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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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不觉脸到脖子都红了,身子一扭道:“我只是觉得英祥多三分真心,其实他和阿睦尔撒纳,我也无所谓的。”
乾隆收了笑,只一瞬间,又淡淡笑道:“阿睦尔撒纳又何尝没有真心,人家岁数大些,没那么脸皮厚罢了。”冰儿不知他何意,抬头觑了觑乾隆神色,有些犹疑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也想安稳些。”“朕晓得。”乾隆顿了顿,又道:“你选得好的。”
原本已经属意阿睦尔撒纳,只要冰儿不强烈反对,便将指婚。连后步都想好了,也和军机大臣们商量过了:完婚后即在京赐宅,阿睦尔撒纳所有家人全部移至京师厚养。等阿睦尔撒纳及定北将军取胜,可以把原准噶尔绰罗斯汗的地盘全数封赠于阿睦尔撒纳,加亲王双俸,极尽荣耀。但从此需在伊犁、阿尔泰山、乌里雅苏台等关塞要地均设办事大臣和驻防将军,内里便可插八旗营旗;与科尔沁、喀尔喀一样,编佐设旗,甚至将来可以以阿睦尔撒纳为盟主,但实权将掌握在中央的手中;并与厄鲁特蒙古诸部通婚,厄鲁特各氏的后代,都将有爱新觉罗家的血统——这样一来,比照科尔沁和喀尔喀各部,蒙古诸部虽有爵位,却奉清帝为大汗,权柄能牢牢掌控在中央的手中。
没想到算盘打得好,阿睦尔撒纳却变了卦,推说自己妻子死于乱军,不到二十七个月不宜再娶;又说自己志在边陲,未能立业不宜成家……总之是推脱了又推脱。
乾隆当时虽含着笑,心里不免生疑。但既然这样推辞的话出来,硬把公主塞给人家未免自己太没有面子,且也担心阿睦尔撒纳用心深险,万一做出叛逆行径,抛妻别子,冰儿的一生就被他毁了。虽则内心有疑,但是定北将军一行名单都定了,行军路线也设定好了,亦不能因着阿睦尔撒纳辞娶公主而翻然变脸,乾隆密旨令将军班第小心阿睦尔撒纳,又命喀尔喀的额林沁亲王和自己的女婿、科尔沁的达尔汗亲王色布腾巴勒珠尔共同随军监军。尤其是色布腾巴勒珠尔,因着皇帝的爱婿身份,既可节制班第,又可向阿睦尔撒纳示恩,只要清楚地通晓皇帝的意思,不需鞍马劳顿地隳突征战,便是首功。正是乾隆送了一份平准的大功劳给他,也算皇帝对女儿的私意儿了。
乾隆还蹙着眉头回想,突闻耳边一声:“皇阿玛,您是不是怪我?”原来是冰儿怯生生在问。
乾隆抬眼望望她,似笑不笑说:“怪你什么?”
“我……选了英祥。准噶尔那里,就帮不上阿玛什么了。”
乾隆轻轻摇摇头,温存地一笑:“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冰儿跪了下来,把脸靠在乾隆膝上,轻轻摇动着,却不说话。乾隆觉得暖融融的柔情在怀中萦绕,伸手轻抚冰儿的头发,柔声道:“朕只要你快快活活的。”
“阿玛……”
乾隆怜惜地望着她光洁的额头,还有睫毛在眼睑上铺开的扇子似的投影,眼角一滴清泪摇摇欲坠,他抬手擦去:“阿玛知道你也不稀罕荣华富贵,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他的手湿了。冰儿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在平准过程中,乾隆犯的很大一个错误就是这条“以寇养兵”的政策,解释起来就是默许官兵和喀尔喀各部的军力自己想办法劫掠,抢到的就是自己的。这样可以省下自己一方需付的粮草、军饷等。看起来很小聪明,但后来出现的严重问题就是因此而起。
(2)悲催的舒赫德,因为不同意乾隆过于信任阿睦尔撒纳,被抄家革职,儿子还被发到黑龙江披甲,一家子好惨。当然,这个是乾隆做的个姿态,后来还是放回来了,而且宠信不衰。对于乾隆这样的主子,心态一定要好,要有正能量,要甘当棋子和炮灰,吃亏才有后福。
☆、正婚仪荣华出降
冰儿最终选择的是“宁”这个字眼,也不过胡乱指了指,礼部遣使节颁下公主册宝,冰儿便有了正式的封号“固伦和宁公主”。
再几日,内务府、钦天监奏请公主婚事,乾隆发下圣旨,萨郡王与英祥具礼服乾清门阶下接旨。然后就是郡王府忙着备初定、迎娶的酒、马、骆驼等礼;又是布置王府,安排内外侍奉的人;又是迎接一拨一拨的贺客。这泼天的富贵,大家又是艳羡又是嫉妒,都道冰图郡王攀上了皇家,以后可不是烈火烹油,鲜花簇锦,说不尽多少世间荣华合该他们享用!
