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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长命女-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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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投鼠忌器,宁愿放着徐国夫人、萧司空欺凌府上?”
  “又要不了命,要是磕头能保平安,那就磕吧。另一位是磕头都保不了的。”
  “那就不磕了,能堂堂正正站着,何必下跪?!”史志远很有把握地说,“废杜立凌,险在何处?在于若废杜后,则有投机之人投靠贤妃,促成贤妃扶正嫡子当立,是也不是?”史志远愉快且遗憾,愉快在于梁玉说得出“废杜立凌”就是有脑子、会思考的,谁也不想扶个阿斗累死自己,遗憾在于,老板太聪明了,自己对她的震憾效果就不高。
  “不错。先生有何高见呢?”
  史志远道:“如今的形势,是一群有怨仇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又怕主人家不高兴把他们都赶走,让谁都吃不上饭,于是桌面上的上半身斟酒布菜言笑晏晏,桌面下的两条腿就比谁踹得狠。”
  “哈哈哈哈。”梁玉笑了,这比喻也太形象了。
  “那就掀桌嘛!桌子一抬,把那互相缠在一起几条腿都露出来,主人家真能把所有人都赶走吗?他会先把和他爱妾勾勾搭搭的无赖先打死的。”史志远微微凑近了脑袋。
  梁玉毫不犹豫地也往中间转了转身,四目相接,梁玉毫不退缩,别说对面是个老鼠精,就是只真老鼠也不能让她尖叫。
  太稳了!史志远心中一赞,【太子要是有三分像她,我这局就赌对了。】
  史志远小声说:“把废杜立凌的后果揭出来。圣人未必想立贤妃,但是不把这层纸揭破,他就永远要维持现状,要兄友弟恭,还要贤妃与婕妤亲如姐妹。贤妃就永远会在他的羽翼之下做着宠妃,就永远会有认不清现实的傻子想借她一步登天。要让圣人明明白白讲出来,他不会立贤妃。总之,盯着圣人就对了。谁说重视就必得是讨好呢?”啧!天真!帝妃二人都天真!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逼皇帝做取舍?这事儿我熟啊!】啥玩儿找凌家的把柄啊、盯着还真观啊、找凌贤妃的错处啊,跟老鼠精一比,都是渣渣啊!算个什么命?找什么谋害前妻换老婆的证据,跟这主意放一块儿,梁玉都觉得脸红。
  梁玉跳了起来,转到史志远面前端正一拜:“先生大才,受我一拜。”
  史志远含笑等她拜完了,才扶起她来:“炼师,炼师,何必多礼?在下是来讨口饭吃的。”
  “先生这本事,何止值一口饭呢?”
  史志远口里说着不敢,眼睛却瞟一瞟吕娘子,心道,你有这本事?炼师今后的谋主,必是我了。接下来就是帮着炼师在太子那里提高地位,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的……
  吕娘子翻了一个白眼,对梁玉道:“三娘,外面好像有动静,我去看一看。”
  梁玉笑道:“好。”
  吕娘子一走,留下梁玉跟史志远接着谈条件。吕娘子与她绑得紧,史志远是不能与吕娘子一样对待的。一则男女有别,二则她与史志远更像是合作。梁玉因为性别这个先天的原因感叹人才难求的时候,史志远也因相貌这个先天的缺憾而很难找到愿意接纳他的人。但是史志远毕竟是一个男人,他的天地广阔。
  梁玉毫不吝啬地于私宅之外又赠他百金,让他随意花用:“这是酬谢先生教我的办法的,先生可以用它来跑门路,寻前程,我绝无二话。先生要是能自己找到合适的人,倒省了我的事啦。”说着笑了起来。
  史志远一朝得志,老鼠尾巴压不住的往上翘:“炼师这是哪里话?史某岂是朝秦暮楚之人呢?”宋奇能看到的事情,他也看出来了,现在投资太子利润才是最大、风险最小的。
  梁玉道:“一事不烦二主,先生给了这样一个好主意,还要请先生帮我一个忙。”
  “不敢,炼师请讲。”
  “揭出去么,不外是那么几个手段,不知选哪一种好呢?”
