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医手记之破窗-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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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对着手机说:“林露露,我是你群哥的朋友,他喝多了,躺在大榆树巷,暂时不方便回家,能不能到你那里先休息一下,醒了酒就走?”话音刚落,大家都对沈恕刮目相看,原来这个貌似忠厚的人说起假话来竟然如此流畅。
林露露有些不情愿地说:“人家工作一宿都累死了,刚要躺下睡觉,再说,我这里也不方便啊。”听语气她倒是没产生怀疑,就是不太乐意帮这个忙。
沈恕说:“不会耽误你太久,最多两个小时,我们付报酬,两百元怎么样?帮帮忙吧,这么早没地儿找宾馆去。”
林露露听到有钱拿,倒是答应得很痛快,说:“好吧,不就是大榆树巷吗?才几步路,你们等着,我五分钟就到。”
沈恕挂断手机,立刻吩咐两名侦查员到路口等着,一旦见到一位风尘打扮的女人往这边走,就把她带过来。
此刻雾霾渐渐消散,天色渐亮,为了不惊扰早晨出行的市民,沈恕要求侦查员们清理现场,把穆超群的尸体运到停尸间。
没过几分钟,在路口守望的侦查员就带过来一名头发蓬乱、袒胸露臂的年轻女人,说她就是林露露。那女人一看形势不对,现场不仅有警戒线,还有几名制服警察走来走去,明显是有案子发生,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侦查员拽住。
沈恕先稳定她的情绪,说穆超群的手机里存有她的号码,所以警方找她了解些情况,让她不必担心,尽管说实话,和案件本身无关的其他事情警方绝不过问。
林露露惊恐而戒备地睁大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沈恕,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和穆超群不熟,只见过两三次面,他……咋了?”
沈恕说:“他遇害了,就在昨晚。”
林露露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遇害了?谁干的?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恕说:“他昨晚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林露露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后十几分钟就到了,大概是十点半左右,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十二点左右他离开的。”
这和我分析的凶案发生时间吻合,穆超群是从林露露那里离开后,就在大榆树巷遭遇凶手。这条巷道有一段很窄,仅容两个人并肩而行,车子开不进来,穆超群应该是步行穿过巷道去对面取车时遇害的。那么凶手一定非常了解他的行动规律,早就在大榆树巷里等候。
这一点我能想到,沈恕自然也已经想到,他问林露露:“穆超群有没有向你说起什么,比如他在路上被人跟踪之类的?”
林露露摇摇头说:“没有,他和我说话基本上就是吹牛,没别的内容,我为了赚钱,从来不拆穿他。”她想了想又说,“上次他到我这来的时候,就是他办婚礼的前两天,还在我这住了一宿,好像说了一句他老婆不信任他,雇人跟踪他,被他发现了,还把那人骂了一顿。他那人烂事挺多的,我也没往心里去。”听上去林露露虽然是个风尘女子,但内心对穆超群这样的男人还挺鄙视。
沈恕想起那两天,正是他们遍寻穆超群而不得的时间。这人在婚礼前两天还到风尘女子家里过夜,完全没有道德底线。不过林露露提供的线索还是有些用处,或许穆超群的妻子许倩知道些他的私密事情。
16
2014年7月25日上午。
许倩家里。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新房,坐落在楚原市中心商务区,装修得挺阔气,能显示出主人雄厚的经济实力。许倩已经听到穆超群遇害的消息,向单位请了假,独自窝在家里。
我和沈恕敲开门时,见许倩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但精神还好,说话很连贯,而且并没有要死要活地去看新婚丈夫最后一眼,与其他被害人家属的反应截然不同。
我们才坐下,许倩就问:“是被人故意杀害的吗?还是抢劫杀人?”
沈恕说:“是被故意杀害的。”他没提穆超群的舌头被割掉的事情,以免许倩受到更大的打击。
许倩长吁了一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沈恕直接了当地说:“穆超群生前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什么?比如被人跟踪、憎恨之类的。”
许倩喃喃地说:“他的脾气不好,得罪过很多人,恨他的不止一个两个。不过倒没听说有人跟踪他,跟踪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恕见许倩并没有慌乱的神色,不像在撒谎或遮掩,就挑明说:“有人说你不信任他,曾经雇人跟踪他。”
许倩睁大眼睛说:“哪有这事?我雇人跟踪他干什么?”转念间,她明白了沈恕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别人跟踪自己的丈夫,是为了防止他出轨,可是我早在嫁给穆超群之前,就了解他的品性,知道他喜欢寻花问柳,防也防不住。其实,我们之间早就达成默契,我嫁给他、给他生孩子,延续穆家的香火,不干涉他的私生活,他外遇也好、嫖娼也好,我一概不问。”
许倩的表述让我感到非常震惊,一个新婚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相当于心已经死了,早早地放弃了自己的一生,何况许倩长得漂亮,工作也不错,何必这样自轻自贱呢?
