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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枉生录-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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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笑道:“你当朕不知道?男人家这点风流小过,都追究起来还得了!朝里还有能够为官的人么?就是在朕私下里说,当丈人的,再心疼女儿,也得给女婿稍作面子才是。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他大节不亏,小节不纯,于公于私,算什么大事呢?”
  伺候乾隆吃完饭,又给怀孕的令妃问了安,冰儿晚上住在景仁宫的一间配殿里,竟觉得无比陌生,晚风在屋檐间回旋,檐上金铎铁马声声脆响,冰儿想象着浅晖院那火热的一幕幕,虽未亲临,如同亲见。那时缠绵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只为自己神魂颠倒的男人,终于被一点一点地割离自己,想着往日两情缱绻的情意,心头酸得难过、苦得难过、涩得难过,却无人可诉说,越发难以入眠,脑海中是以前听来的一句俗语:“不如意事常八_九,能与人言无二三”,果然经历多了,这种无奈的感觉就越发真切,回顾小时候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的忘形,竟然也是一种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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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府里没两天,就听说了萨楚日勒新纳的小妾有了身孕的消息。
  “这才几天?都能诊出来?起码是一个多月的身子了吧!”
  苇儿轻声道:“谁说不是呢!郎中瞧了说有两个半月了!福晋和王爷说了:这带着肚子进来,不是混淆王府的血胤?王爷一定说确定是自己的骨血。”
  “确定?”冰儿冷笑道:“怪道以前有话说铁门槛里纸裤裆,就是有这些怪事!”
  闲暇过府给福晋问安,正听见福晋对大丫鬟金铃儿吩咐:“她如今娇贵得很,不来请安我哪里敢去催!两个半月还是坐胎不稳的时候,叫她自己小心了。不过是不是王爷骨血,将来生出来还是能见分晓的。”见冰儿过来,勉强挤了一丝笑,道:“公主万安,这样的事,叫孩子们都见笑。偏生你阿玛……”长叹了一声,也不再继续说话。
  冰儿陪着叹了会儿气,福晋道:“公主还需好好调理身子。虽说嫡母是一样的,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总隔层东西。”冰儿颇觉委屈,红了脸应声“是。”福晋叹口气又道:“这几日你回来,英祥在你房里没有?——别臊,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娘儿俩说说贴心话。”
  冰儿道:“他算得挺好的,来我这里两日,到浅晖院一日。”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福晋道:“他也该注意自己身子——隔日我去说他。”
  正说着,外面丫鬟进来通传,说新姨娘乌珠穆沁要进来给主母请安。福晋眉头一皱,旋即松开笑道:“那请吧。”
  这新姨娘冰儿也见过一面,不过那日两个新人同时进门,自己正一肚子气,正眼儿都没有瞥一下,今日心情算是平和了,端坐在上座,定睛看这位新人。
  这乌珠穆沁大约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高高的个子,行路刚健不像个娇滴滴的孕妇。细细打量,皮肤比一般风吹日晒的蒙古女子白净,且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一双毫无顾忌的春水杏眼,眼梢和下睑带着淡淡的粉色,笑的时候露着洁白的牙齿,连眼角微微的细纹都盛着笑意。虽然进了府,穿的还是蒙古袍子,依然高腰扎着腰带,两个月还不显怀,柳条长腰婀娜柔软,臀部丰腴圆润,确实是令男人心动的角色。
  乌珠穆沁要跪,福晋抬抬手道:“金铃儿赶紧替我扶着。新姨娘有孕,不要随意跪了,平素缺什么东西,只管命人到我这里要。”
  乌珠穆沁应声“是”,转而又对冰儿笑道:“本来是不敢对公主这么无礼的,只是福晋的话我琢磨着,王爷的子嗣要紧。以后生产了,我再为公主赔罪、补过。”
  行礼的事情哪儿还有以后补过的!冰儿知道她不过客气一说,她素来不喜欢这些肠子里弯弯绕的人,乌珠穆沁长得妖调,更是惹厌,因而冷笑道:“姨娘哪里话!你正经呵护着我的小叔子或小姑子才是。我那里有宫制的保胎药,什么时候姨娘派人来取。”
  乌珠穆沁自然也看出冰儿对自己没好感,依旧大大方方笑道:“那怎么敢!那是皇上备着给公主怀孕的时候用的吧?我怎么敢占先了?”见冰儿脸色有变,忙收了口道:“不过公主心意,我实在是感激呢!”
  福晋道:“你也不用在我这里立规矩了,既然有了身子,多歇歇才是。以后生过了,我再叫府上的嬷嬷教你一应的规矩。”打发了她走。
  乌珠穆沁着人扶着,柳条腰有节奏地摆动着离开了。出了福晋的正头院落,一路向东,路过王府的内花园,正巧在石子甬道上遇见另一位新姨娘——蓝秋水。
  乌珠穆沁见蓝秋水也只有一名小丫鬟服侍着,笑着招呼道:“你也去给福晋请安啊?”
