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霜-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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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霜降和陈池行程紧,隔天果园清理工作一结束,就打算动身回去。一家子忙忙碌碌半下午,又捉了一只鸡杀,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汪忠德还给陈池准备了好些山货,让他赶明儿背回家去给汪彩莲陈松平尝尝。
晚餐后,陈池瞅着日头尚早,想带许霜降再在周边走走。他望到后山,顺势就想去顾一惟家告别一声。不过他和许霜降当然甩不脱汪睿这个小不点,一行三人权当晚饭后散步纳凉,齐齐往后山走。
顾一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凳上,稀里呼噜地大口吸卷着面条,眼角一动,停了筷子望向下方的小径。只见汪睿呼啦啦地奔在前头,不时停下来揪揪路边的小花小草,等着后面的陈池和许霜降。陈池穿着一件黑t恤,身条颀长,牵着他的妻子,他自己走在路边,把路中心让给他妻子。
山间大片绿色,陈池的黑衣和汪睿的浅黄背心倒不是如何夺目,唯有许霜降的一袭水红色连衣裙,突兀地嵌入了青山褐土的画面中,似一朵极柔嫩的花,款款而来。
顾一惟盯了几瞬,埋头猛吸了一筷子面条,快速地吞咽下去,而后将大海碗往凳子上一搁,走到下场的水龙头处,掬了一捧水,稀里哗啦地扑到自己脸上,用力抹了好几把,最后索性整个头支到水流下,乱揉了一通。
他站起身,往小路瞥一眼,拿起大海碗,径直进了屋。(未完待续。)
第217章 桃胶
堂屋后面有个土院子,一些碎砖铺在地面上,通向厨房。顾一惟顶着满头水,大步踩上碎砖路。
除了这条路,院里都是泥地,在早些天的暴雨中吸了水,被顾一惟穿着胶鞋走了几遭,胶鞋底翻带起来的小撮泥块粘在土表,如今地被晒干了,小土块仍固执地板结着,显出了当时的泥泞来。
碎砖路的细缝里,顽强地冒出了一株马齿苋,伏着砖面铺散开,险险没被顾一惟踩着。碎砖路扭扭弯弯,将土院分成了两半。一侧栽了一棵桃树,另一侧原本靠角落搭了一个鸡窝,被顾一惟搬过来后拆了,现在看上去蛮清爽,他不用摩托车的时候,就会把摩托车从边门推进来停着。
院子一角常年搁着一口大水缸,顾一惟的姑母在家时也拿来腌酱菜,现在彻底弃之不用。棕褐色的外釉面上慢吞吞地爬着一只通体软绵的黄白色鼻涕虫,乍一眼,以为是一片枯掉的细竹叶巴到了缸上。前两天雨过后,储了满满一缸水,顾一惟还没有来得及把水倾倒出去,水面上倒真真漂浮着屋后吹来的两三片竹叶。缸底一圈因为经常晒不到阳光,竟起了一些青苔。
顾一惟把大海碗放到灶台上,转身到木格子窗前,拉下尼龙细绳上挂着的一条毛巾,蒙头蒙脸擦了两把,走出去到堂屋隔壁的卧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身脏衣服就卷成一团,扔进了厨房里的脸盆中。
他走到外场,见陈池一行三人快要到了,汪睿更是兴奋地扬手大喊:“惟哥哥。”
“一惟。”陈池笑道,“我们晚饭后过来走走,你忙好了吗?”
