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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瓜田蜜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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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筹奔至郭嘉面前,双手将他扶起,道:“你是钦差,有皇命在身,本宫岂敢受你的礼?”
  郭嘉也不过一笑,立刻松开了李承筹的手。
  李承筹夏晚十年前就见过,那还是她头一回被祭祀的时候,其实他当时也在场,不过主祭人是呼延神助,而那厮在七年前的河口大乱中,死在北齐了。
  夏晚以为郭嘉这七年中应当和李燕贞,郭莲几人都是密不可分的,此时亲眼所见,才发现他依旧是孑然一身的孤冷,似乎跟李燕贞没什么话说,跟郭莲更是一言不谈。
  待太子一落坐,堂内堂外所有人这才站了起来。
  “怎么,听说天忠又惹麻烦了,是伤了咱们郭侍郎的家人不是?”太子李承筹语调中带着淡淡的央求:“这事儿他早跟本宫说过,当时战乱之中,咱们关西兵的律历严明,就在于凡有逃兵,九族皆诛,这是死律。天忠不过执令之人,郭侍郎若心里有气,当着本宫的面责他一顿就好,不过阴差阳错的事情,这又是何必,闹的大家脸上都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嘉身上。
  李承筹也站了起来,他人并不凌厉,但胜在温和。
  “战争已经过去七年了,北齐人也已经被赶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郭侍郎战功卓著,又在金殿为状元,得皇上盛宠,如今该是歌颂、赞叹、享受和平的时候。
  曾经于战争中死了的那些人,有敌人杀的,当然也有咱们魏人误伤的,但无论如何,是他们时运不济,没能熬到和平到来的时候。死伤何止千万,皆在本宫心中。”李承筹又道:“徜若郭侍郎心中仍有不忿,挑个日子,本宫亲赴黄河畔,为七年前于战争中死去的英魂一祭,如何?”
  李燕贞亦道:“郭侍郎,徜若只是呼延神助下的军令,本王起他的骨,鞭尸示罪就好,至于呼延天忠,行使的是军令,你……”
  “王爷也以为,郭某的母亲和妻子的死,从此就不必追究了?”郭嘉转而问李燕贞。
  李燕贞没有答他这话。
  两个乡下妇人而已,死了七八年了,为了给她们报仇,就在太岁头上动土,不值得。他惜才,虽因为郭嘉的桀骜难驯而每每气恼不已,但也怕他得罪了储君,将来要惹上更加大的麻烦。太子为了呼延天忠,两番下话,徜若郭嘉再不收敛,依旧要刨根问底,可就太不像话了。
  郭嘉道:“但不知殿下可知,吾妻夏晚当初是怎么死的?”
  李承筹道:“这本宫如何能知?”
  郭嘉道:“那此刻咱们且不说这个,殿下可知吾妻出生在何处?又是如何到的红山坳?”
  李承筹往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一颗担忧了很久的心反而落到了实处。原本,他以为郭嘉是想查前太子李承业的死,那才是能真正动摇他储君之位的事情,但显然郭嘉这小乡民查不到那么深,寻根问底,他查到了夏晚的身世,想在这地方让他和李燕贞兄弟反目。
  绕过屏风,后厢。
  夏晚不信郭嘉能查得到自己的身世,须知她的身世,连她自己到如今都不知道的。
  郭嘉就站在太子李承筹的面前,他并不曾戴官幞,黑□□巾蒙额而过,双眉凌厉,一双比之原来深邃无比的眸子,紧盯着李承筹,一脸英气,咄咄逼人。
  堂中雅雀无声。
  站在夏晚身旁的河生,正在从茶水柜里往外淘好东西,见有蜜饯,便抓了一碟子出来,再见有盐焗瓜子,也抓了一碟子出来,行府的丫头们看在眼中,有个丫头便打趣起了河生:“这位娘子蒙着面了,可见是个夷人,夷人不食汉家饭,河生哥哥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夏晚戴着头巾,自然也不吃茶。她正在翻看河生随行所带的一本硬装画册,册中第一页绘着个三岁大的小女儿,手中不提着一盏灯,红袄红裤儿,脸儿鹅圆,笑的格外好看。
  旁边另有一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双早已陈旧的小虎头鞋,色都褪光了。
  夏晚莫名觉得眼熟,恍惚记得自己也有这样一双鞋子,还想打量一回,河生一把搂起,便将这些东西全拿走了。
  紧接着,陈姑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褚色交衽长袄,一头花白的发梳的明亮整洁,一步一步,极稳的走进大堂,先到李燕贞面前,屈膝一礼,道:“王爷,这么多年,老奴侥幸不死,来给您请安了。”
  李燕贞一时未把陈姑认出来,他身后的陈蓉倒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走了过来:“陈奶妈,竟是你,你害死了我妹妹,害死了年姐儿,居然还未死?”