  蓝秋水却比较沉静,先福了福身子道了安,才带着些淡笑说:“是呢。早上给福晋请了安,寻思着这会子过了晌午,不知福晋午膳进得怎么样,该当去伺候。”
  乌珠穆沁笑道:“已经吃完了。她的正头媳妇在那里,你别去找不痛快。错过这晌再过去就是了。”蓝秋水神色有些犹豫,乌珠穆沁笑道:“怕什么!你不信我的,只管有亏吃!”回头对自己的丫鬟和蓝秋水的丫鬟道:“这里阳光好,我们要晒晒太阳说会子私话,你们找地方耍去,过后我们自己回去。”蓝秋水那个丫头犹自可,服侍乌珠穆沁的那个就有点不大敢,乌珠穆沁豪爽地挥挥手笑道:“我身子好得很!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头三个月还敢在草原上骑马呢!这里坐着晒太阳怕什么!”见两个小丫头走了,方拉着蓝秋水坐在朝阳的一座亭子里。
  乌珠穆沁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的空气,笑道:“在我们那儿,这会儿已经下雪了,而且都是大雪呢!冷极了,出不了蒙古包。不过,我们那儿的空气比这里好,这里总觉得有股污糟味,天也灰,晚间虽说有人声,但还是觉得寂寥得很。可惜女人家是草籽命,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她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转脸对蓝秋水道:“你觉不觉得委屈?”
  蓝秋水脸色一白,四下看看才低声道:“不委屈。”
  乌珠穆沁伉爽地笑道:“你骗我呢!你怕我什么?我可是把你当做朋友的!”
  “我怎么敢僭越……”蓝秋水低下头,凝望着脚下磨得平平展展的青石砖缝。怎么不委屈!她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谁知道会遭遇那些!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自愿在富贵人家做小?可不这么着,除非寻短见,要活下去,就得走更脏的路。她的眼里隐隐有泪光。这条路也不好走啊!自己孤身一人,连身边服侍的嬷嬷和丫鬟也明显有些瞧不起自己,不会明说,眉梢嘴角那丝轻蔑却是掩藏不住的。而正头嫡妻富贵到了极点,指头里使点劲就可以把自己捻为齑粉。自己唯一欣慰的,不过就是丈夫英祥,为人随和宽容,对自己也好,总算这灰暗的人生有了点盼头……
  正想着,突然听到乌珠穆沁神秘兮兮的压低的声音:“喂,你喜不喜欢他?”
  蓝秋水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浮上两朵红云,别开头道:“这叫什么话……”
  乌珠穆沁笑道:“你们汉人,扭扭捏捏的!不过我明白了,你可喜欢他了!不然,脸怎么会红?”见蓝秋水臊得要走,赶紧伸手拉住她:“就我们俩交心,说说闲话怕什么?——哎,那他……喜不喜欢你?”
  想起晚来他的温柔体贴,蓝秋水的心宛如摆在新婚时软软的床垫上一般,踏实、温暖而柔软……他看着自己落下的新红,那般怜惜地轻柔吻过自己的肌肤,在耳边吹着热热的气息问:“疼了吧?你放心,我一辈子对你好……”他的眼睛不会骗人,带着朦胧的光,弯弯的笑意,指尖抚过自己因疼痛而汗湿的发鬓的时候,那种疼惜的感觉从眸子里流出来。三天才能见他一面,且知道还有两天他在别的女人那里度过,明明知道自己连妒忌的资格都没有,可忍不住酸酸的感觉萦绕全身,每一个他不在的时辰,都满溢着室迩人遐的思念。
  这种痛苦让她不能自拔,乌珠穆沁看着她的神色,难得的带了些冷意:“她们不待见我们,男人待见我们!她们不待见我们,我们自己个儿待见自己!既然咱们也算差着辈分,我拿一拿大,认你做干女儿,以后,我帮持着你!”
  蓝秋水惊愕地抬起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乌珠穆沁又是爽朗地咯咯直笑:“你是瞧我比你大不上几岁,当不了你的干妈?我已经三十二了!我的大孩子,要是活到今天,和你一个岁数呢!”
  “您看不出来呢……”蓝秋水瞟一瞟她,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干妈扶持。女儿不懂的事情太多,以后有劳干妈教导……”
作者有话要说:  (1)143、144的标题名,取自骆宾王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不算绝妙好诗,但对于感情问题谈得小有见地,符合这两章情境。

☆、萨郡王糊涂家事

  萨楚日勒适意地躺在作为自己大书房的花厅的摇椅上,四面的窗户支开了些,瞧得见外面摆放的五彩缤纷的秋菊迎风招展。这日气候少有的和暖,带着菊花冷香的秋风一点都不刺骨,萨楚日勒啜一口手边的奶茶,惬意地对伺候在一旁的管家道:“还是京里好,若是在科尔沁,这会子早下大雪了。”
  管家是从小服侍他的老人儿了,从科尔沁带来,忠心耿耿,见萨楚日勒乐不思蜀的样子,暗叹一声,道:“今年扎萨克里……”
  萨楚日勒皱着眉道:“欸!那里有人管着呢,左不过又是牧草啦、场地啦、大雪冻着牛羊啦这些屁大的事!有人在问着,我可不高兴操那个心!”大口喝了奶茶,取帕子擦擦嘴,兴致勃勃又道:“青滚札布有眼色,乌珠穆沁真真是个尤物!”他在管家面前竟然毫不避讳,笑嘻嘻道:“原来收房的人,都是经福晋挑选的,个个端庄得讨厌!叫换个花样,跟要了她们命似的!唯有这个乌珠穆沁,呵呵,有趣得紧!可惜大了肚子,怕出事情,只好拿其他那些‘菩萨’出出火。你遇到巴尔珠尔,叫他再物色几个,我私房藏了些银子,管不叫他吃亏!”