“没什么忙的,你们坐。”顾一惟招呼着,从堂屋一手提了一把竹椅出来,他瞅瞅人数,正待要回转身再去搬凳。
“够了够了,一惟,别拿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顾一惟笑笑,进了里屋,把长条凳上堆着的一个红黄条纹的编织袋放到地上,四下一望,找不到抹布。那夜下暴雨,他的抹布都用来擦各处的水渍了,没空收捡,至今仍团着扔在外场的竹竿边。
他用手掌拂了一下凳面。那凳子是条老木凳,没有上漆,原木裸在外面,已经有好几十年头了,也算饱经风霜。凳子一端有个刨平的树结痕迹。凳面上沿着纹理有些细小的凹坑,灰尘很容易卡在里头。
顾一惟刷地打开了编织袋的拉链,从里头翻出了一双夏秋的薄棉袜,一看没破洞,他探手进去又捞了一双,找着了一只有洞的袜子,连着那一只没破洞的袜子一起,来回拂拭凳面。然后把这双已沦为抹布的袜子揪成一团,塞到了八仙桌下的杂物中。
他提上凳子出去,见陈池站在场中央,俯瞰着坡下汪家的柑橘林,而汪睿蹲在墙根下的撮箕旁,小手捻着紫苏叶。
“睿伢子,不要摸,会弄破叶子的。”许霜降跟了上去,也蹲下来,那水红色的大幅裙摆就顺势铺到了地面。顾一惟瞥过去,近里才看出裙子下幅疏落地勾着淡绛色的竖条状卷枝莲,起步时,肯定有一种百褶裙里繁花盛开的意味。
“没关系的,本来就不要了。”他宽厚地笑笑。这把紫苏被他弟弟顺手垫在瓦片堆里,他带回来后就丢在撮箕里,夜里也懒得收进来。“你们都坐吧。”他客气道。
陈池闻声回头,一瞅许霜降,见她的裙子拖了地,知她有些小洁癖,当下也不提醒,免得她懊恼,只招呼道:“睿伢子,你惟哥哥给你端凳子了,还不过来坐下?”
汪睿尤其喜欢黏许霜降,待她在竹椅上坐好,就挨到她腿边去。
“过来。”陈池长手一捞,把他揪到自己膝盖上坐着,“你婶婶怕热。”
汪睿才乖乖地坐了两秒,就扭着小身体滑了下去。
顾一惟忽地想起后院中那棵毛桃树,上头还结了不少桃子。这树种没选好,他姑母家随便栽的,三月里的桃花开起来很好看,果子却味淡,他采了一些拿去给弟弟吃,就再也推销不出去了。不过,采一个下来给汪睿吃着玩,也能让小毛孩有事做。
汪睿听得顾一惟要采桃子,嚷嚷着也跟进去。小孩子东瞅西瞅,对桃子不怎么在意,却指着树干上巴着的一坨黄色透明的东西喜道:“惟哥哥,这个给我剥下来,婶婶喜欢。”
顾一惟讶道:“桃胶?”
汪睿重重点头,小孩子心眼直,但凡被他瞅见的,都要求顾一惟取下来,他小手里握了一把,一溜烟跑出去:“婶婶,婶婶,惟哥哥家也有桃胶。”
陈池捡起汪睿不小心洒落的一块桃胶,吹了吹,好笑地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看大爷爷家的桃树上有,就好奇采了一些,据说煮开了可以做面膜。”许霜降才说完这一句,见顾一惟拎着一个塑料篮跨出来,就不好意思地停了话头。
“我采了一些桃子,大家尝尝看。”
“一惟,不用这么客气,我大爷爷家也有。”陈池转头笑道。
“院子里的桃树自己长的,我正愁没人吃。”顾一惟应道,走去水龙头边冲洗。
“大爷爷家的桃树长了一块这么大的,比惟哥哥家的大,被婶婶掰下来了。”汪睿炫耀地说道。
许霜降真尴尬,小孩子就是不能知道事儿,转头就宣扬开去了。“舅舅说大爷爷家的桃子可以随便采。”她解释道。
陈池非常明白她的逻辑,桃子都随便采了,一点点桃胶自然可以随便拿了,不过这几天他帮着舅舅清理果园,竟然不知道她收集了这些玩意儿。
“你藏哪儿了?有没有把上面的黑块去掉?”他笑道。
“你怎么知道上面还有黑块?”许霜降鼓出了眼睛,她确实怕野外的东西说不清,找了两个塑料袋,层层包好放在行李箱的外层夹袋里,免得脏了她和陈池的衣服。
“我怎么不知道?我小时候还吃过呢。”
“什么味道?”许霜降好奇地追问道。