公主下降的礼仪,钦天监选在二月初八的黄道吉日。宫里自然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繁忙,皇后少不得也要操心费力,这日,正与韩嬷嬷看内务府送来的折片,上面乾隆只是简简单单批上个:“该部知道。”而具体的落实核查,虽是内务府的事,主持后宫的皇后也少不得费些心思。
韩嬷嬷见皇后面无表情,找着有趣话题道:“十二爷现在会坐了!一般都说‘七坐八爬’么,我们十二爷果然是天赋异禀,连奶妈子都得意得要命,昨儿还在我面前说,笑得早,便是聪明;坐得早,便是壮实。我们十二爷都占全了,将来少不得是——”她见皇后瞥来的神色有些严峻,忙闭口不言。
皇后带些埋怨地:“跟你说了不止一次!奶妈子不知道皇上忌讳什么,你也不知道么?我们这里,你以为多太平?!”气呼呼又看手中的折片,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半晌把折片扔到案几上道:“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韩嬷嬷敛息道:“是。奴才知道错了。”小心翼翼看着案几上的折片,赔笑道:“这次五公主出降,礼数一定从厚吧?”
皇后重新拿起折片,道:“也就是比照和敬公主的例。虽然是下嫁蒙古,一样在京里赐宅,拿出嫁外藩的年例。”
韩嬷嬷道:“那也是皇上的一片私意儿了。不过三公主的夫婿好歹是个亲王,这位的,就是将来袭了爵也不过郡王。”皇后冷笑了声:“这点子东西,我们这位五公主是不在乎的,但是人品性情,却是谁也不知道的——不像当年色布腾,在宫里养育了这么多年,就和皇上半个儿子似的,大家心里都是明镜儿似的。”顿了一会儿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作父母的,总一辈子操不完的心罢了。”
韩嬷嬷自然知道,她操的不是冰儿的心,只是见主子对这个话题如此敏感又如此谨小慎微,心里也不由哀叹。
两人正说着,外面报来,说冰儿前来请安。皇后冷笑道:“叫她望门磕头就是了,我这里正忙着她大婚的事。”韩嬷嬷道:“万一她有什么事呢?”
皇后想想也觉得这会儿打发她不太合适,嘴里仍道:“她有事,不找皇上去撒娇?她有心里话,不和令妃去说?找到我这儿,倒稀了奇了。请她进来吧。”
冰儿进门,按规矩请安毕,皇后淡淡道:“我这里还在看你的嫁妆单子,内务府行事,有时只叫个马虎大意!你若想看看,就在这里。其他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歇着吧,把身子养好,早点为额驸家添子孙。”
冰儿脸皮再厚,这会儿也忍不住脸红了,不过不习惯和皇后撒娇,只好期期艾艾道:“我只是想问,是不是到了公主府后,一般就不出来了?”
