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凶简-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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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了很多,木代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桌上的汤碗看,红姨熬夜或者睡的晚的时候,为了润肺抗燥,手边常备一碗川贝枸杞雪梨甜汤。
沐着煦暖灯光去一张张临摹花样,倦了喝一口甜汤,而那一头,被捆了之后,一直在骂,被胶带封了嘴,又拿脑袋撞墙……
“红姨,你是李亚青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霍子红轻轻把手里的临摹样纸放到了桌面上,样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一头的罗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前面目狰狞的李坦,起身走到了外头寂静的走廊里,呼吸忽然之间有些滞重。
木代有一瞬间的后悔,又想着,既然问出来了,索性就都问了吧。
“红姨,我跟罗韧见过面,他家里发生了跟落马湖一样的案子,叔叔死了,妹妹疯了,所以他在追查一切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李坦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件事情上耗了大半辈子……”
“红姨,你或许有苦衷,要隐瞒一些秘密,我不会追问的。但是,在不伤害到你自己的情况下,你可不可以,把能讲的部分讲出来?给别人一些提示,至少,别让李坦那么绕来绕去了?”
“如果我都猜错了,那红姨你骂我好了。”
她把手机屏幕激活,让霍子红看到了对方通话人,然后把手机递到霍子红手里,霍子红的手虚虚一松,手机就骨碌碌掉到了地上。
木代没捡,没说话,也没再看霍子红,转身就离开了,她一路回到自己房里,上床,盖上被子。
真好,上下眼皮一阖,一片黑咕隆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罗韧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其实他对霍子红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倒是木代,挺让他意外的。
搁在古代得是个侠女呢,挺古道热肠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立刻挂电话,或许是心里还有一线希冀吧,过了一会,又嘲笑自己想的太多了。
正想挂电话,那头传来霍子红沙哑的声音:“喂?”
第二天,木代很早就醒了,但是为了避免尴尬,她特意在床上磨啊磨的,错过了早饭时间。
红姨一定是生气了,没来叫她,也没让一万三过来问她要不要留饭。
十点多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点,楼下哪怕不是人声鼎沸,也老早闹的人不得安寝了。
她穿好衣服下来,经过霍子红门口时屏着气,生怕被叫住什么的,脑子里盘算着待会见到红姨时,该怎么样最大程度地表示自己的懊悔和谦逊。
是的,经过一晚上和被窝的甜蜜厮磨,醒来时,那腔行侠仗义愤愤不平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但是不好在哪里,又说不大清。
下楼梯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楼下很暗,往常开门做生意,都是阳光满堂,这明显非但没开门,还把一直卷起的挡窗帘给放下来了。
木代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跑下楼。
红姨不在,一万三和张叔坐在桌边,早饭似乎还没结束,桌上的碗碟都没收,但两人似乎心思也不在吃饭上,对着冷掉的粥碗相对无言,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木代。
木代心虚:“看我干嘛啊?”
她若无其事一般走过来:“红姨呢?”
张叔回答:“出远门了。”
一边说一边推了个手机过来,她的手机,昨晚塞给红姨,掉到地上,但是没捡的那个手机。
“凌晨四点多敲我的门,跟我说要出去散散心,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让我看好店面,好好帮你。”
他一字不漏地学着霍子红的话:“木代要是对生意有兴趣呢就让她管,她要是没兴趣呢你也随她,年纪轻轻的,玩心还重。”
“跟一万三也清了,不要他还钱,多结了两个月工资。想留继续留,不想留呢,随便去哪。”
为什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木代一颗心直坠下去,茫然说了句:“为什么啊?”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表,最后通话是和罗韧,时长:2小时27分钟。
她脑子一蒙,直接回拨过去,听到罗韧的声音,差点哭了:“罗韧,我红姨……你昨晚……”
罗韧打断她的话:“木代,你别担心,你红姨是走了吧?她跟我提过,不是因为你,别的原因。”
是吗?木代心里好受点了。
“木代?”
“嗯?”
“你红姨确实就是李亚青。还有……”
他欲言又止,木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还有什么?”