许倩很敏感,察觉到我惊讶的神色,于是淡淡地解释说:“我爸死得早。我妈辛辛苦苦地把我拉扯大,在我上高三那年她被查出乳腺癌,治疗费川高,我家就是砸锅卖铁也治不起。穆超群他爸主动提出负担我妈的医疗费用,前提是我要嫁给穆超群。后来我考上师专,也是穆超群家负担我的学费。我早早就委身于他,虽然他从未对我专一过,可是我妈妈毕竟承蒙他家照顾而延续了五年的生命,我上学、找工作,都靠他家帮忙,我不能忘恩负义。起初我还一心一意地想和穆超群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偕老,可是后来他一次次地伤我的心,我也就不抱任何幻想了。我嫁给他,是为了还债,我们之间早没有任何感情了。”
许倩娓娓诉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平静中带着无奈和淡淡的忧伤。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知道她没有撒谎。
既然许倩早就对穆超群心灰意冷,当然也就不会雇人去跟踪他。她已经向我们敞开她伤痕累累的心扉,沈恕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沈恕转换话题,询问起穆超群在三起凶案前后的活动范围以及是否有其他异常表现。当说到去年在鹤翔开会的事情时,许倩说:“他出门做事从来不跟我细说,都是打个招呼抬腿就走,当然我也懒得打听。去年夏天他的确在鹤翔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说是开一个教育系统的会议,同时还代表学校去看望一个带薪休病假的员工。”
沈恕对她的最后一句话很感兴趣,说:“他去看望的那个员工是谁?”
许倩摇摇头说:“我就知道这么多,都给你们讲了。对了,穆超群的后事要怎么办,他的遗体要保留多长时间,请你们及时和我沟通。毕竟我和他恩怨纠缠这么多年,还有夫妻的名分,他的后事不能办得马虎了,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吧。”
17
2014年7月25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晚八时。
在外走访的可欣风尘仆仆地归队,脸上带有倦意,却掩饰不住喜悦的神色,似乎有所收获。这让翘首企盼的侦查员们都精神一振。
可欣取出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边在电脑上操作边说:“是从一家超市门口的监控录像中拷贝下来的,半个月前的影像,有穆超群,还有一个可疑人员。”
很快我们就明白了可欣所谓的可疑人员是什么意思。那家超市在一家酒店旁边,视频显示穆超群从酒店方向走过来,进入超市后买了一盒避孕套,然后又往酒店方向走回去。穆超群在跨出超市门口时,“无意中”从上衣口袋里飘出一张折叠的白纸,落在水泥台阶上,他并没有注意到,几步后就走出了监控录像覆盖的范围。
又过了约半分钟,一个身穿土黄色夹克衫、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子走进监控录像范围,迅速俯下身,拾起地面上的纸片,揣进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远了。整个过程都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当然,如果侦查员不是把穆超群设定为侦查目标,也不会发现这段视频有什么问题。唯一显得突兀之处是那天并没有雾霾,阳光明媚,那名男子却戴着口罩,遮去了大半个脸庞。
有个不明所以的侦查员嘀咕一句道:“搞什么名堂?特务接头?”其实许多人看过这段视频都有类似的感觉。现在是和平年代,穆超群如果想交给别人什么东西,何苦弄这种玄虚?
可欣说:“这个戴口罩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或者是否在跟踪穆超群,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他在我们以前收集的监控录像里也曾出现过,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欣在电脑上回放了一段有关李韬光的监控录像。那天是雾霾天,街上许多行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视频效果也不清晰。可欣说:“这是我们找到的李韬光遇害前一星期的监控录像。”又指一指视频中低头匆匆而行的一个人,“这是李韬光,已经确认过身份。”十几秒后,视频监控范围里走进一名男子,可欣按了暂停键后说:“这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跟在李韬光身后。我们上次过滤视频时,对李韬光后面的几十个行人都进行了分析,因此我对这名男子还有印象。不过当时是雾霾天气,街上的行人都戴着口罩,我们不能确认哪个人有跟踪李韬光的嫌疑。”
可欣把两段视频中的嫌疑男子分别定格,对比说:“他们的身高、体形没有差别,走路的形态和步伐一致,戴的都是棕色棒球帽、白色口罩。再看这件夹克,”他把疑似跟踪穆超群的那名男子的影像拉近,指着他的夹克衫领子说,“视频中显示他的夹克衫是土黄色,可是领口露出里面的颜色是深蓝,这是一件两面穿的捷豹牌夹克。这两段视频中的男子穿的其实是同一件夹克,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他的装束和行径,都显示出他在跟踪李韬光和穆超群。”