皇后不由一笑,着意看看冰儿,才道:“为人妇,自然有为人妇的规矩在。你出嫁到人家,就是做了主妇,少不得一家子事要你操心,才叫个‘齐家’。若是天天还想着外面去浑闹,不是叫人看你的笑话和皇上的笑话?不过宫中礼庆大事,你在京的公主少不得要参加。平日里,与谁亲善的,互相走动也是应该。就是皇上这儿,日常请安问候,虽不拘时,通报了也可以进宫来。”她见冰儿脸红尴尬的样子,更想戏谑她几句,又道:“皇上和冰图郡王,最盼的也就是你早点生个小王爷出来,皇上爱这外孙,自然也要好好栽培的。”
冰儿遇到令妃还好撒个娇叫别说了,今儿到皇后这儿,又不好为这话题翻脸,只好别扭地听完了。正打算告退,皇后又打量了下冰儿道:“格格这两年身量好像还在长,这身袍子是去年做的?似乎又短了些?这次嫁妆里的几件新衣裳,都是给你量体重做的吧?你宫里几个妈子素来给你惯得懒绝,要不说明白,只怕你就这么穿得吊儿郎当的去了。”
冰儿素来不在这些事上在意,低头看看自己的烟粉色旗袍确实略短了一截,露出一点脚面来。她在这等事上素来糊涂,也不记得衣裳是什么时候做的了,基本拿什么穿什么。正给皇后说教着,外面太监在帘子外奏报,说乾隆一会儿要来,皇后道:“正好。格格也别走,有事也好问皇上。”
如坐针毡等了一会儿,乾隆驾临,大家在宫门口请安迎候,乾隆扶起皇后,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冰儿及几位随住在钟粹宫的低等嫔妃起身,踏进皇后宫里,韩嬷嬷等赶紧为椅子铺上乾隆素来用的明黄坐褥,乾隆坐下道:“这几日又是五公主的下嫁仪,又是五阿哥的纳彩仪。生受你了。”
皇后笑道:“这本是臣妾分内的事。”便奏报公主下降的几处礼仪细处,又拿冰儿的嫁妆单子给乾隆过目:“衣服首饰都有了,当天的吉服和回门的朝服都备好了。大件铺设的也在做,是直接送公主府去?还有几件器物,不知道僭越不僭越?……”
乾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冰儿,她的脸上颇有娇羞之色,耳根子都是红的,睫毛垂下遮着眼睛,眸子却很有光彩,仿佛突破了睫毛的层层封锁,流溢了出来。这神态,让乾隆心里略感放心——她走出了那片阴霾。突然觉得耳边静了,乾隆才发现皇后已经说完了,“啊”了一声,捡着自己注意到的说:“没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公主是朕与孝贤皇后的亲女,比皇子福晋略从优也是应该的。其他的,你觉得怎么办就怎么办,和敬的例放在哪里,左不到哪里去的。”
皇后称是,瞥见乾隆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快,笑道:“听奶妈子说,小十二这两天有点存了食,太医又叫饿着,我寻思着孩子还小,虽说不该过饱,饿着了也怕伤了身子。皇上您说……”
乾隆对新得的这个小阿哥一点感觉都没有,又“啊”了一声方道:“那叫再换个太医看看吧。”
皇后的嘴角不由微微抽搐了一下,韩嬷嬷见她色变,忙在后头轻轻拉拉她的衣袖。皇后忍着眼中的泪,强笑道:“是。臣妾遵旨。”
乾隆甚至都没有注意皇后细微的变化,道:“冰儿出嫁当天的礼数,朕想,孝贤皇后不幸早去,没见到这个女儿风光出嫁,当天拜皇后的礼节,就在长春宫行吧,也是给她去了的额娘尽孝的意思。”这才看看皇后:“你说呢?”
皇后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为冰儿的下嫁忙得像个真的,最后连受她磕一个头都得不到;磕一个头也是小,但是传出去说公主下嫁,居然不用给皇后磕头,以后在宫里宫外,自己面子又往哪里放?虽然知道要顺从皇帝的旨意,但心里太不服气,一时就没说出承旨的话来,只是胸脯起伏着喘气。乾隆这时倒是看出了皇后的不满,却连一言抚慰都没有,只是一言不发等着皇后回话。
冰儿顿时觉得心里压抑起来,头一次感觉那拉氏这个皇后做得没意思。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分位不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终于听见皇后低声道:“遵旨。”
乾隆挑眉道:“什么?”
