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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东梅问雪-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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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前时在府中与青歌连番缠绵云雨,眼下又在此守夜,就的确是有些乏了。但他此时既与叶孤城独处,自然便不愿离开,因此只道:“勖膺在此,与皇兄一起陪着小六儿。”
  夜色深沉。
  叶孤城坐在床边,端然合着双目养神,殿外隐隐传来更漏之声,却是已经过了子时。
  瑞王在不远处的一张软榻上靠着,微微眯起眼,透过并未紧阖的眼睫,静静看着男人在灯火通明的光线中,挺拔劲直的侧影。
  五官的线条毫无柔和意味,但却是流镌而凛毅的,瑞王安静地看着,不知不觉间,就从心底慢慢浮上来一句‘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忽又想起那年在王府中,当这个人就那么无知无觉地沉睡在自己眼前时,自己是如何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去一件一件地,近乎膜拜一般地解开了男人的衣物,露出里面令人呼吸都要为之一窒的完美强健的成熟身躯,然后就是那小心翼翼的同时,却又贪婪至极的抚摩和舔吻,无休无止,恨不得亲吻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角落。。。而之后在那微冷的掌心中,近乎痉挛着释放出来的一瞬间,自己便体验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销魂的极至快感。。。
  即使已经过去三年,那样的记忆,却仍鲜明得仿佛就在昨日。。。
  叶孤城坐在榻沿。即使是假寐养神的时刻,他的背仍挺直如同长枪,金黄色的灯光流泻在衣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淡淡辉晕。
  瑞王半阖着眼,从眼睫的空隙中,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兄长,以确保不会让那人察觉到。他其实并不曾经常能够仔细地打量男人的面容,而其他大多数的人,也绝不敢如此,这并不仅仅是由于对方尊贵的身份,更是因为那人身上,明确无误的淡漠与冰冷。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可又心怀敬畏,不敢稍有逾越。。。
  他的兄长端坐在床沿,合着一双狭长的眼,呼吸绵长,甚至看不见胸膛有明显的微微起伏,对于他小心的暗中窥审,并不曾有什么觉察。瑞王很少能够看见男人平静冷漠的面容上再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疏淡颜色,柔和明亮的灯光静静笼在他的脸上,明明是已经年过而立的男人,冷白的肌肤间却并没有丝毫瑕疵与缺陷……这不禁就让瑞王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他颤抖着手解开对方上身最后一件衣物时所看到的场景,结实光润的皮肤,分布均匀、充满力量的肌肉,一切的一切,与那些在他怀中婉转承欢的少年或青年完全不同,处处昭示着身为一个成熟男人,所具有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的。。。
  瑞王缓缓握拳,视线一点一点地定格在男人饱满丰泽的双唇上,然后,便再也无法移开。他当然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他与他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亲吻。男人的嘴唇是冰冷的,没有什么温度,而与之相比,他自己的唇却是灼热得烫人,当终于触到那淡色双唇的一瞬,他恍惚地以为,此时此刻自己吻到的,是一瓣冰沁的白莲。。。
  他记得嘴唇和双手在那身体上游移侵占的感觉,那强烈汹涌得几乎让他窒息的快感与情绪,而从始至终,男人的身体和双唇,都仍然是冰冷而无觉的。
  这个人难道从来都是没有温度的吗?那让他流连膜拜的唇,莫非就从不曾有过一丝温暖?瑞王忽然觉得自己愤怒起来,准确地说,是浓浓的嫉妒。
  他的兄长吻过那个男人,用唇,用手,去亲吻去抚摩,与一个同样身为男性的人,在一起纠连着缠绵纵情,将身下的男人用最亲密的方式和自己连在一处,深深结合。那个时候,他的兄长是什么模样?冰冷的身体是不是热得仿佛都像是要燃烧起来?那双静如止水的琥珀眸子里是不是翻腾着情 欲的潮涌?那冰冷的唇是不是火焰一般舔吻灼烧着对方的身躯?那强健有力的双臂是不是紧紧箍抱着身下的男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滚云雨?。。。
