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诉你-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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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笔我不要了,送你好了。”舒默拉开椅子,给她下了逐客令,“走的时候门不用关。”
我看着碧小野强掩着泪水夺门而出的背影,搞不好,她是真的喜欢舒默也不一定。
快下班的时候,我跟舒默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出去逛一圈,要想点事情。他想了想,说让我先回家,他去院长家参加那个什么聚餐。他背对着我,拿着一只浅绿色的塑料水壶浇着窗台上那几盆花:“我尽量晚点回去,你一个人在家想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是别出去,外面太乱。”
世界再乱,跟我有什么关系?私家车再多也撞不死我,小偷再多也偷不到我钱包,拐卖人口的人贩子真要看见我搞不好会自裁双目。我撇撇嘴,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我朝楼下的护士休息室走过去,路过重症加护病房的时候,特意在二十四房门口停了一下。因为门上的窗口很小,我眯了眯眼睛也看不清晰,就直接迈了进去。
房间的颜色很单调,四面墙壁连同床单被子,都是一如既往没有生气的石灰白。屋子里很安静,维持她生命的营养液“啪嗒啪嗒”地从倒挂着的玻璃吊瓶里滴进橡胶软管里,沿着那细细的胶皮管道,缓缓进入她左手背上插着针头的血管里。她微弱轻缓的呼吸声倒是很平稳,没有带呼吸面罩的她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白皙清秀的脸庞看去来安静从容,紧闭着的双眼泛着圆润的珠光,两排纤细修长的眼睫毛俏皮地翘起。她看起来和大街上任何一位健康的少女没什么不同,就只是睡着了而已。
警察找不到她的家人,医院也束手无策,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今年多大,她的家住在哪里。她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躲在这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活着。呵,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熟悉?
我自嘲地笑笑,这么可怜,多像我啊。
舒默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格外关照,仅是因为她是他在这所医院经手的第一位病人还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对她有种莫名奇妙的关注和期盼。我会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世界上另一个我,幻想着有一天她睁开眼睛,而我从她的身体里醒来,用她明亮温暖的眼睛重新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舒默。
搞不好,那个时候会发现一切都不过是场梦也说不定?我会舒服地伸个懒腰,转身感叹自己刚才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面我死了,还遇到了一个对我很好的男孩子,他让我陪他一起吹生日蜡烛,还会做好多好的的菜给我吃,他长大以后会成为一名很棒的医生,惹得那群小护士们挡不住的犯花痴。他叫舒默。
可是这样的话,似乎更糟。如果我醒来,发现连舒默都是假的,以后每一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也不会是舒默,我会怎么样?
想想就知道,我宁愿死了也不要那样。
我进休息室的时候,碧小野正对着镜子掰着眼皮涂睫毛膏。她举着黑漆漆毛绒绒的刷头,贴着眼皮沿着睫毛根部,把浓稠的睫毛膏一层一层密密实实地裹在每根睫毛上。刷好了一只眼睛,她放下了手,收回了下巴,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打量着。我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涂着唇彩的嘴唇忽然动了动:“你觉得怎么样?”
我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她在跟我说话。我左右环顾一周,没发现屋子里有别人。正当我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地板上的时候,才瞅见一个细细的白线从她耳朵眼儿里软软地垂下来,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到她右边的白大褂口袋。那个白布口袋被映得通亮,好像里面裹了小圆灯泡。我回魂似地大出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她原来是在打电话。
“是吧,给脸不要脸吧?”碧小野甩了甩马尾,细长的猫眼斜斜地插进乌黑的云鬓里,“喝过洋墨水就了不起?不知道仗着谁的关系,空降到这里当了主任,眼睛还就长到眉毛上了!下面那些有经验有资历的医生意见海了去了,正商量着跟院长去闹呢。他还不知天高地厚自我感觉良好着呢,我诚心诚意待他,居然拿贼一样地对我!给脸不要脸的扑克脸,成天连个谁欠了他钱似的,都什么二五八万的!”
我眯起了眼睛,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恶毒地说着舒默的坏话,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细碎的白色泡沫随着她嘴唇快速的翕张慢慢在她看起来滑腻腻的嘴角堆积,她斜插入斌的深褐色猫眼泛着犀利而邪恶的光,她的面孔看起来活力四射,活像一株施了高效复合化肥而茁壮生长的罂粟。真好,这副嘴脸才适合她。每天看她在舒默面前刻意地低眉顺眼柔声细语,就好像看着舒默在给她一遍一遍下着紧箍咒,拧巴得我都替她难受。
“碧护士!”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十五床病人要拔针!”
“来了!”