  陈姑道:“是老奴,年姐儿未找到,老奴就不敢死?”
  陈姑语调沉稳,步伐稳定,虽说头发花白,但梳的整整齐齐,说话也不是往日那没头没脑的样子,也不过几日功夫,若在往日,她说自己是李昙年的乳母,慢说夏晚不信,别人听了也会笑话她,但跟了郭嘉几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便说话的语调也能让人信服了。
  夏晚记得她当时说过,是太子抱走了她的年姐儿,那种话在外面混说,非但不能叫人信服,反而要惹事,她忽而替陈姑担心,怕她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陈述自己那套说辞,以致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她此刻倒是替陈姑担心,但显然陈姑以然决然的义务反顾,就是想把当时的真相揭露出来。她一脸的大义凛然,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夏晚不知道郭嘉究竟是怎么把个半疯颠的老太太,调/教成此刻这个样子的。
  陈蓉一脸的悲愤,往后退了两步,泪不停往外崩着:“这等害的我妹妹一尸两命的人,分明当时都死绝了,过了将近二十年居然还能乍尸,还有脸活在世上。”
  陈姑道:“王爷,老奴是有罪,当初从乱葬岗上爬起来,便一户户瞧开甘州人家的门,一个个掰了孩子的脸看,想要找到咱家年姐儿。老奴就想,是老奴把孩子给丢了,不找到年姐儿,老奴绝不能死,这些年,终于叫老奴给找着了。”
  说着,她从河生手中捧过那双小虎头鞋,双手奉给李燕贞:“这是年姐儿走失那天脚上穿的鞋子,这老奴一针一线,亲手衲的,王爷您瞧,是与不是?”
  夏晚心说,那分明就是我的鞋子,难道说?
  她心中怦然一跳:难道说,我才是李燕贞的女儿?
  陈姑捧着双虎头鞋,轻轻翻开画册,低声道:“当初,有人打晕了老奴的头,抱走了孩子,然后,因为听说王爷在满城找孩子,怕王爷找到之后要发雷霆之怒,于是就把孩子送给了北齐商人,想让北齐人把她带走。
  结果,北齐人半路遭匪,咱们年姐儿侥幸捡到一条命,叫个没孩子的乡里男子捡走,于是,她就到了水乡镇一个叫红山坳的地方,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十二年。”
  毕竟陈姑是曾经丢了孩子的人,李燕贞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便听陈姑又道:“找到年姐儿之后,老奴原也以为,那人不过一时昏头,误拐了孩子而已。可是,据老奴所知,就在年姐儿被扔到红山坳那穷地方之后,那人还不解恨,在她十一岁的那年,居然还拿两千两银子买通她的养父,把她带到关西大营去献祭,所谓献祭,是将她闷于石棺之中,活生生的闷死,与生杀无二。”
  夏晚原本是站在屏风后的,又缓缓回身,坐回了椅子上。
  所以说人活着就会有很多希望。
  曾经满身血痂的时候,每每甜瓜发病的时候,夏晚不止一次想过死,甚至悄悄备了很多药,就是想那一日捱不过便带着甜瓜一了百了。
  谁知熬了过来,叫她有一日竟发现自己是李燕贞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场撕的有点久,233,明天继续。
  不过放心吧,六畜不会有事滴,夏晚还需要他来拯救呢,谁叫人家是战神哩。


第67章 
  李燕贞捧过那双鞋子,看了许久,不过巴掌大的鞋子,跟画册上仔细对比了一番。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早过了流泪的年纪,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流着,掉在那双鞋子上:“所以,她叫什么名字?”