皇后的泪忍在眼眶里硬是没有流下来,大声道:“臣妾谨遵圣旨。”
乾隆冷峻的脸上,唇角略挑了挑,笑意一现而逝,转头对冰儿道:“跟你皇额娘跪安吧。先和朕到养心殿去取些东西,还有几件事跟你交代。”
冰儿忙深深蹲了一安。到了养心殿,乾隆也只是叫人取了几件器玩给冰儿,又道:“你宫里有什么自己喜欢的、想带走的,叫人先收拾起来,出嫁前一天一体送到公主府去铺陈。”顿了顿又道:“你额娘的地宫已经造好,礼部选了冬天时为你额娘的梓宫安置地宫宝床。朕在一日,长春宫里,只致祭她,你这番在长春宫行礼,她在天之灵必然安慰。”冰儿想到母亲,忍不住又落泪,乾隆道:“不许哭!你别招我!”
冰儿用袖子吸去眼角边的泪水,强笑道:“以后,我再不让皇阿玛和皇额娘操心了!”
乾隆听这句说得稚拙,倒是忍不住一笑:“你懂了就好。”
这时,太监捧来宫妃们的绿头牌。乾隆看都不看,道:“今晚请皇后到东耳房。”太监忙接了旨意去了。乾隆目光沉沉,盯着冰儿发了会儿呆,笑道:“不仅是你的父母,也是天下的父母。”
冰儿懵懂未解,乾隆也不愿意解释,挥手让她跪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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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当天,正下着绵绵细雨,早春的雨还带着三分寒意,却不似雪般冷冽。英祥已换了吉服,海龙冠,上面是新制的镂花金底的红宝石顶子,所镶六颗东珠的光泽,即使雨中昏昧,也显得宝色流转。身上是簇簇新的石青吉服褂,平金的补子离得远,并不能看清花色,只觉得灼灼得耀眼。冰图郡王萨楚日勒转出来,看着儿子,满心的欢喜,轻轻为他掸了掸肩头——那里一点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片柔腻的丝光。
时辰已近了,焦灼间,突然看见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小跑过来,萨郡王忙正容等候着,小太监过来轻轻在掌心一拍,侍立到一旁不言声。萨郡王心里不由紧张,轻声问道:“请问两位小公公,人什么时辰到?”
两个小太监礼貌地微微一笑,其中一个轻声道:“快了,前导的护卫们半刻钟就能到了。”回身站着,一点不再出声。萨郡王忙命令鼓乐起,乐声宛转悠扬,英祥却突然有点恍惚,只觉得眼前的雨帘让黄昏的天色显得暗淡了许多,虽然前面是灯火辉煌,后面亦是灯火辉煌,自己却仿佛站在阑珊处,落寞萧瑟,不知其期。
茫然间亦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迎候的人群似乎稍稍有了点动静,远远瞧着似乎灯火从远处逶迤而来,虽然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却明显浊重了许多。萨郡王暗暗握着儿子的手,英祥也觉得腔子里那颗“怦怦”乱跳的东西越发活跃起来,似乎都有点透不上气的感觉。之后一会儿,内务府总管、内管领着蟒袍补服,骑马前行,后面跟着一队参领和护军,再后面是长长的仪仗队伍,英祥只看见旗、罗、伞、扇……金碧辉煌,迎风猎猎而来,中和韶乐传来,可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对不上。终于见二柄纯紫配金穗的华盖,护着一顶镀金铜顶、大红织金十六抬大轿,彩灯辉映,上面饰的金珠璀璨得直逼人眼。
轿子先过王府门口的火盆,接着萨郡王把一把桃木小弓递给英祥,英祥拈起桃木钝头的羽箭,向轿门底连射三箭——都依着满族风俗。护军早在府内关防过,此时排在门外,只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护着轿子进了正门,门内全部铺设大红毡子,公主金顶轿后,是王室陪送夫人的大红轿,又是内务府大臣夫人的大红轿,又是陪送的十位管领命妇的绿呢轿,最后是捧着镀金的椅、盆、盂等的太监。
前来送公主出嫁的,都是“全科人”——亦即夫妇和睦、子女俱全、身体康健的王室夫人和命妇。进了内门,便是萨郡王福晋前来迎候,几个送嫁的夫人命妇也就下了轿,笑吟吟向萨王福晋道了喜。进到公主府正寝门口,两个陪送的命妇将轿帘打开,两个王室夫人轻轻把冰儿搀了出来,其中一人接过冰儿手中的苹果,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