  瑞王紧握着拳,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就快要压抑不住怒火,无数念头在胸腔中卷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疯狂贪慕着这个人,贪慕着这个身体里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男人,他贪慕着这个男人的威仪,力量,淡漠,睿智,强力,冷冽,才华,气势,还有那虽然一向被掩盖在冰冷的外表之下,却仍然存在的淡淡温柔。。。不可逼视,矜傲清贵,让他无法不倾慕,无法不仰视,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让他斩断这畸形的思恋和渴望,就像他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撕掳分割的血缘一样。。。
  他无法挣脱,却又,甘之如饴。 
  在临睡前的一刻,他微微扯一下唇,几不能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我的。他想。
  ……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月冷星稀。
  原本寂静无声的外间,忽然似是隐隐有声音响起。叶孤城睁开眼,细细听了一下,便起身朝外走去。
  宁栎黎手中提了只食盒,一袭水蓑白冰绡刺菊花的长裙下些微露出一点鞋尖,上面绣着一双栩栩如生的淡蓝色傍飞凤蝶,青丝细挽,玉容清缳,手内的食盒中,隐隐散发出一缕食物特有的香气。 
  “禀翁主,太子爷正在里面与瑞王殿下一道照看六皇子,翁主若要进去,就且等上片刻,容奴才先去通报一声。”
  值夜的宫侍中,一名等级最高的内监躬身应道,宁栎黎点一点头,道:“本宫在这里等。”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白影出现在门口处,淡声道:“何事。”
  周围的人尽皆躬身垂手,肃容静声,宁栎黎面上微微一红,福了一礼,低声道:“栎黎见过大表兄。”
  叶孤城的目光掠过她手上提着的食盒,心中瞬时了然,宁栎黎垂下眼睑,只盯着自己的绣鞋,慢慢说道:“两位表兄要在此守夜照看小皇子,栎黎见夜色深沉,或许表兄腹中会有些饥谨,因此便拿了点吃食过来。。。”
  叶孤城容色淡淡,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食盒,“劳烦你。”
  宁栎黎微微低头,看着男人棠白色的一角袍摆,上面用亮银色的丝线密密绣着繁复的夔纹,略红了双腮,答道:“大表兄虽是守夜,也要保重身体。。。”
  叶孤城手里拿了食盒,然后便问道:“酆熙眼下如何。”
  两人相对站着,距离很近,宁栎黎微微垂首,就能够清楚地看见男人袖下露出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极通透水润的白玉扳指,修长的无名指间,亦有一枚从不离身的环戒,白莹莹的模样,就仿佛一捧初雪,鼻中隐约嗅到丝丝浮动的清寒气息,味道虽是极为浅淡,却好象是让人觉得从心底透出来一点喜悦和舒适。“。。。母亲让人煲了补汤,又煎了太医开的药,酆熙喝完,便睡下了。”
  叶孤城略一颔首,宁栎黎轻轻抬眸,就见到男人眼底清冽稳静的神色,一对琉璃般的瞳仁几乎深不可测,唯可看见里面一点寂然的光,仿若云霭。宁栎黎心中微微跳动,只觉面上一热,双颊就似是染上了浅浅的熏红,便不由自主地轻声道:“夜深风寒,大表兄也多多珍重身体。”
  叶孤城将目光浮浮掠过少女的面容,道:“回去休息罢。”话音甫落,就听内殿突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既而就听瑞王高声道:“皇兄?!皇兄。。。小六儿怕是已经不成了!”



叶孤城闻言,转身几步便重新回到内殿,宁栎黎听了,亦知眼下自己不应在此,于是便扶了宫人的手,往自己的寝宫去了。
  叶孤城走到床前,就见瑞王正十分笨拙地哄拍着襁褓中的婴儿,而那孩子则又哭又喘地啼个不住,直憋得面皮发青,嘴唇泛紫,就连额角,都已涨得冒出了青筋。
  瑞王面上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见兄长进来,便急忙道:“小六儿怕是很有些不好。。。皇兄。。。”
  叶孤城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心律和脉博后,不禁叠了剑眉,瑞王见状,便高声对外面值夜的宫侍道:“来几个人去报信儿,快请了圣上至此!”随即又补充道:“再叫太医过来!”
