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轮回-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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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拿了人家的钱,就该忠人家的事,至少,不该长舌妇般叽里呱啦乱说……
易飒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
丁碛焦头烂额,苦于没法两全:陈秃的事一个应对失当,易飒就会疑心到他身上,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怀疑了……
他看了井袖一眼,眼神里带无奈和安抚,那种“你先别冲动,我会给你解释”的无声恳求。
井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没吭声。
易飒把一切尽收眼底,但光凭这眼色神情,她得不出太多信息,只能尽量话里有话:“两个人都离奇失踪了,我感觉凶多吉少,这里的事情完了之后,我得尽快回去一趟……你是最后见过宗杭的人,对吧?那之后,你有见过他吗?”
丁碛尴尬:“没……没有。”
井袖低下头看自己绞着的手。
两只手都绞得发白,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
丁碛定了定神:“我觉得素猜撇不了关系,你回去之后,可以往这个方向查,还有,陈秃本身……背景也挺复杂,听香姐说,他随身带枪,估计仇家……也很多。”
易飒把手伸进头发里,烦躁地抓理了几下:“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里出了这么大事,陈秃那又不安生,按住葫芦起了瓢,我也是倒霉……女朋友啊?”
是朝……自己说的?
井袖吓了一跳,抬头看她笑得甜软,觉得这笑容有点熟。
易飒打趣丁碛:“长得真漂亮,便宜你了……”
又揶揄井袖:“不过,你可得长个心眼儿,别被他骗了,这个人,十句话里,也没一句真的。”
送走了易飒,丁碛关上门,后背都出汗了:陈秃这事没露马脚,还算幸运,但井袖这儿……
他转过身。
井袖正盯着他看:“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宗杭吗?”
丁碛说:“是这样的,井袖,你听我说……”
他卡了壳。
这么突然,一时半会,怎么编出个全须全尾的故事来啊。
井袖反而笑了。
过了会,她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算了,你也别费那劲了,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我是认识宗杭,你记不记得,我住吴哥大酒店时,特别喜欢到露台上跟隔壁聊天,你还说我是闲的?隔壁住的就是他,他爸是酒店老板。”
“后来他失踪了,我也挺上心的,谁知道一个多月之后,他忽然打电话给我了。”
“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他给了我不少钱,让我扮他女朋友,怎么说呢,就是跟他跑几个地方,身份上打个掩护——不然你以为呢?无利不起早,我在暹粒干得好好的,巴巴跑到国内来,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委屈自己住那种臭哄哄的船工宿舍,不为了钱,谁肯干?”
***
易飒没急着回房,去到楼下餐厅吃了个饭,想到宗杭也没吃,又在船上的小卖部里买了些零食,没敢买多,连泡面都只拿了一盒,散伙在即,买多了怕心思细的人生疑。
回到房间,没等多久,丁玉蝶就把宗杭送回来了,连屋都没进,嚷嚷着自己晒伤了,要赶紧回屋贴个面膜。
关上门,看到宗杭一脸喜色,眼睛都亮晶晶的——易飒知道应该有收获,故意先不问:“饿的话,自己烧水泡面。”
宗杭“唰”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包裹的字条:“给你。”
易飒瞥了一眼:“什么啊?”
宗杭真想塞到她手里去:“她给我的。”
他特别想看到易飒跟易萧姐妹相认,易飒那么小就没了家人,多可怜啊。
易飒接过来,反复看了看,发现非但包裹得很好,还拿透明胶缠好,没开过。
“你没打开看?”
宗杭摇头:“我打开了,万一你怀疑是我换了纸条呢?还不如让你开。”
易飒有点意外:“呦,长心眼了嘛。”
想了想又问:“怎么给你的?丁玉蝶没发现?”
“没,”宗杭兴奋地脸上泛红,“他在睡觉,我趴着休息,把手浸到水里,谁知道易萧……老K在水下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腕,把这个塞在我手指中间……”
易飒怀疑地看着他:“你能忍住不叫?”
“叫了啊,但我马上找了个借口,瞒过去了。”
易飒拆塑料包:“能被你瞒过去,丁玉蝶这两年智商掉得真厉害。”
宗杭假装没听到,反正她前头夸过他“长心眼了”。
易飒抽出纸条展开。
上头写着:19号,晚10点,鸭头山。
宗杭也凑上来看:“鸭头山,这是哪儿啊?”
