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回去-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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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让我胡乱猜一下,医生会不会正巧也跟你说了,你的‘背’可以好转,起码不会变糟,只要你停止喝酒?”
他面目纠结,写满嫌恶。 “那个小鬼头只会让人生病。他最好放开老妈的奶头,好好喝上一杯,几杯酒伤不了人的。”
“几杯啤酒,不是伏特加。既然喝酒这么好,那你怎么会死?”
老爸说: “残废的男人不值得活。一个人关在家里,让人帮你擦屁股,被人抬进抬出浴室,老子我不搞这套。与其如此,我宁可死了。”
这一回,他的自怜依然藏着几分认真。也许因为赡养院不会有迷你吧,但我同意他的论点,宁可死也不要包尿布。 “怎么做?”
“我自有计划。”
我说:“有一点我一直搞不懂,你到底求我什么?假如是同情,很抱歉我没有。假如想找人帮你一把,我敢说排队的人多得是。”
“你这个蠢材,我才没有求你什幺。我只是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你要是肯闭上嘴巴听久一点就会明白。还是你太喜欢自己的声音了?”
我承认(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承认过最难堪的一件事),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真的以为他或许有话要说。他是我老爸。小时候,在我发现他是世界超级烂货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什么事都知道,可以一手撂倒绿巨人浩克,一手用二头肌吊起几架平台钢琴,他的微笑可以让人一天心情愉快。假如你要我挑一天洗耳恭听难得的父亲智慧,绝对是那一晚。
我说: “我在听。”
老爸挣扎身子,在床上稍微坐高一点说: “是男人就应该懂得何时放手。”
我等他继续,但他只是专注望着我,仿佛期待我说些什么。看来这就是他想启发我的道理,没别的了。我真想揍自己一拳,竟然傻到这个地步。“很好,”我说, “非常感谢,我会记在心里。
我又想起身走人,但他伸出变形的手一把攫住我的手腕,动作又快又强,远超过我的想像。碰到他的皮肤让我寒毛直竖。 “坐着听好,你这小子。我想说的是,我这辈子遇到一大堆狗屁事情,从来没想过放弃。我不软弱,但只要有人帮我包尿布,我绝对自我了结,因为到了那个地步,反抗也赢不了什么。人要晓得应该反抗什么,不应该反抗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 “我想问一件事,你干吗突然关心起我的处事态度来了?”
我以为老爸会立刻反击,结果没有。他松开我的手腕,按摩手指关节,仿佛检查别人东西似的看着自己的手。他说: “听不听随便,我又没办法强迫你。假如你问我人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太晚发现这一点。要是早点知道,我就不会造成这么多伤害,不管对我自己或身边的人。”
这回轮我哈哈大笑。 “啧,奇迹啊,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你承认有些事情的责任在你?你果然快死了。”
“他妈的别嘲弄我。你们都长大了,就算人生搞得一场糊涂,那也是你们的错,和我无关。”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要说,五十年前有些事出了差错,一直缠着我,现在该结束了。我当初要是聪明点,早早将事情放下,一切就会大大不同,变得更好。”
我说: “你是说泰瑞莎·欧伯恩的事?”
“妈的,她不关你的事。还有,泰瑞莎是你叫的吗?我想说的是,没有必要让你老妈再伤心难过一次,你到底听懂没有?”