  “夏晚,她叫夏晚。就是曾叫呼延神助掳走的,最后跳河的,我的妻子。”郭嘉道。
  李燕贞道:“就是我曾见过的,在我桌子上写了一幅字样又丑又难看的,语句不通完全读不懂的信的,那个姑娘?”
  他语调中带着哭腔,不敢相信自已在七年前见到过女儿,却又与她擦肩而过,天人永别。
  郭嘉唇角微抽了抽,道:“是。”
  说着,他贴身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来,缓缓展开,递到呼延天忠面前:“你不是想要证据吗?呼延大人,这就是证据,是您曾杀了我母,掳了我妻子的证据。”
  呼一天忠,跳上红山。红山有吾o,叫他长剑戳穿。妾心哀哀,恨不能斩……
  字丑到人神共忿,写的也狗屁不通,可夏晚的字是郭嘉教的,所以在从李燕贞手里拿到妻子所书的信的那一刻,郭嘉就知道吴氏是叫呼延天忠给杀的。
  所以,他其实在七年前就知道吴氏是叫呼延天忠给杀的,也知道郭莲是拿着夏晚的东西去认的亲,他却将这事儿隐藏了整整七年。
  李燕贞也不过四十出头,还是个盛年男子,此刻居然有些站不住,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吼道:“是谁,究竟是谁当初带走了我的年姐儿,又把她卖到那么个地方去的?”
  他回想七年前自己初到河口城的那个夜晚,那个穿着北齐兵服,摇着两面旗子,要代甘州人命感谢他的那个小姑娘,那是他的女儿啊。
  两番相见,他嫌弃过她写的字儿难看,还差点与她相认,之所以最后不曾相认,似乎是因为痣,她身上生了很多的痣。
  然后,次日一早,他就听人说,那个女子是郭嘉的妻子,在天明之前跳河自杀了。
  李燕贞当时猜过许多原因,一度还以为是自己束兵不力,有手下的士兵们趁着无人时强辱了她,她才会跳河的。为此,还曾严刑铐问过手下兵士,看可曾有人动过歪心。
  当然,也不过一个小妇人而已,他把她写的那封语不详焉的信交给郭嘉,后来安慰了他几句,这事儿也就完了。
  可谁能想得到,那是他苦苦寻了十一年的女儿,当时满打满也才不过十四岁,在一个小山坳里风吹雨打着长大,还被关西大营献过祭,死去活来了一回,小小年纪便嫁了人,长安城里,像她那个年纪的少女们正是娇生惯养,谷物不识的时候。
  她却早早成了个妇人,为了找丈夫,穿着两国兵服,拿着两国旗子,因为想在寻死前给丈夫留一封信,在他的书房里咬着笔杆儿,拿自己所有认识的字,竭力的拼凑着。
  他的长女,他曾经那么期待过她的出生,也是因为实在放不下,千里迢迢从长安带到甘州,为此,不惜惹恼皇帝,不惜丢掉做太子的资格。
  他视如珍宝的女儿,叫人那般践踏,踏进尘世间的恶道之中,这不是因为孩子,这是因为他,肯定是因为出于对他的恨意。
  李燕贞双拳紧捏着,环视周围,忽而一把捏上陈姑的衣衽,鬓额间青筋爆涨:“快告诉本王,当初打晕你,抱走孩子的人是谁?”