碧小野昂起白皙的脖子,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匆匆地对着耳边的迷你MIC说,“不说了,我要去忙了,回头聊。”
我站到她刚才离开的镜子前,闻着空气里残存着她温热的廉价香水味,顿时觉得一阵头晕。我摇了摇脑袋,看着镜子里自己白皙红润的脸蛋,丰盈圆润的下巴,黑葡萄一样乌溜溜圆的眼睛。真是没有一个地方跟碧小野像,怪不得舒默不喜欢她。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画着碧小野那张时刻透着隐隐诱惑的猫脸,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满意地看着镜子中陌生的脸,捏细了嗓子,斜着眼睛挑了挑此刻镜中已经纤细飞扬的眉眼,装模作样地撇了撇嘴:“什么呀,喝过洋墨水就了不起啦?给脸不要脸,都什么二五八万的!”
我想象着舒医生看到我的这幅模样,乐不可支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西城区不算是T城的繁华地带,早些年的时候,一些国有工厂建在这里。后来时代变了,工厂陆陆续续倒闭,这里被开放商一块块开放,现在变成了一个远离喧嚣市中心的清幽高档的别墅区。
我很诧异这些话会像新闻联播里某段回顾改革开放三十年时代变迁纪录片的背景音一样在我脑海里响起,就在我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西城区景象的时候。我不记得曾经来过这里,最起码死了之后没有。我变成鬼没多久就遇到了舒默,我们两个小屁孩一直都只是在圣爵附近晃荡,顶多跑去十字街打打牙祭。回国之后,舒默天天家和医院两点一线地跑,早晚餐在家,午餐在医院附近西餐厅解决,程序设定得像机器人一样稳定。
窗外暮色中泛着幽幽蓝意的绿化带飞快地闪过,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层叠的山峦的模糊轮廓,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园一园的别墅群,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但显然它们存储在我记忆的某个深处,最起码,曾经。
第10章 chapter10
我很诧异这些话会像新闻联播里某段回顾改革开放三十年时代变迁纪录片的背景音一样在我脑海里响起,就在我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西城区景象的时候。
我不记得曾经来过这里,最起码死了之后没有。我变成鬼没多久就遇到了舒默,我们两个小屁孩一直都只是在圣爵附近晃荡,顶多跑去十字街打打牙祭。回国之后,舒默天天家和医院两点一线地跑,早晚餐在家,午餐在医院附近西餐厅解决,程序设定得像机器人一样稳定。
窗外暮色中泛着幽幽蓝意的绿化带飞快地闪过,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层叠的山峦的模糊轮廓,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园一园的别墅群,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但显然它们存储在我记忆的某个深处,最起码,曾经。
有时候我会对自己的记忆感到很迷惑。我有传说中过目不忘的本事,说是《生活大爆炸》里写耳朵那样立体图像式记忆也不为过。高中的时候,我陪着舒默温上一遍书,合上书本的时候他忘掉了大半,我就已经能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篇儿了。每次考试他对着试卷上不会的题目,握着钢笔的手汗涔涔的在卷子上晕开一大片,我就会非常善良地附在他耳朵上告诉他正确答案是apple还是dog。
刚开始,他好像如蒙大赦般听到我的答案抓住钢笔刷刷就往上写,那几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匪夷所思般的突飞猛进,还被他们年纪主任在考数学的时候突袭似地逮进办公室搜身看是不是藏了小抄。后来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让我帮他作弊,听见我说A就偏要选B,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成绩又蹭蹭掉了下去,更加验证了年级主任的猜测。要不然舒默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考上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也不用低声下气地跑他姑妈家求得只差下跪了才得到那么一笔钱,跑去美国勤工俭学地读得那么辛苦。
好在舒默踏上了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学业顿时就开了窍,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段誉,一下子从个花拳绣腿的小窝囊废变成了风采翩翩的高手公子。
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说出任一门考试前舒默在哥大医学院诺大的图书馆里通宵温书时狂灌的功能饮料的品牌价格甚至生产日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来过了西城区。就好比我当年能说出圣爵任何一个人的家庭住址生活背景父母高就,就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人提起过我,没有人提起过曾子若这个名字,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名字。不然为什么一个明显对所有人都了若指掌的重要人物死了,连个凭吊哀伤议论的人都没有?难不成,我原本就是个混迹在T城以八卦和偷窥各家*为乐趣的幽灵?
“小姐,我们到了。”
出租车“嘎——”地一声停下,我没有防备,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栽。我一把拉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了身体,才抬起头透过正前方的挡风玻璃望了一眼:“这就是华辰小区?”
司机转过身子笑:“对,这个是正门。”说罢又指了指计价器,“七十五。”
我拉开手包,掏出一张粉色的百元大钞:“麻烦,要发票。”
敲门之前我趴在大门上听了听,里面听起来像开PARTY一样热闹,有说有笑,还放着音乐,偶尔传出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看来陈院长他老人家心态很是年轻开明嘛,一点不像他平时看起来那样严肃苛刻一本正经。
我在那扇铜棕色的大木门前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忽然想起来是要先敲门。敲门这个简单的动作对我来说确实已经算很陌生了,我还当真琢磨了一会儿,究竟是该用敲的还是用拍的,忽然大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额头鼻尖泛着油光的保养得当的女人脸庞笑盈盈地出现在我眼前,似乎因为门口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感到有点吃惊,微张的嘴唇轻轻“啊”了一声,怔了片刻,才拿略带着疑问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你是?”