陈池侧头想想,坦白道:“淡的吧,吃过的东西太多,不太记得了。”
顾一惟关了水龙头转身,恰瞧见许霜降眼波流转,微微鼓起脸颊,瞟了陈池一眼。(未完待续。)
第218章 温室娇花
“来,吃桃子。”顾一惟将篮子甩了甩水,先递到汪睿面前。
“记得谢谢惟哥哥。”陈池拍拍汪睿,教导道,“乖乖坐着吃,不然摔一跤把桃核摔到肚子里,以后桃树从你嘴巴里长出来。”
汪睿睁圆了眼睛,许霜降忍不住发笑:“吃吧,坐着吃就没事。”
顾一惟朝配合默契哄骗一个小孩的陈池和许霜降扫了一眼,将篮子送到许霜降面前,底部一滴水终于积聚到足够大的体积,正正巧滴落到了许霜降的裙子上,一点嫣红色瞬间漾开,极为明显。许霜降下意识侧过半边身体,竹椅子就吱呀一声。
“不好意思。”顾一惟慌忙将篮子挪开些,伸手拿出一个熟透软绵的桃子递给许霜降。
“谢谢。”许霜降接过桃子,抬眸向顾一惟客气道,秀气地连皮咬了一小口。
顾一惟又递给陈池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坐到木凳上吃。
“谢了。”陈池爽朗地笑道,捏捏桃子,再瞅一眼许霜降,见她文文静静吃得专注,嘴唇微勾。许霜降不喜欢吃软趴趴带汁水的桃子,她喜欢吃硬毛桃,让他削皮,她吃桃肉,跟吃苹果一个吃法。
“来,我这个更硬实,换一个。”陈池笑着探手过去,把自己的桃子塞给她,将她嘴边的桃子拿过来,接着她咬破的地方,很自然地咬下去。
顾一惟微微抬眼,面上不动。
“一惟,我们明天要走了。”陈池说道。
顾一惟咬着桃子停了一瞬,颇为讶异:“怎么没来几天就要走了?”
“表叔和婶婶要结婚,请好多人吃饭,爷爷要照管柑橘,我还小,走不得远路,我们这次不跟去。”汪睿叽叽喳喳道,“表叔给我带了好多好多吃的,还答应我,以后等婶婶有了小宝宝,接我过去吃红蛋,和小宝宝一起玩,我做哥哥。”
许霜降腾地脸色绯红,惊愣地望向陈池,他背地里竟然这么和孩子说。陈池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压下眉梢眼角的笑意,搓上汪睿的头发:“嗨嗨嗨,小男子汉,怎么搬嘴了?”
汪睿贼溜一矮身,嘻嘻地跑开去,顺手就调皮地将桃核往地上一扔。
许霜降半垂下头,接着认真地啃桃子,陈池瞅瞅她,他家青灰软壳蟹外表不动弹的时候,内里正翻江倒海呢,这会子是在持续害羞。他粲然一笑,转向顾一惟聊天,留她慢慢消解羞意。
过不多时,许霜降吃完,她四处看看,瞟向陈池。
顾一惟注意到她的目光,尚未反应过来,只以为她在留意场地中央蹦蹦跳跳的汪睿,却见陈池摊开手掌伸向她,也不用说话,她就把没啃干净的桃核往陈池的掌心中一放。
“去洗个手,我来扔,待会儿扔到下面山坡上,说不定明年能长出桃树来。”陈池侃道。
顾一惟这才明白,陈池这个妻子是在找垃圾桶。
他没有垃圾桶,不是他用不来,而是在这山上,即使将垃圾先扔到了垃圾桶,第二道也没处转运处理。一般来说,他的饭菜做多少就吃多少,制造的生活垃圾非常有限。摘下的烂叶子之类数量也少,洗菜时就直接扔在下场,没多久就腐到了地里,充作了绿肥。真要有不想用的旧衣物或者大件家具,村子里问一声,总会有崇尚节俭的老人家高高兴兴地收下,想出再利用的法子,衣物剪了可以遮鸡棚,凳子椅子也可以劈了烧灶。
所以,顾一惟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垃圾桶是否重要。
他咬着桃子,瞧了许霜降一眼。
许霜降脸上之前含羞的粉晕尚未退尽,桃汁润过的唇瓣映着她水红色的裙子,竟是十分相衬。
水红色一个不好,就能穿出艳俗来,尤其是配上红的绿的指甲油、用炭笔描得如工笔画一般精致却呆板的眉毛、和用口红勾勒出的红艳里泛出油彩的唇形。但配着她的素颜,却无比妥帖。
