被砸得往一边倾侧,乌鬼蜷缩着身子,脑袋都快埋得看不见了。
砸着砸着,易飒忽然停手。
她看到自己双手上,有黑色的血管道道往上凸起,里头血液快速流动,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上好像也一样,一道一道,像盘曲的根须。
易飒扔下军铲,跌跌撞撞淌着厚浊的淤泥上来,几步冲到河岸边,跪趴在地,紧张地伸手拨开河面密集的绿藻。
微晃的倒影里,她的脸上,布满扭曲的黑色突起,丑陋、狰狞,而又阴森。
易飒拿手去抚胸口,尽量平静地吸气呼气,然后对着自己的倒影低声喃喃。
——“别生气,不要生气,生气不好。”
——“没关系,不是大事,有办法解决的。”
——“笑一下,不难,慢慢来。”
她向着水里的倒影笑,一次不行,就两次,起初笑容恐怖,扭曲的水影自己看了都心悸,后来就慢慢舒展,到末了,那些黑色的血管凸起,终于渐渐消去。
易飒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都是凉的。
她定了定神,又走了回去。
捡回军铲,船里和泥潭都细细摸淘了一遍之后,易飒把那副骨架搬到硬实的地面,看了下骨盆和牙齿磨损,估算了一下身高,这具应该是陈秃的。
她继续挖坟。
挖好了,看看箩筐大小的坑,又看陈秃的尸骨,忽然心酸。
陈秃喜欢大,住的房子大,开的船也要大,这么小的坑收骨,太委屈他了。
她重新挖了一个平浅的,长长方方,形如棺材,这才把尸骨送进去。
至少能让他躺得舒展。
堆好坟头之后,易飒在坟头插了三柱香。
她觉得有点可笑:最初只是一个飘渺的假设,居然真的顺藤摸瓜,顺出一个铁板钉钉的结果来。
但这结果不足以去定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