“张光华是她杀的。”
☆、第②①章
少女蒙昧,因见识少而无知。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亚青愈发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换作今时今日,艰难地走过许多路,冷眼旁观了许多事,山川不过手边石,江河无非脚下水,也能微笑温和地指引后来人如何如何的李亚青,是不会为了张光华这种人渣晕头转向的。
但是当初不是,当初在她眼里,张光华一表人才,谈吐幽默,烂大街的灯芯绒裤子夹克衫,到了他身上就妥帖有型,人如其名,自带光华,秒杀的身周人都成了一抹黯淡。
二十不到,她就怀了孕。
张光华哄她打掉,带她去了小巷里的黑诊所,一进去,手术台上的白布血迹斑斑,那老太婆连手术胶皮手套都没带,伸手从抽屉里抓出扩张器碎胎剪,热水里搅搅权当消毒,又示意她:“躺上去。”
她自小受良好教育,母亲嘱她勤洗手,说“日常生活中不知多少看不见病毒细菌”,那些打胎的器具,干净吗?不知被多少人使过。
李亚青脸色惨白,夺门而出,几经思量,还是哭着向母亲求助。
犹记得母亲听完,跌坐沙发上,手捂着胸,说:“我透不过气来了。”
母亲是有修养的知识分子,发怒都有姿有态彬彬有礼。
父母商量了一夜,到周末,一家三口如同做贼,围巾包头口罩遮脸,坐车去了邻县,找了母亲多年未见的在产科工作的朋友,母亲对人家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小姑娘早早不读书,被社会上的人骗。”
手术归来,父母对她的态度一落千丈,但是也分场合,人前还是父慈女孝,一进家门,冷如冰窖,好几天都难得说一句话。
后来她知道,那也是暴力的一种,家庭冷暴力。
有一次父母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严,她听到两人谈话,言语中对她失望透顶,用词也激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德行败坏”、“没脸见人”、“这辈子也是命苦,一个女儿找不回,另一个叫父母抬不起头”、“早知道当初把那个留下,这个送走”。
这段早年往事她是知道的,那时受大时代所苦,一对双胞胎女儿养不起,送了一个给了乡下的好心人,后来拨乱反正,知识分子地位大大提高,再想找回,那户人家早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她暗中留心,想着,如果能把那个双胞姐妹找回,跟父母的关系多少会修复些吧?
日子平淡的一天天过去,但也夹杂了一些微妙的不平淡。
一是,张光华当年非但没能提干,还被调到河南灵宝市“交流学习”半年。
二是,母亲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几岁的男朋友,在派出所做文档管理工作,叫李坦。
李坦对她一见钟情,和一切刚坠入爱河但初次恋爱的男青年一样,借给她书看,约着她逛公园,有时会画一两幅钢笔的风景画,吞吞吐吐地请她点评。
她不喜欢李坦,有张光华在前,愈发衬得李坦一无是处,但是为了让父母满意,她礼貌的应承,李坦也就自然而然的对她好,出差去外地一定帮她带礼物,丝绸的围巾、中跟的皮鞋、机打的毛衣,也帮父母带礼物,水产、腊肉、无根厚肉大木耳。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心意,只觉得他整个人庸俗的都是烟火气。
或许还因为,那时候,她还暗中跟张光华有书信往来。
张光华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洋洋洒洒,给她讲函谷关的来历,“关在谷中,深险如函”,他经常携友小游,追忆那战马嘶鸣的古战场,信里封一颗红豆,搅得她心慌意乱。
此物最相思。
她翻着日历数日子,盼着张光华回来,眼看着到了日子,母亲发话说:“看你跟李坦处的也挺稳定的,哪天吃个饭,定一下日子吧,至少,把婚先订了。”
母亲也知道张光华回来了,防她贼心不死,先切她后路。
吃饭那天,李坦穿擦的锃亮的皮鞋,头发抹定型发胶,一根根服帖地往一边倒,吃饭时一叠声的“是的是的好的好的”,笑的脸上都出了褶子。
真的要嫁给这样的人?
饭后,她借口头疼,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指甲泄愤似的抠着李坦画的风景画,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满肚子气,凶巴巴接起来:“喂?!”
对方像是被吓到,怯生生问:“请问,是李教授家吗?”
这个电话,真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打电话来的,是霍子红。
情节像老套的电视剧,霍子红的父母带着她搬离乡下之后,其实辗转得知过李教授那边寻找女儿的消息,但是小人心理作祟,觉得养了这么多年,白白送回去心有不甘,而且霍子红是家里的重劳力呢,洗衣做饭,出摊卖菜,别提有多利落,所以刻意回避,从不回应。
直到那一天飞来横祸,夫妻俩遭了车祸,霍子红在手术室外哭的肝肠寸断的,做爹的忽然幡然悔悟,奄奄一息之际,拼了最后一口气,跟霍子红讲了她生身父亲的籍贯和姓甚名谁。
但到底事起仓促,没什么过硬的证明,丧事过后,霍子红犹豫再三,还是辗转打听到了李家的电话,怯怯地打过来问问。
真是天大的好事,李亚青喜的都忘记了自己的苦恼,她吩咐霍子红先别声张,自己第二天就告了假,坐上下乡的汽车。
霍子红来车站接的她,一照面,两人都愣了,不需要什么过硬的证明,脸足以说明一切了。
李亚青高兴地牵着霍子红的手晃了又晃:“咱俩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呢。”
霍子红有点自卑,一个模样吗,她可不这么想,李亚青城里人的装扮,穿皮鞋,呢大衣,提的包都是皮的,哪像她,头上还包着围巾,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的菜皮,活脱脱土里刨食的模样。
她吞吞吐吐地问李亚青:“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向往财富,人之常情,霍子红也想过好日子,有能当大树依靠的父母。
李亚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能代替自己嫁给李坦就好了。
她拼命摇了摇脑袋,笑自己的念头荒诞。
李亚青在霍子红家里待了一下午,到底是姐妹,有天生的熟络,两个人叽叽咕咕,几次笑的前仰后合,她说:“爸妈找你好久了,这消息咱都不忙对外讲,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我把你隆重推出,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好一阵子愁云惨淡,是时候该有个惊喜振奋人心了。
霍子红处理了老家的房子,对外只说要去城里打工,到了落马湖之后,她特意选了个离李亚青家很远的地方租房子,以免在“惊喜”到来之前就遇到李家人,在左邻右舍面前,只说自己是卖菜的,偶尔有人问她蔬菜品种,她说的头头是道的。
李亚青隔两天就来看她,每次来都口罩遮脸帽檐压的低低,进了屋,怀揣同样秘密的两姐妹笑作一团,李亚青给她带来自己的衣服、洗发香膏、雪花膏,教她用乳液一遍遍的抹手,这样显得皮肤嫩些,帮她梳一样的发型,教她用跟自己一样的语气说话,连一些娇嗔的小表情,都学的一模一样。
过几天是父亲的生日,她跟霍子红合计好,届时两人穿一样的衣服,留霍子红在外应承,她先躲到衣柜里,等霍子红撑不下去了或者完全把爸妈蒙骗下去的时候,她再突然出现。
bigsurprise,完美!