他的蓝色眼眸燃着急切的火光,塞满我无法揭开的秘密。其中有新的柔情,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见过老爸担心伤了谁,这份温柔告诉我,房里有某样巨大而危险的事物正在蠢动。过了很久,我说: “我不晓得。”
“那就等你确定再说,确定之前别做傻事。我了解我儿子,向来明白。我知道你来一定有你的理由,但在你搞清楚到底想要什么之前,别把那些理由带进这间屋子。”
房外,老妈不知怎么发起火来,洁琪低声安抚她。我说: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快死了,只是想在离开前把一些事做好。我叫你放手,我们不需要你来这里惹麻烦,回去做你本来在做的事,别管我们。”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爸。”
老爸忽然垮了,形容枯槁有如湿掉的纸板。他说: “我已经看够你了,出去跟你老妈说我要喝茶。还有,叫她泡得有味道一点,别像早上那杯,稀得跟尿一样。”
我懒得和他吵。我只想抓着荷莉一块儿离开家里,走得远远的。我们不吃晚饭,老妈肯定会爆掉一根血管,但我已经把谢伊的笼子摇晃一个星期,却严重低估了这一家人的忍耐力。我甚至开始思考,回奥莉薇亚家之前要在哪里稍作停留,填饱荷莉的肚子,望着她的脸庞直到我心跳恢复正常。我站在门口说: “下周见。”
“我说了,回家去,别再来了。
他没有转头看我离开。我留他一人在房里,靠回枕头凝视变暗的窗户,用变形的手指不时扯动松脱的线头。
老妈在厨房里,拿刀猛戳煮到一半的肉块,对着卡梅尔数落戴伦的打扮(“……穿得像个变态,一辈子也找不到工作。别说我没警告你,你最好带他出去,用力踹他几下屁股,帮他买一条像样的斜纹裤……”)。洁琪、加文和卡梅尔的小孩守在电视机前如痴如醉,看没穿上衣的男人吃着插满天线乱动的东西,看得嘴巴大开。荷莉不在,还有谢伊。
第二十一章 多少恨,当年事
我说: “荷莉呢?”
几个电视迷完全不管我的语气正不正常,他们连头都没有转,老妈从厨房大喊: “她拉谢伊伯伯上楼教她写数学作业了——你要是上去,弗朗科,跟他们两个说晚餐再半小时会好,不下来就别想吃……卡梅儿·欧瑞利,你给我过来,听到没有!他大白天穿得跟吸血鬼一样,有谁会准他参加毕业考——”
我飞奔上楼,仿佛身体没有重量,感觉却像爬了一百万年。我听见荷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吱吱喳喳地不晓得在讲什么,语气甜蜜、开心又忘我。我一口气冲上楼梯顶端,跑到谢伊公寓外,正准备用肩膀将门撞开,却听见荷莉说: “萝西很漂亮吗?”
我猛踩煞车,差点像卡通角色一样整张脸撞扃在门上。谢伊说: “她很漂亮。”
“比我妈妈漂亮吗?”
“我不认识你妈妈,记得吗?不过如果跟你比,我会说萝西几乎和你一样漂亮,虽然比不上,但差不多。”
我可以想见荷莉嘴角的微笑。他们两个感觉很轻松,恰然自得,就像伯伯和他最好的侄女一样。谢伊这个不要脸的混蛋,他似乎真的很平静。
荷莉说: “我爸爸本来要和她结婚。”
“可能吧。”
“他是。”
“可是没有结成。来吧,我们再试一次:塔拉有一百八十五条金鱼,每七只装进一个金鱼缸里,她需要几个金鱼缸?”
“他没有结成,因为萝西死了。她写了字条给她爸爸和妈妈,跟他们说她要跟我爸爸去英格兰,结果有人杀了她。”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别改变话题,金鱼可不会自己进鱼缸里。”
荷莉咯咯笑,接着安静了很久,专心计算除法,谢伊在一旁胡乱嘀咕鼓励她。我靠着门边的墙,让自己呼吸平复,脑袋恢复运转。
我全身肌肉都想冲进房里,抓住我的女儿。但谢伊没有彻底抓狂(起码现在还没),荷莉没有危险。不只如此,她还试着让谢伊聊起萝西。我知道荷莉只要执著起来,地球上没有几个人比得上她,我就有过惨痛的经验。不管她从谢伊口中套出什么,对我都有用处。
荷莉得意洋洋地说: “二十七个!而且最后一个金鱼缸只有三只鱼。”
“没错,做得好。”
“有人不想让萝西和我爸爸结婚,所以杀了她吗?”