  史志选胸有成竹,说得轻快:“找个人,写张纸,将署名给涂了,字写得潦草一点装作一份奏本的底稿,随便往哪个忙点的路口一扔。您接下来就等着双方跳出来打吧,人一旦被激怒就容易暴露心里的想法,贤妃一方是不可能装到底的。”
  “不瞒先生,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才读书一年,字还没认全。不知道这份草稿的口气要怎么写?”
  史志远奇道:“要什么口气?行文简洁流畅就好了,越明白越好。”
  “那不一样,每个人说话的口气是不一样的。穆士熙能做到礼部侍郎,文章一定很好的,那我肯定是写不来的。还有笔迹,也要下功夫。”
  史志远抻直了细瘦的脖子,尖尖的下巴微微扬了扬,努力地吞咽下了一口口水。吸一口气,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腹内往后一拽,整个人像张被拉开了的弓。他的腰也弯了,头也低了,肩膀也缩了,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气把他给冻得直哆嗦:“是是是,在下去想办法。”
  【他娘的!谁才是最狠的那一个啊?我只想写个假的奏章“劝”圣人啊!】史志远一直认为自己够心狠手辣,没想到清净无为的道观里还藏着这么一个狠角色。梁玉在他提议的基础上修正了他的方案,一份性质改变了的方案,相当的稳、准、狠。她不等贤妃跳出来,直接把穆士熙揪到前台。
  谁不知道穆士熙跟贤妃合谋了呢?皇帝就是不信,你有啥办法?——这是最困扰正人君子的地方。贤妃不可以有两仨个谈得来的命妇吗?当然可以!所以她跟穆夫人见面有什么不对吗?没有!
  梁玉不是逼皇帝做选择,是让皇帝自己选——你的妃子不是无害的,你打算什么办?梁玉付出的代价呢?一张纸,一杆笔,一砚墨。拟稿的准备当然要他来做,史志远道:“还请搜罗穆士熙的文稿奏疏,邸报上或许会有,但是不全。还有笔迹,请一个要选一个妥当的、不会泄密的人……”
  “这个我明白,这件事我来办,不要搅了过年的兴致,咱们都要准备,宁肯多花两个月也要把它办实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史志远忙道:“但凭炼师吩咐。”
  “我要怎么样才能经常见到先生你呢?”史志远太好使了,梁玉恨不得把他给绑在身边随时问策。
  史志远连忙说:“在下就在观门支个摊子代写书信嘛,这里是女道观,不方便男子进入的。”
  梁玉连连摇头:“不妥不妥,先生是我敬重的人,怎么能够在外面风吹日晒呢?”将他上下一打量,“这身衣裳也不好,啊,吕师来了,库里取二十匹锦缎,为史先生置装。”
  吕娘子捧着一叠礼单进来,笑道:“好。三娘,这是她们供奉观里的礼单。”
  “等会儿再看,先安顿史先生。哎哟,那边宅子也没什么人伺候,给先生雇多雇几个人吧。厨子要有、车夫要有、洒扫侍候的都要有,再来一个伶俐的小书童吧。”
  “好。”
  史志远不敢再拿大了,老老实实地说:“炼师对在下太好了,在下还是以为书信摊子就好。”
  “你是我请来编书的先生,当然要好好供奉啦。”
  “编、编书?”史志远结巴了。编书可不是一件小事,首先,你得有钱,非常非常多的钱,不然雇不起人、连抄书的都养不起,然后是编纂过程中的种种花费,笔墨纸砚要花钱,编书要参考的资料更是一笔巨款,有时候有钱还买不来一些人家的珍藏。其次,编出了书来得有人肯定,这个就更不好办了,水平不够,骂的比夸得多,自取其辱。最后,最最重要的是,这是编书啊!著书立说,凡读书人,说起这件事情来谁不是心头热血澎湃的?!