  大堂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陈姑身上,想听她说,打晕她,抱走孩子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陈姑缓缓伸出一只手,往某一处指着,李燕贞燃着怒火的目光,也往那一处搜寻着。
  屏风后面的夏晚也站了起来,手摁着脸上的巾子,也想知道,那个会恨她恨到要把她送给北齐人的人究竟是谁。
  随着陈姑的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太子李承筹身上。
  他站在大堂正门第二道小门处,而郭嘉就堵在他身前,呼延天忠与郭嘉已是剑拔弩张之势,太子身后是太子的护卫,郭嘉却唯有他只身一人。
  这情形瞧着,似乎是太子想走,而郭嘉堵着不肯叫他走。
  “是他,就是太子殿下。”陈姑厉声道:“当时,老奴才出行府大门走了不过三五步而已,太子忽然而至,从老奴怀中抱走了年姐儿,然后说要抱年姐儿去看灯,同时命王府的侍卫不必跟着,就老奴一个人陪着,到灯市上走了久,到个背巷处,老奴便叫人打晕了。
  老奴晕之前瞧的清亮着呢,抱走年姐儿的,就是太子。”
  李承筹唇角抽了抽,忽而也是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一个疯婆子而已,居然胆敢离间皇家兄弟之间的关系,来人,将她给本宫斩了。”
  不过顿时之间,梁清所率的金吾卫,李燕贞自己的亲兵哗啦啦亮出了兵器,而太子的人是早就亮了兵器的,大堂内外,两队人马眼看就要杀到一处。
  李燕贞像头发了怒的狮子,于大堂里走来走去,忽而搬起一把椅子,朝着太子便砸了过去:“李承筹,我操/你妈!”
  他吼道:“金吾卫梁清听令,杀太子李承筹,待本王入长安,自会在父皇面前自刎以谢罪。但今日不能叫他活着出行府。”
  原本,进行府的时候是来审呼延天忠的,李燕贞以为顶多不过当着太子的面责上呼延天忠几句,让郭嘉出个气也就行了,谁知道郭嘉今日要翻的,却是当初李昙年被拐之案,而且还牵扯到了太子头上。
  谁能相信,他当时把行府所有的下人几乎尽屠,想要找到凶手,拐走孩子的却是他的亲哥哥,当朝太子。
  一个七尺高的堂堂男子,他的亲哥哥,居然把弟弟最疼爱的女儿卖给北齐人。
  一把椅子当头砸过去,李燕贞道:“杀了他,杀了李承筹这个狗娘养的。”
  呼延天忠替李承筹挡开了凳子。
  李承筹道:“三弟,你性子冲动,易怒,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带点脑子好好想一想,此刻咱们兄弟相拼,于谁最有利?是不是郭嘉?
  他如今是父皇身边的宠臣,馋臣,是妄图妖言惑众,颠覆我大魏江山的大奸佞,你要听了他的话,兄弟之间闹的你死我活,才真是他想要的。”
  他说的,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于是李燕贞又转头,去看郭嘉。
  随着他的目光,金吾卫、晋王亲兵,所有的茅头直指向了郭嘉,也不过瞬时之间,郭嘉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曾经的战神,即便自从七年前起他便宣称自己不再拥有那种神力,在军中五年也只做随军参谋,从不曾亲自披甲上战场,但战神就是战神,呼延天忠犹还记得他在水乡镇提着两柄斧子,疱丁解牛一般,眉头都不皱一下,是怎么把五千人屠杀在黄河边的。
  他一扬手,重重侍卫再度逼近,矛锋直指郭嘉的胸膛。
  郭嘉背着光,就站在门上,身前身后,皆是缀着红缨的长茅环绕。
  他一笑,唇角勾着颇为动人的优美弧度,眼中泛着淡淡的亮光。缓缓抱拳,他道:“太子殿下,王爷,臣有个故事想讲给众人听,讲完之后,郭某不必人杀,必会自愿赴死,可好?”
  说着,他自腰间抽了一柄腰刀出来,以拇指卸掉刀鞘,低头看着紧逼而上的矛头,淡淡道:“无论王爷还是太子殿下,皆知我已失了神力,如今不过一普通人尔,不过一个故事,也是一濒死之人的索言,便听听又能如何呢?”
  李燕贞率先扬手,示意金吾卫和亲兵不必妄动。太子毕竟带的人少,见李燕贞似乎不生气了,遂也示意自己的亲兵不必再逼近。
  接着,郭嘉语调浅浅,讲起了故事来。故事的主角,是某一朝,某一代的皇室两兄弟。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俩兄弟就是李燕贞和李承筹。
  在郭嘉的故事里,哥哥资质平平,却占着长,所以才能继承储君之位,但弟弟能征善战,屡立奇功,所以一直威胁着哥哥的太子之位。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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