沉默片刻。 “他是这么说的吗?”
那个乌龟王八蛋。我一手紧握楼梯扶手,用力得手掌发痛。荷莉用不在乎的语气说: “我没问他。”
“没有人知道萝西·戴利怎么死的,现在再查也太迟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荷莉马上用九岁小孩依然有的、令人心疼的绝对信心说: “我爸爸会查出来的。”
谢伊说: “哦,是吗?”
“对,他这么说。”
“呃。”谢伊说(说句公道话,他语气里几乎听不出半点尖酸), “兰然,你老爸是警察,一定会这么想。现在来看这一题:戴斯蒙有三百四十二颗糖果,想分给自己和八个朋友,他们每个人可以分到几颗?”
“书上出现‘糖果’的时候,我们就要改成‘水果’,因为糖果对我们不好。我觉得这么做很笨,那些糖果又不是真的。”
“是很笨没错,但总数没有变。那么,每个人分到几个水果?”
铅笔规律地刮擦纸面——竖耳倾听一段时间,我已经听得见公寓里最轻微的声响,甚至听得见他们眨眼。荷莉说: “那凯文叔叔呢?”
谢伊又是沉默片刻才说: “他怎么样?”
“有人杀了他吗?”
谢伊说: “凯文,”语气里夹缠了太多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过。 “没有,没有人杀了凯文。”
“真的吗?”
“你爸爸怎么说?”
又是不在乎的语气。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没有问他。他不喜欢聊凯文叔叔,所以我才想问你。”
“凯文,天哪,”谢伊笑了,笑得有点冷酷与失落。他说: “也许你年纪够大,可以听得懂,我不知道,不然只好记下来,到你能懂的时候。凯文是个孩子,从来没有长大过。都三十六岁了,还认为世界会照他想的方式运转,压根没想过世界可能有它自己的规矩,无论他喜不喜欢。所以,凯文有一天晚上晃到废弃的房子,因为他觉得一定不会有事,结果却摔到窗子外面去了,就这么简单。”
我感觉扶手被我握得扭曲断裂,谢伊语气里的决然表示他会终生坚持这个说法,甚至相信这就是事实。虽然我想不至于,但假以时日,或许他有一天真的会这么相信。
“什么是废弃?”
“破坏了,毁损了,很危险。”
荷莉沉吟片刻,说: “他还是不应该死掉。”
“是啊,”谢伊说,但口吻不再热烈,忽然显得精疲力竭。 “他不应该死的,没有人希望他死。”
“但有人希望萝西死,对吧?”
“连她也不是,有时事情就是发生了。”
荷莉傲然说: “假如我爸爸和她结婚,就不会和我妈妈结婚,就不会有我,我很高兴她死了。”
走廊灯光的定时器喀嚓一声,大得有如枪响。我根本不记得刚才上楼有按它。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漆黑里,心跳狂飙。我忽然想到,我没有跟荷莉说过萝西的字条是写给谁的,她一定亲眼看过。
紧接着,我恍然大悟,荷莉明明可以和表兄姐玩,上演可爱感人的亲情戏码,为什么还是带了数学作业来。她需要作业当借口和谢伊独处。
荷莉计划了每一步。她大踏步走进这间屋子,走向我家陷阱处处的秘密与足以致命的狡诈本领。这些都是生来就属于她的东西,而荷莉走了进来,伸手放在上头,将一切据为已有。
血亲就是血亲,我父亲的声音在我耳边淡淡响起,接着是刺耳又幸灾乐祸的:你以为你当老爸当得比我好?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奥莉薇亚和洁琪,说她们把事情搞砸了,还讲得义正词严。她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不管在哪一个时间点上,都救不了我们所有人。全是我的错。我真想像狼人一样对月嗥叫,咬破手腕的血管,将血缘所招致的一切从我体内抽干。
谢伊说: “别这么说,她已经离开了。忘了她,让她安息,继续做你的数学作业。”
铅笔轻轻滑过纸面。 “四十二?”