  梁玉不明白这人为啥这么激动了,按说史志远不该是这样的人,瞧一张老鼠脸都透出点正气来了!文盲是不懂读书人的志向的,好在梁玉会察颜观色,智商不够,情商来凑,又加了一句解释:“不是现在,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别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啊。”
  史志远稍稍冷静了一下:“那、那是什么样的书呢?”
  “就,弘道的吧。编成什么样子,我还没想好,您给我当个监工、监视……呃,监督?您要是有什么著作想编辑成册的,我的书编完了,就手,就这些编书的人,接着给您打下手。怎么样?”最后一句纯粹瞎猜的。
  史志远感觉很幸福,几乎要昏过去了,活似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连连点头:“使得!使得!”
  “嗐,您以后发达了,自己编也行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史志远终于达成了喜极而泣的成就,著书,著他自己的书!这就是敲门砖啊!一旦成书,他的名气也有了,还愁别人看不到他的才华吗?可怜他先前满腹经纶的,要是安静下来写书,不说费用,饿也饿死他了。
  名利双收,史志远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炼师对志远恩同再造,请受志远一拜。呜呜。”
  【编个书而已,你至于吗?看来编书挺有用的。】梁玉连忙扶他起来:“先生何出此言呢?我也没有别的本事,也无法立时使你显达。只恐对先生不够好,惹得先生不快,再不肯帮我了。”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史志远会不会写书,就像她自己,自认也有点鬼主意,叫她写书,她就只好出钱雇人去了。只是要史志远做个监工,也给他挂个名,找个由头让他出入这里不被人怀疑而已。
  史志远哽咽道:“学生一定为炼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吕娘子眼看着老鼠精从“在下”变成“志远”最后做了“学生”,心说,果然道士克妖精。
  梁玉道:“吕师,劳烦您,现写张招帖,往墙上糊一糊,揭下来给史先生。就写,招文书。”
  吕娘子扬了扬手里的帖子,道:“好。那这个?”
  梁玉问道:“谁啊?”
  还真是不认识的人,吕娘子道:“进炼师的门可比进梁府找三姨方便呢。”
  梁玉点点头:“请去东厢,见一面,请她喝杯茶吧。我这儿什么都还没好呢,等好了,我请她们来听讲。”
  史志远却又有意争先,擦擦眼泪道:“炼师且慢。”
  “嗯?先生是什么意思?”
  “学生以为,炼师今后对人要分个类。对酷吏家眷要用心。”
  “怎么说?”
  “圣人要为太子除后患,必须用酷吏、兴大狱。”


第60章 炼师很忙
  著书立说是项激动人心的事业; 其提议者却只有扫盲班的水平; 如果为金主讳; 可以称其为扫盲班优秀学员的水平。提议之后; 金主梁炼师跑去请上门的客人喝了杯茶; 说了几句话。史志远已经在西厢里打着转儿琢磨着怎么干事儿了。
  等梁玉送走了客人,再到西厢请史志远回去的时候; 史志远已经有了规划——要房舍、要笔墨纸纸、要库房、除了抄书手; 还得请些道士。
  梁玉才想说出了正月才能雇着人干活,听史志远说道士,问道:“要道士做什么?”
  史志远不敢小觑她; 小心翼翼地道:“编道藏用道士比用书生顺手。”
  “啊?我编个什么道藏?圣人赐的还不够多吗?”