霍子红还有些担心:“真不跟爸妈提前讲一声吗?我怕太突然了,他们不认我。”
李亚青给她吃定心丸:“爸妈一直在找你呢,没问题的,有我呢,我拼死给你证明!”
想想都心情愉悦。
只有一件叫她惆怅的事情:张光华没再找她了,有时偶尔遇见,他也很快避开,连个眉目间的暗示都没有。
那一天如期而至,觑着爸妈不注意,她偷偷把霍子红放进来,自己贼兮兮笑着钻进了衣柜,关上柜门之前,挤眉弄眼地给霍子红使眼色,那意思是:没事的。
李坦单位有事,打电话来让大家伙先开始,不用等他。
衣柜里有点闷,李亚青百无聊赖,她其实还挺期待李坦初见霍子红的:说不定顶着同样的脸,他其实更喜欢霍子红这一类型的呢。
屋里似乎很热闹,应该是菜上桌了,拖凳子的声音,碟碗的磕碰声,还有……忽然响起的敲门声。
李坦居然提前赶过来了吗?
她听到父亲极其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有片刻混乱,翻腕倒锅,李亚青确信自己听到了母亲短促的一声尖叫还有霍子红挣扎似的踢拽,但是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一切归于寂静。
李亚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在衣柜里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脑子里闪过一幕又一幕血腥的画面。
外头杂声不断,拖凳子,踩高,拖拽,那个杀人犯还没有走吗?
她怀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轻轻的,屏住呼吸的,把柜门推开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霍子红侧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好大,瞳孔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第②②章
霍子红的尸体被拖动了,身体和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地上留下宽宽的血道子,李亚青看到那个男人,穿褶皱的灯芯绒的裤子,磨脱了后跟的皮鞋,右脚鞋掌的凹纹里,粘了块干结的口香糖。
身形似曾相识。
有往墙上砸钉子的声音,手很稳,力道很大,当的一下,隔了一会,又一下。
钉的很有心计,不是那种容易扰民和引起反感的叮叮当当,但每一下,都像钝钝凿在她的脑骨上。
她不敢打开柜门,也不敢有大的挪动,只能从一个角度透过那条细细的窄缝去看,那人有两次从那个方向经过,但两次都是背影,只是,他手里的东西,李亚青看的分外真切。
渔线,凿锥,还有线头上晃悠悠吊着的一根钩针。
李坦怎么还不来呢?
她度秒如年,又惊恐交加,自己逃过这一劫了吗?未必,入室杀人往往和洗劫挂钩,下一步就是翻箱倒柜搜寻财物了吧?
李亚青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如果那人来开柜门,她应该先发制人,一脚踹开柜门把那人撞个踉跄之后趁势夺门而出好呢,还是从里头死死抓住然后尖声呼救的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脚步声渐渐向外,然后是吱呀一声门响,徐徐打开。
家里的门,她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出去没有关好,门轴惯性使然,就会这样吱呀着慢慢摇开。
那人走了?
李亚青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这个人就此走脱,继而逃窜,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她脑子里热血上涌,但还是怀着谨慎,慢慢推开柜门,触目所及,险些昏厥过去。
数百道密密拉起的渔线,拉线上血色渍然,她的父亲、母亲,还有霍子红,就那样僵直而扭曲地缠身在线网之中,而地上,鲜血的细流正开始慢慢汇集。
李亚青忍住眼泪,强行抑制住胸腔里翻滚着的恶心,颤栗着命令自己:“别看,别看。”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流,咬牙冲了出去。
走廊上有带着血的脚印,几步之后就淡了,巨大的惊恐和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