易飒走到窗边,朝远处看了看,指了指湖心唯一可见的、形如鸭头的一处:“喏,那,应该是个岛。”
鄱阳湖里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岛屿,丰水期是岛,到了枯水期,水退下去,就成了山,有一些有名的、大的岛屿,都开发成了景点,那些小的、没什么看头的,就成了荒岛,船来船去,都没人稀得上去看一眼。
宗杭恨不得今天就是19号:“那我明天准时去,一见到她,我就把你的话转达给她。易飒,我觉得她肯定是你姐姐,肯定是。”
***
水祭安排在晚上十点钟。
事发突然,没法准备太多,一切从简。
九点半开始,跟船上打招呼,内外都熄灯,不见一点灯光。
姜骏的起尸处,拿圆的“拉框子”围起,槽里倒油,十点准时点火。
三姓的人在十点之前,都要带三根“敬死香”到场,从火槽里点上香头,然后散布周围,有艇坐艇,艇不够就浮在水里,全程不允许讲话,算是虔诚默哀。
线香用不着烧尽,剩1/3时就扔进“拉框子”里,寓意:还有不少,留着以后慢慢用。
默哀这段时间,只姜孝广可以说两句话,诸如感谢各位到场之类的。
这水祭也就算完成了,毕竟现代社会,不能动静太大,引来关注就不好了。
宗杭不能去,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稀奇,客船离事发地有点远,只能隐约看到细细的拉框子火圈,香头的光亮比萤火还弱,倒是很多聚集的香雾,袅袅上升,蔚为壮观。
宗杭看入了神,觉得三姓也怪有意思的。
听易飒说,开金汤这种事几十年才遇一次,家族的大事也并非天天都有,大家平时都像普通人一样各忙各的,爱打工打工,爱上学上学。
只在被需要时,才聚到一起。
细一琢磨,有点像神秘的俱乐部,低调不张扬,设了苛刻壁垒,对外界三缄其口,保守着属于自己家族的秘密。
***
时间差不多了。
姜孝广从划艇上站起身,夜里风有点大,艇身摇摆不定,但他还是站得很稳,然后清了清嗓子:“首先,作为姜骏的父亲,我感谢大家……”
手机响了。
死寂的静默里,这声音极刺耳,没人说话,但四下显然已经荡开一片无声的骚动:水祭事大,很多人被要求连手机都不要带……
姜孝广慌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姜固的手机,那个女人打来的。
场合太尴尬,他赶紧摁掉,调了静音塞进兜里:“那个,我们继续,姜骏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头绪,但是……”
电话又来了,裤兜里不停地震动。
过了会,这震动变成了一条一条,应该是来短信了。
四下里更静了,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映着点点香头的目光里带揣测、好笑、不满、猎奇。
姜孝广只好再次把手机拿出来,刚一点开,短信就跳了满屏。
——不接吗?
——那我就给通讯录里的人挨个打电话。
——让他们知道,1996年,你跟丁长盛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还在祭祀你的假儿子吗?
——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习惯了?
——我要见姜骏,接电话!
——接电话!
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姜孝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颤抖着手指揿下接听,将手机凑到耳边。
他听到那个阴沉而又沙哑的女声。
“明天晚上,9点钟,鸭头山,一个人来,谁都不能知道。”
姜孝广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那女人笑起来。
她压低声音,像透过听筒,给他的耳道里吹气:“如果我们能谈拢,我送你一份礼物,很完美,你会喜欢的。”
☆、第49章 18
大部分人对姜孝广在水祭上的举止失当都表示理解。
丧子之痛嘛; 人是会有点颠三倒四的。
只丁长盛觉得不对; 回到客船之后; 不顾夜深,过来找姜孝广,追着他问:“怎么回事啊?再急的事也不该在水祭上接电话啊; 你最近这一两天,整个人都怪怪的。”
姜孝广坐在小沙发上; 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拿手撑住头; 很久才说了句:“你说……丁碛办事的时候; 有没有被人看到?”
丁长盛很警觉:“什么意思?”
又断然否认:“不可能,丁碛一向都小心……”
大概是忽然又想到世事无绝对,语气里掺进了犹疑:“怎么?有哪里不对吗?”
姜孝广看他:“你就真没起过疑心?莫名其妙的,给丁碛搞了厨房那一出,是不是向我们暗示些什么呢?”
丁长盛安慰他:“不会不会,你想多了; 你这人吧,哪样都过得去; 就是胆子太小,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堂堂的水鬼; 长了个娃娃胆子。”
姜孝广说:“你得好好问问丁碛,我知道他办事可靠,但这大船上; 两三百号人呢,说不定人多眼杂……唉,我当初就说,让人出个意外,不能下水就行了,何必做这么绝。”
原来绕来绕去,还为这档子事。
丁长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要出个什么样的意外?小伤小病,很快就好了,到时候还得再开金汤,你怎么办?又让他意外?总在开金汤之前出意外,就不怕别人起疑心?”