  “那炼师的意思是——”
  “编故事啊!”梁玉很干脆地说,“我连庄子都没读呢,能编个屁的道藏?编个故事书就得了,啊!还得招几个会画画儿的; 不要复杂的,会画小人儿就行了。”
  这下连吕娘子都不明白了:“三娘; 你要编那个做什么?这难登大雅之堂呀。”
  “对呀,要那么雅做什么?人都听不懂、看不明白,也不合人的心意,谁搭理你呀?不管怎么说; 我许愿做女道士; 阿娘的病就好了; 这份人情得还给神仙的。我看这些道士; 没一个比老庄更有学问的; 就会天天瞎编!还编得人都不爱听!我就编人爱听的神仙故事,叫老百姓都喜欢,既喜欢,就会慢慢儿的信,这对弘道不是大有好处的吗?我看那些故事虽多,都不如佛家讲的精彩。”
  【你行!】吕娘子与旁听的史志远都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天生的本事啊!】
  梁玉的嗅觉太灵敏了,哪怕对于传道,她都抓到了最精髓的东西——要想有最广大的影响,就得最简单、让最没有文化的人都感兴趣。
  史志远非常满意,心道,找对人了、找对人了,哪怕她只是做个女道士,必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女道士!压抑太久的老鼠精激动了起来:“炼师有这样的想法,何不精简教义,开一宗门?”
  吕娘子道:“不可!”三娘还有个心头好呢,一直出着家,袁樵怎么办呢?
  史志远瞟了她一眼,并不以为意,心道,你懂什么?梁玉却点点头:“不错,不可。”
  史志远不敢怠慢,虚心问道:“炼师这是何意?”
  “难道我要把天下人都变成道士吗?我又不懂什么道家的学问,差不多得了。大家都不缴税,日子怎么过?太贪心了,到时候得叫朝廷一锅端了。”
  她扫盲班高材生水准,史书还没有读到任何剿灭宗教的事迹,却本能地知道,这事儿不能闹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当僧道有特权的时候。哪怕是为了两教自身,都不该过分的膨胀。
  史志远十分佩服,长长一揖:“炼师高明,那就编故事。”
  “这就不急啦,先给你置两身行头吧,这么穿着不冷吗?”
  史志远这打扮怎么看怎么寒碜,本来长得就寒碜,再破衣烂衫一穿,更不像个人样了。梁玉一声令下,史志远被王福载去东、西两市从头到脚凑了两身装扮,从帽子到鞋子连配佩都齐了。
  人靠衣装,史志远原本是只寒碜的老鼠精,换了身行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只颇有身家的老鼠精,一看就是修成多年很攒了些宝贝有豪华洞府的“老祖宗”。
  士为知己者死,史志远没有这个境界,却有一分钱一分货的等价交换的道德情操。梁玉待他不薄,他也就把坑害的心收一收——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认为坑不到梁玉不如老实跟着混好处的。
  梁玉却又不急着问他接下来有何良策了,只说:“年前年后,我恐怕要忙一些,宫里府里都得过去,不大顾得上先生,先生且回自家去,也好好过个舒心的年。趁着年前各处铺子还没关门,好生照料自己的起居。”
  史志远心道,不错,我也趁这机会好好享受享受,再好生谋划一下。姓吕的得以常伴炼师左右,这一点我是比不上的,然而我的智谋她也比不上!咱们走着瞧!
  史志远又极恭敬地礼拜梁玉,继而提了一个醒:“对付穆士熙还请不要着急,他才被萧司空针对过,一定会警惕的。这个时候动手,圣人也会怀疑。还请缓几个月,圣人不会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再动手。”
  梁玉道:“就依先生。”
  史志远又一揖,出门登上自己的一乘小车,去两市逛街不题。
  却说吕娘子看这个老鼠精走了,抬手在胸口自家顺了好几口气,才说:“三娘,此人不是善类。”
  梁玉道:“是啊,太好的人,怎么会干这些事呢?不过他还有用。咱们凭良心说,他的主意不算坏。防着反噬就是了。”
  吕娘子微笑:“三娘心里明白就好。除了著书,三娘还打算怎么办?我的意思,跟道箓司那里套套话,选个圣人更信一些的真人。”
  “好。”
  “穆士熙的文稿我倒有办法弄到,只是要花些钱。”
  “只要能办成,钱你随便花。至于笔迹,如果我自己去练,吕师以为如何?”梁玉想过了,虽然事必躬亲那是小家子气,办不成大事。不方便叫别人知道的事,还是亲自动手更安全些。她虽然是个扫盲班高材生水准,学东西还是挺快的,只练一个穆士熙的笔迹,有仨月就差不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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