我今天穿了件带黑色波点的墨绿色小洋装,在医院旁边的大商新玛特里买的,谁知道他们现在高层领导开趴都什么穿戴,我只好挑了件中规中矩的保守款。我认出这是陈院长的夫人,之前来过医院一次,抱着一只印着水墨青色玉兰花的保温桶直奔院长办公室,眉头紧锁面色铁青,一副赶着去捉奸的模样。
那天舒默恰巧被院长叫去办公室谈心,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他。那个妖娆能干的年轻小院秘不在,陈夫人推门进去就看见两个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聊是否有必要再引进一套新的进口核磁共振成像仪器,本来白得跟曹操似的脸登时充血成了红脸关公爷,快得跟京剧里耍变脸似的。
我怕她再像那天似的尴尬,忙自我介绍说:“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我是内科舒主任的朋友,也是在医院工作的。”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院长夫人明亮的大眼睛里即刻闪过了然的神情:“哦,小舒的朋友啊?”
我眨着眼睛用力地点点头:“对的对的,我是医院的护士,叫碧小野。”
大厅很宽敞,灯光也很明亮,空气里果然流淌着轻快活泼的西洋爵士,再加上几个拼起的玻璃方桌上摆着的一排一排的三文鱼沙拉寿司刺身之类的小食,让人感觉好像进了高档自助餐厅的大堂。屋里的人三三两两的聚着说笑,不论男女手里大都举着一杯香槟或是红酒。我还没看见舒默在哪儿,就看见院长夫人对着右前方一个角落兴奋地招手:“小舒,你朋友来啦!”
那角落里摆着一套休闲布艺沙发,我垫了垫脚,好像还有一只抹茶色的玻璃茶几。舒默背对着我坐着,回头的时候他的对面露出一张脸,离得太远我也没看清。我把目光聚集在舒默脸上,注意到他看清我是谁的一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眼神中浮起的疑惑。我两只手合在身前,老实地扣着那只缀满银色亮片的漆皮小手包,一副乖巧可人的小家碧玉的模样,冲着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来的舒默不露齿的淑女般抿嘴微笑:“舒医生,不好意思呀,我迟到了。”
院长夫人暧昧的眼光玩味地在我和舒默之前打量了几个来回,舒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里冒着带火光的小闪电,我估计再飘来两朵乌云大概就能下一场局部小型雷阵雨。我不知死活地继续温柔地笑:“不好意思让你等我那么久,我家里的急事刚刚处理完,这就匆匆赶来了。你没在大门口等我吧?现在秋深了,晚上的风还挺大的呢。”
院长夫人慈祥地摆摆手:“小舒小碧,你们好好聊。”
舒默卡在那里一语不发,只好我笑嘻嘻地蹦过去牵起他的手,调皮地冲他眨眼睛:“怎么啦,舒医生,认不出我来啦?你下班前还让我早点回去休息的,你忘啦?”
舒默深吸一口气,很克制地看着我:“所以,你怎么没回去休息?”
“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我小孩子一样拽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嘟起涂得滑腻腻粉嘟嘟的嘴唇,浑身摇曳得连我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一下午都板着脸不开心,人家好怕怕的。”
舒默深深叹了口气,听起来别提有多无奈了。我知道他早就习惯了我的这套把戏,就好比不论白骨精披着再怎么温顺贤良的人皮千变万化,孙悟空都能靠着火眼金睛瞬间识破,高擎着金箍棒纵身跃起大叫一声“妖精,拿命来!”不管我躲进谁的身体里对他坑蒙拐骗,舒默的去伪存真小雷达总能第一时间拉起警报,随即而来的就是一个伴随着凶恶眼神的低调恐吓:“找刺激呢?”
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对这种滥俗的鬼上身的把戏欲罢不能,是因为我第一次藏进别人身体里骗舒默就收获惊人。当年还是纯净少男的舒医生的宝贵初吻,作为首次恶作剧的战利品,被我永久保留。准确的说,应该是被附在江小离那具甜嗲贱的身体上的我擒获囊中。可怜的舒默这么多年没有正经谈过一次恋爱,大概就是因为初恋的伤痛太刻骨铭心,又激发他那根强大中枢神经产生出了自卫般的条件发射,再看到示爱的异性不论是软软呼呼的萌妹子金光闪闪的白富美亦或是梳着妹妹头穿着戏服一样宽大白衬衫的小文青,都会立刻亮起红灯举起白旗在他脑壳深处声色俱厉地喊停。
他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哦,应激性功能障碍。
离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舒默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早恋。虽然舒默后来抵死不承认那是他爱之初的第一次,可看他当时那副气势汹汹锐不可当的模样就知道不是真话。一向老实巴交睁眼就埋头看书闭眼就躺床上睡觉的舒默,那段时间嗑药似的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