  不多时,一名太医便匆匆由内监引着,进到殿中,待见了婴儿状况之后,不由得心下咯噔一声,随即就汗湿了掌心。正在此时,就听外殿间一迭声地噪乱,不过片刻,就见景帝快步走了进来。
  此时夜深风寒,冷意深重,景帝披着一袭墨绒滚金锦袍,双眉深锁,面色阴沉,快步走至榻前,劈头便沉声问道:“六皇子如何了。”
  太医冷汗涔涔,忍不住举袖去擦,连声音里亦带出一丝颤抖:“微臣无能。。。六皇子怕是。。。怕是。。。”
  景帝见了这光景,不再多说,木然摆了摆手,自己便坐在床沿,只静静地瞧着正兀自哭喘不已的小儿子。
  殿中沉寂,除孩子的哭闹声外,再没有一丝别的声响,景帝看着婴儿面色一点点紫涨,已开始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心中只觉得一阵发疼,半晌,才缓缓道:“小六儿。。。当真是不成了的?”
  太医颤声道:“微臣。。。微臣。。。”
  殿内烛光温暖而明亮,如同水波一般,流淌在景帝金色的袍角上。瑞王轻声道:“父皇。。。”却只吐出了两个字,就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景帝面色沉沉,只听见远处殿外传来的阵阵更鼓声。片刻之后,从床上抱起已憋喘得脸色青紫的婴儿,细细看了看孩子面上明显痛苦不堪的神情,半晌,才慢慢道:“既是如此,小六又难受得紧。。。用些药,让他安安静静地走罢。”
  瑞王闻言一惊,太医却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陛下。。。微臣。。。微臣万死不敢如此。。。”
  景帝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太医,然后又将目光慢慢停在怀中的小儿子脸上。此时那孩子已快喘不上气来,两只小手无力地挣扎着,喉中困难地咯咯发出一喘一喘的声音。景帝眼见婴儿痛苦难当,眉心不禁深深紧蹙成‘川’字,陡然喝道:“拿一剂药来!” 
太医只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哪里敢当真如此?景帝见状,心下更是恚怒烦躁,猛地一脚踹了过去,斥道:“无用的东西,给朕滚出去!”
  殿中只剩下父子四人,烛火燃得久了,似乎就觉得有些暗沉,映在景帝沉寂似水的面容上,仿佛冻上了一层霜雪。
  一只手静静放在襁褓上。景帝抬头,就见长子面色如水,平静地道:“儿子既身为长兄,便送六弟一程。”话毕,冰白的手指轻轻一动,另外两人还不曾看清发生了什么,襁褓中的婴儿就已没了声音,原本痛苦挣扎的小手,也安静了下来。
  殿中死水一般沉默,仿佛是被夜间的寒气冻住。景帝一言不发,良久,才一点一点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也好。”
  将襁褓慢慢放在床上,又看了良久,半晌,景帝方慢慢起身,道:“勖儿,回府歇着罢。”说着,又扶了叶孤城的手:“昭儿,扶朕回寝宫。”
  夜色如墨,寒风侵骨,无数深宫阁殿重重连绵,灯火隐约沉寂在其间。景帝扶着身旁长子的右臂,慢慢在夜色中徐行,前方宫人手中提着的橘黄色宫灯,如同数十颗黯淡的星子,模糊照着脚下的路。 
  到了寝殿,景帝也不要旁人服侍,只留长子一人在此。叶孤城伺候父亲躺下,又掖好被角,这才坐在龙床边,陪景帝静静说话。
  “这孩子没福,来了没几月,就又走了。。。”
  景帝躺在床上淡淡说道,有些疲倦的模样,“小六儿殁了,连名字还不曾有,也进不得宗谱。。。以朕的年纪,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后嗣了。”
  叶孤城坐在榻沿,也没有说什么过多宽慰的话,只道:“父亲节哀。”