真犹如温室里的娇花一般。
顾一惟内心里突然闪念,如果她跟着陈池一直住在这里,她能坚持多久。
许霜降瞥到顾一惟这个主人,浅笑道:“我去用一下水。”
“哦,踩在砖上,地上有点湿滑。”顾一惟交代道,目光顺势落在她的脚面上,不再是黄得鲜亮的胶鞋,也不再是顶着大朵向日葵的凉拖,是那双沾过鸡屎的白色运动鞋,她的脚踝骨纤巧地抵在鞋帮上,鸡屎的印迹却一点都不见了。
“睿伢子,过去婶婶那里洗手。”陈池扭头冲汪睿扬声喊道,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满场欢奔的汪睿,含笑投向水龙头边的许霜降。
刷鞋的人不作第二人想,顾一惟心忖道。
许霜降好容易捉着汪睿黏糊糊的小手,让他洗,小孩子却调皮,咯咯咯地在水流下变着花样搓手,水珠弹溅到许霜降身上,她假装虎起脸训道:“睿伢子,乖孩子从来不玩水。”
陈池噙着笑容注视了一会儿,方才转眸和顾一惟继续聊道:“一惟,你这里真是视野开阔,看出去就像整座山头被你占了。”
“你舅舅家也不错,不过,在山里,景色根本不当景色看,最想要的是出入便利。”顾一惟坦言道。
“是啊,我以前有个同学,爬山的旅游项目从来不参加,他说,你们花钱走个石阶铺出来的栈道,就能兴奋老半天?他小学时,自己就踩出了一条路,现在给弟弟妹妹用。”陈池风趣地说道。
“我也不想和同学去爬山,见太多了。”顾一惟接道。
两人正笑聊着,许霜降拉着汪睿走回来:“睿伢子坐不住,我陪他看看风景,你们聊。”
“去吧。”陈池笑容拉大,不忘交代,“睿伢子,不准拖着你婶婶乱跑,她没你跑得快。”
他瞧着许霜降和汪睿走到一角眺望远景,收回了视线,随口聊道:“我带我妻子刚来时,她也是看山里什么都新鲜。一边说她有恐高症,一边趁我不在就敢跟着睿伢子到处跑。”
顾一惟瞅着陈池明朗爽净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英气的剑眉,提到他妻子时总是微翘着唇角,对着她笑时更是略略有点桃花眼,让人感觉他如沐在春风里。(未完待续。)
第219章 竹梢一只鞋
许霜降确实对周遭满心好奇,她住到山里头,这是平生第一次。若不是行期再也耽搁不得,她倒是想多住些日子。
“睿伢子,后面有核桃树,和依依家的一样。”她侧头望向屋顶后方探出来的树冠,其上结了不少小青果。
睿伢子人矮,被屋脊挡住了视线,他欢蹦蹦跑向屋侧小径。“我知道,我知道。”
“哎,回来呀。”许霜降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绕开两三个青黑色的小圆球,不禁惋惜地叹道,“掉到地上了。”
那是未成熟的核桃果,被前夜的暴雨打落后,从坡上滚下来的,在地上躺了这两日,外果皮开始腐烂变黑。
许霜降仰望着斜坡上的两株山核桃树,琢磨着鲜核桃的样子,习惯性地垂涎了一番。半晌才移开眼睛,打量周边。
核桃树种在缓坡上,占了屋角这一侧方向,另一侧则是一个小竹林,再往上就是一片杂树林,望过去,树荫里有一块似乎被拔光了草,翻了新土。
许霜降将视线调回近旁。
屋后,沿着墙根起了一溜苔藓,瓦檐下的泥地有些阴湿,大概屋内的水管直接排在屋外,那里的草特别青绿,当然高株的野草被除尽了,只剩下伏地长的一片马蹄金,还有窗户底下一丛黄色月季花,被暴雨打过后,这几日叶子长得十分湿亮,只可惜株上仅留了两三个正要绽开的小花苞,绿里隐约透出黄来。
粉黄花瓣落了一地,离得远看起来十分诗意,处近了,会发现好些花瓣褪成了浅白色,还溅上了褐色的泥点。
“睿伢子,我们走吧。”
“我从那里穿过去。”汪睿好动,抬手指着那个小竹林,兴奋地喊道。
这几天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