二亮重重地在可欣的肩上拍了一掌,不顾可欣疼得龇牙咧嘴,翘起大拇指说:“行,小子,真有你的。”
一直没说话的沈恕听到这里两眼放光,说:“我想我们已经锁定凶手了。”
18
2014年7月27口。阳光灿烂。
楚原市三中。
上午九点钟左右,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已经散去,学生们坐在教室里上课。除去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和读书声,宽敞的校园显得有些寂寞空旷。
老郝独自坐在门卫室里,悠悠地抽着烟,有些无聊地望向窗外,在院子东南角的大榆树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跳来跳去。
门被推开,走进几个熟悉的面孔,领头的是曾经找过他的那个姓沈的刑警支队长。老郝有些诧异,站起来吆喝着说:“你们怎么进来的?要找人的话先登记。”
沈恕笑眯眯地没说话,他身后的两名警察突然饿虎扑食般地奔过来,把老郝的两条胳膊拧到后面,“咔嚓”一声戴上手铐。
老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撕心裂肺地吼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这时一辆豪车急停在门口,楚原三中校长楚光耀从车上冲下来,有点气急败坏地闯进门卫室,喘着粗气说:“怎么回事?沈队长,怎么把老郝抓起来了?”也难怪楚光耀失态,楚原三中接连有两名教师遇害,校园里人心惶惶,他这个校长难免心焦如焚。
沈恕说:“楚校长,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郝嘉伟就是杀害李韬光和穆超群的凶手。”大家平时都叫他老郝,几乎忘记了他的大名叫郝嘉伟。
话音刚落,郝嘉伟就愤怒地暴跳道:“你胡说八道!你诬陷!”楚光耀也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两名侦查员用力一按,把身材矮小的郝嘉伟按到椅子上坐下。
沈恕对楚光耀说:“楚校长,上次我向你了解穆超群到鹤翔开会的事情,你可没跟我说郝嘉伟当时也在鹤翔。”
楚光耀的油光锃亮的头发耷拉下来一绺,雪白的衬衣被汗水浸透,样子有些狼狈,反驳沈恕道:“你上次也没问我啊,老郝那个时候休病假,在鹤翔休养,他老家就是鹤翔的,今年年初身体状况好转,才回学校来上班。”
沈恕点点头,向郝嘉伟问道:“你去年得了什么病?”郝嘉伟在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我没病。”
沈恕笑了笑说:“我们查阅了你在楚原市长生医院的病历。”当沈恕说到长生医院时,郝嘉伟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沈恕留意到这个细节,轻轻摇摇头,“你是乙肝大三阳患者,长期服用中药。2012年你听说长生医院有一种治疗乙肝的特效药,便上门咨询。长生医院内科主任张威向你推荐了一种叫做普罗米定的药物,说定时服用这种药,可以有效控制乙肝甚至痊愈,这样的病例也不罕见。”
郝嘉伟的眼圈发红,不知是痛苦、恐惧,还是激动。
沈恕说:“我们到张威曾坐诊的内科诊室走访吋发现了墙上的一副字,写的是医学界共同认可的《希波克拉底誓词》,我认真看了看,还能背出来一些:‘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予他人……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
沈恕背诵到这里时,郝嘉伟忽然伏低痛哭,声音呜咽,双肩一耸一耸。沈恕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说:“这样大幅的誓言挂在墙上,的确很有迷惑性,我不知道你最终相信了张威的话,是否和他身后的这幅誓言有关。病历显示,你从2012年开始服用普罗米定,这种售价一百五十多元一瓶的药物,耗去你月工资的五分之一,可是你为了治好病,即使花费再多代价也不吝惜。你服药后多次到长生医院复查,每一次张威都告诉你病情控制得很好,后来他干脆告诉你大三阳已转阴,普罗米定发挥了作用,要坚持服用下去。直到一年后你感觉身体健康状况直线下降,而且脸色黄得厉害,换了一家医院复查,结果检出你不仅大三阳指数奇高,而且肝部纤维化、胆囊萎缩、腹部积水,必须住院治疗。原来普罗米定具有强烈的毒副作用,不能长期服用,可是张威为了赚钱,一直对你隐瞒真相。你的身体机能被严重破坏,只能休假疗养。
“你痛恨张威的欺骗行为,他罔顾生命、缺乏医德、无视医生誓言,为满足私欲而毁了你的后半生。更让你的处境雪上加霜的是,你出院后想找张威索赔,却发现他已经进了监狱,当然不是由于你的案例,而是因他滥用药物,导致一个有权贵背景的病人死亡,被重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长生医院又坚持说院方从未引进过普罗米定,完全是张威的个人行为,院方不负责赔偿。张威毁了你的身体、事业、人生,你却申诉无门、求偿无路,只能任仇恨在心里聚集。”
楚光耀在此之前对郝嘉伟的患病经过也不大清楚,听完沈恕的讲述气得直踩脚,说:“王八蛋,这个王八蛋。”听那意思应该是在骂张威。
郝嘉伟痛哭流涕。沈恕隔了半晌才说:“在侦办这三起杀人案期间,我发现它们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被害人的工作场所都挂有他们所在行业的誓词。我见过刻在楚原三中墙上的教师誓词后,就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