  景帝朝着长子微笑一下,笑容中有着淡淡的疲惫,“朕很后悔,没有见你从小一点点长成。。。”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世间最尊贵的男人,而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儿子的父亲罢了。。。 
  叶孤城见此,心中也自有些触动,温言道:“父亲龙体为重,还是早些安歇罢。”
  景帝‘唔’了一声,握着叶孤城的右手,道:“你六弟如此。。。你帮朕替他解脱了,朕谢你,小六儿也会谢你。”
  叶孤城并不说话,良久,才道:“父亲休息罢,奉昭在此候着。”
  景帝笑了笑,脸庞的弧度也微微柔和了几分:“你回去罢,不必在此陪着朕。。。朕既是一国之君,天下间自然没有何事能伤着朕。。。小六儿虽殁了,朕却还有你们兄妹五个。” 
  叶孤城闻言,便想起一事,于是道:“酆熙方才经太医诊视,已确定有了身孕。”
  景帝原本已有了睡意,却忽听得这一句话,便不知不觉在唇角淡淡含了一丝温煦的笑意,道:“是么。。。朕的大女儿,也要做了母亲。。。”
  父子两人慢慢说着话,不多时,景帝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叶孤城见状,轻轻替父亲理好被角,就不再开口说话。景帝微微睁了眼,淡淡笑道:“你这孩子,最是外冷内热的。。。回去罢,朕一人在此就好,你也忙了大半夜,回府歇着就是。”
  叶孤城起身,道:“如此,奉昭告退,父亲且安寝罢。”
  
  宁栎黎回到内殿时,便见长公主穿着乳白撒青兰底子的内衬束衣,微微歪在一张软榻上,道:“回来了。”
  宁栎黎没想到母亲还未睡下,只得低了头,嗯了一声。
  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子,简直像着了魔。。。”
  宁栎黎喃喃道:“女儿见夜已深,便去给太子送些吃食。。。”
  长公主看着女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祥模样,道:“傻孩子。。。”招手让宁栎黎过去,揽着她的手臂,淡淡道:“本宫曾与皇兄提过此事,看你舅舅的意思,只怕并不如何热心。。。想来是太子并无娶亲之意,你舅舅向来对他依顺宠爱非常,也就由着他如此。。。”
  她停一停,缓了缓口气,又道:“其实太子早已年过三十,比你年长十五岁不说,还是娶过妻,有了长子的,你即便嫁了他,也是续弦,就是将来有了儿子,也继承不了大统。。。况且帝王后宫三千,他现在虽无妻妾,但日后,却是会有无数女子,与你一同分享夫君。。。娘实不忍心你如此。”
  宁栎黎长长的睫毛微颤,也不说好坏,只低低道:“女儿心中。。。就是欢喜他。”
  长公主叹息道:“黎儿,你哪里知道什么。。。娘身为公主,因此你父亲只有娘一人,你是翁主,若配了朝中大臣,自然郡马身边也只有你一个。。。而太子一国储君,将来后宫无数,身为他的女人,就注定要与其他人分享丈夫。你现在懵懂不知,却不晓得与夫君一心一意厮守的重要。。。”
  长公主轻轻抚摩着女儿的手:“你若对他并无情意也就罢了,可你如今这般恋慕太子,一旦真嫁了他,亲眼见到心爱之人与别的女子在一处,你可怎么好?如何能受得住?”
  宁栎黎看着母亲满是怜爱的眼眸,慢慢摇头道:“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可是女儿就是心中欢喜太子爷,放也放不下他。。。皇后也好,太子妃也好,我都不在意这些,哪怕就是做侧妃,我心里也是愿意的。。。只要能日日见到他,我什么都不在意。。。我会好好伺候他,陪他说话,有什么烦心事,我也许不懂,不能替他分担,可是,我会仔细听他说。。。我会把南康当做亲生的孩子,对他比谁都好,好好地照顾他。。。只要太子愿意,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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