“想要大意外,还得不死人,高位截瘫?植物人?何必呢,又当又立的,再说了,人心隔肚皮,万一他恨上你了,把事情嚷嚷出去,是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他给姜孝广吃定心丸:“反正,事情也不是你做的,查不到你头上,你稳住了,别自己慌慌张张的,露了马脚。”
姜孝广吁了一口气:“这我知道,我就是……”
他有点伤感:“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了,平时也很配合……”
丁长盛冷笑一声:“配合什么呀,没少朝你要钱吧?养个真儿子也没这么贵。再说了,他一个地秧子,知道了这么多事,我让丁碛料理了他,也不算过分。”
***
19号。
一大早,客船就靠了岸。
按计划,客船会往大集散地九江走,途中会经过老爷庙、庐山景区等等,很多人抱着虽然这趟走了空,但是顺便旅游一趟也好的想法,还会继续跟船,但那些有要事在身、受不了船速太慢的——譬如已经联系好车辆要把尸体尽快送走的姜孝广、急着回去给大侄子主婚的易云巧等等,都要就地下船。
还有那些虽然不下船,但是借着停船间隙要去享受一下当地早点的。
满船闹闹哄哄。
易飒也要在这下船,鸭头山就在附近。
宗杭明显感觉出,她的脾气自早上起就不太好,看什么都不顺,会跟无关紧要的东西发脾气:被门挡了踢门,被床角碰了踹床,明明是自己开水龙头的力气太大导致溅了一身水,反骂水龙头智障。
宗杭谨言慎行,处处小心,即便这么着还是挨了她好几记白眼,过来掩护宗杭先下船的丁玉蝶也小媳妇样低眉顺眼,拎上行李出了门才跟宗杭感叹:“可怕,来大姨妈的女人太可怕了,易飒将来生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作天作地呢,可怜,她老公太可怜了。”
宗杭说:“女人生个孩子,多不容易啊,肚子那么大,走路都走不快,又吃不下饭又吐的,作一下怎么了?你有个头痛脑热的,你还要躺床上哼哼半天呢。”
这是童虹原话,宗杭深以为然。
丁玉蝶唾弃宗杭:“妇女之友!我最瞧不起你这种妇女之友!”
下船口处,堆着□□个铁笼子,每个里头都有乌鬼,笼子上挂了牌牌,那是事先统计过的、今天要下船的人的乌鬼。
打眼一看,有喝水的,有吞鱼的,有蜷缩着打不起精神的,只有一只,立得昂然,一身冷漠。
那只是易飒的,丁玉蝶有点嫉妒:人不怎么样,运气倒挺好,配了只这么威风八面的乌鬼。
不过再威风也不是自己的,丁玉蝶把笼子扔给宗杭拎,两人踩着踏板下了船。
岸上更热闹,停了不少约好的车,丁玉蝶一瞥眼,恰看到易云巧坐在车上,正从车窗处偷偷往外看。
看什么呢,丁玉蝶纳闷,循着她的目光去找,正看到姜孝广那几车人装载停当,绝尘而去。
再一抬头,甲板上站着丁长盛,目光也正随着那几辆车渐移渐远。
***
丁玉蝶带着宗杭专往人少处走,随心拐弯,最后在一处小菜场头上找了家吃拌粉的,坐下要了两碗,又把手机定位发给易飒。
搁下手机,发现宗杭一直勾着脑袋看乌鬼,还挪着笼子,试图从各个方位观察,偶尔还逗弄两下——不过乌鬼似乎很烦他,瞥都没瞥他一眼。
丁玉蝶纳闷了:“没看过鸟啊?”
宗杭一抬头,又惊又喜:“我认得它!”
丁玉蝶说:“是吗?它这反应,不像认得你啊。”
宗杭无所谓,托着腮看乌鬼,脸上喜滋滋的,还带点小迷醉。
虽然水鸟很难认,但他仔细观察过偷渡船上那只鱼鹰,各项特征都对上了,还有这高傲的脾性,绝对没谁了。
十年修得同船渡,更何况那是偷渡船。
缘分,他跟易飒之间真有缘分,跟她的姐姐有缘分,跟她的鸟都有缘分!
他这糊在窗上的破报纸,没准真要上天了。
两碗拌粉端上来,易飒也到了,她看了粉的卖相,没什么胃口,另买了豆浆和发糕。
宗杭听他们两个聊。
丁玉蝶:“你们这就……回柬埔寨去了?”
易飒嗯了一声:“你呢?从九江回?”
丁玉蝶吸溜着粉:“都到老爷庙跟前了,我才不走呢,说什么我也要在老爷庙下个水。”
易飒皱眉:“别找死啊,万一你在底下丢了,尸体都找不到。”
丁玉蝶漫不经心:“万一我在底下丢了,说不定就找到沉船的秘密了……哎,你知道我跟你讲的那个美国潜水专家波尔,事发四十年后写了本回忆录吗?”
丁玉蝶讲话跳脱、秒换谈话对象的老毛病又犯了。
宗杭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他在书里,第一次回忆了自己的三个同伴在湖底是怎么失踪的,说是忽然看到耀眼的白光,紧接着人就被巨大的吸附力吸住了,然后白光在湖底翻卷、扭动,他的三个同伴都被白光带走了,就他命好,挣扎着浮了上去……”
“这就表明……”丁玉蝶对着易飒扬起下颌,“再凶险的情形,技术好的人,都能化险为夷,我是水鬼,老祖宗赏饭吃,美国潜水专家都逃得掉,本土水鬼还能挂在那?”
说完了,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搓成团儿,准确地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拜拜。”
***
易飒找了家距离水岸不远的小宾馆,订了间双人房,因为拎了乌鬼,店主一番牢骚之后,多要了五十。
宗杭巴巴仰着头在楼下等,直到等到易飒开窗,向他比划了房间号,才瞅了个空子,飞快地窜上楼去。
平时有身份,不觉得这身份有多可贵,现在成了“黑户”,才知道寸步难行。
进了屋,看到易飒坐在沙发上,抱着个老古董般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