“不对,从头开始,你不够专心。”
荷莉说: “谢伊伯伯?”
“嗯?”
“还有那一次呢?我在这里,你电话响了,你走到卧房去接。”
我听得出来她准备让好戏上场了。或许谢伊也是,因为他语气里开始出现一丝提防。 “怎么了?”他说。
“我铅笔折断了,但找不到小刀,因为美术课的时候,克柔依借走了。我等了好久,但你一直在讲电话。”
谢伊说,声音非常轻柔: “所以你怎么做?”
“我只好另外找一支铅笔,在那边的柜子。”
漫长的沉默。四周只剩楼下电视里一个女人歇斯底里说个不停,隔着厚墙、厚地毯和高高的天花板含糊不清。谢伊说: “结果你看到了某样东西。”
荷莉低低说,声音几不可闻: “对不起。”
我差一点就破门而人,但有两件事将我拦了下来。首先是荷莉才九岁,她相信世界上有精灵,有没有圣诞老人不是很确定,而几个月前她才跟我说,小时候飞马经常载她从卧房窗户飞出去。她找到的东西要能当成强有力的证据,也就是假如哪一天我希望别人相信她说的话,我必须有所佐证。我必须听谢伊亲口说。其次,眼前也没必要杀进去,为了从大坏蛋手中救出小女孩,弄得子弹齐飞。我看着门底下透出的亮光,仔细谛听,仿佛来自一百万公里之外或一万年以后的世界。我很清楚奥莉薇亚会怎么想,任何正常人会怎么看,但我依然一动不动,让荷莉替我完成最龌龊的任务。我做过许多惊险的事,没有一件让我夜里失眠,只有这件不同。对我来说,假如真有地狱,就是我伫立在漆黑走廊的那一刻。
谢伊仿佛喘不过气来,说: “你有跟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我根本不晓得它是什么,直到两天前才想出来。”
“荷莉,亲爱的,你听我说,你能保守秘密吗?”
荷莉用听来充满骄傲的语气说: “我早就看过它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月以前,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没错,你没说,真是好女孩。
“是吧?”
“嗯,我知道了。那你现在能继续吗?只有自己知道,不告诉别人?”
沉默。
谢伊说: “荷莉,假如你跟别人说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你会有麻烦。”
“也许吧。我没做什么坏事——你听到了没有?——但很多人不会相信我,我可能会坐牢,你希望那样吗?”
荷莉的声音沉了下去,闷闷朝着地板: “不希望。”
“我想也是。即使我没有坐牢,事情又会怎么样?你觉得你爸爸会怎么说?”
不确定的喘息,小女孩迷惑了。 “他会很生气?”
“他会大发脾气,气你和气我,因为我们没有跟他说。他再也不会准你来这里,不会再让你看到我们任何人,你奶奶、我,还有多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不会让你妈妈和洁琪姑姑再瞒他一次的。”沉默几秒,让荷莉听进去。 “还有呢?”
“奶奶,她会很难过。”
“奶奶,还有你两个姑姑,还有你的表哥、表姐和表妹。他们都会心碎,不知道怎么办。有些人甚至不会相信你,到时就是一场大战。”又是故意沉默。“荷莉,小乖,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
“当然不是,你希望每个星期天都能过来,和我们大家享受美好的下午对吧?你希望奶奶能帮你做海绵蛋糕庆生,就像她替路意丝做的那样,也希望等你手掌够大,戴伦会教你弹吉他,”这段话飘向荷莉心中,轻柔诱人,揽着她将她拉近。 “你希望大家团聚在一起,一起去散步、做晚饭、说说笑笑,不是吗?”
“嗯,就像正常的一冢人。”
“对啊,而正常的一家人会彼此照顾,家人就应该这样。”
荷莉就像麦奇家的小孩,做了最自然的选择。尽管只是短短一句,话诏间却带着新的确定: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