  管家躬身道:“是。不过福晋那里……”
  萨楚日勒又是皱起眉头,语气却有些无奈:“爱新觉罗的格格,不能不供着吧!且她会生,其他人都不争气,不是丫头,就是生下来夭折。难道真是命里定数,我们家就是单传?不能吧?我瞧乌珠穆沁像是生儿子的样子!”
  管家道:“过几日巴尔珠尔要到京里来,王爷有吩咐,当面对他说,岂不强过奴才转述?”
  萨楚日勒点点头道:“也好。不过他也需避避风头。虽说现在青滚札布摆着忠心耿耿的模样,我最清楚他骨子里是个啥!他要是想再叫我和阿睦尔撒纳掺和,你告诉他:对不住,我没那个胆子!我小日子过得挺好,犯不着为阿睦尔撒纳冒险。”
  管家道:“是。不过世事翻覆如棋局,谁说得准呢?”
  萨楚日勒道:“那也等翻覆了再说吧。”跷着腿道:“再倒碗奶茶来!”
  喝得高兴,外面通传英祥来请安,萨楚日勒对这个独生的娇儿子倒是真心疼爱,放下脚道:“请进来,外头冷,别叫冻着。”见到英祥请了安,满脸含笑道:“你如今瘦了!不过皇上重视你,也是好事。昨儿个我去理藩院,与那里的人聊了一会儿,都说虽然班第死撑着不敢说三额驸一句坏话,但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如今剥空了他的职衔,就留了个达尔汗亲王在身上,吃点俸禄,也总算有块大草场供养,大约准备把他当闲人养起来。做个富贵闲人当然也是好的。不过,要出头露面,为自己、为家人争更大的面子和利益,还是要像策凌额驸:人家不过娶个和硕公主,愣是凭自己的本事,‘和硕’变成‘固伦’,纯悫公主死了那么多年了,还得丈夫的好处夫荣妻贵,追封固伦公主,多大的荣耀!你呀,如今风华正茂,自己别不当回事!”
  英祥笑道:“是。这些日子,皇上也算栽培,军机处和兵部办准噶尔的事情,都叫儿子一道参与,有时还吩咐学着拟旨,与诸省封疆写信,把不宜用圣谕的事情以我个人的名义通发下去。现在对准噶尔的情形,我也算知道了七八分,就算这会子披上铠甲到西边去,也能立些军功呢!”
  萨楚日勒变了脸色道:“打仗可不许去!我就你一个,如今孙子还没抱着,你少给我瞎琢磨这些!在京里当差挺好,人家张廷玉不照样是伯爵?他出过直隶边境不?”
  英祥心里笑父亲,既想光宗耀祖荣华富贵,又舍不得投身疆场浴血奋战,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就算是三额驸色布腾当年几乎是乾隆拱手相送的军功,到头来不也是有风险的!不过他知道父亲是拳拳之心,也不说破,应声“是。”
  萨楚日勒便道:“你那个新姨娘还行?我倒又看中两个丫头,赶明儿给你,早早给我多生几个孙子!”
  “阿玛,这儿子可当不起!”英祥道,“现如今两个,已经有点左支右绌了。”
  萨楚日勒愣了愣道:“公主妒忌?”
  英祥道:“心里总归有的吧,不过还好明面儿不显。不过,有时瞧她样子落寞,我也有些不忍心。”
  萨楚日勒挥挥手道:“你怕什么!再是公主,规矩她能不守着?再说,如今御前你待得更多,要是她什么事情过分了,你就找你老丈人评理去!”
  “不是怕——”英祥说了半句,但见父亲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想起了母亲,母亲倒是一派祥和大度的模样,可是心里……他不由有些别样的念头。萨楚日勒哪想到他心里转了那么多心思,见他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说:“你既然累了,早些休息吧。女人虽好,也是伐性之斧,还是要保重自己个儿身子。我叫他们给你送点滋补的膏子去,每日家用些,强健体魄呢。”
  英祥谢过了父亲,退出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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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拔脚一转,并没有往西边公主府去,而是径直到了东头的浅晖院。今日本来该是到正妻那里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蓝秋水那里更舒服,小豆子跟着他进了二门,英祥道:“你停下吧。机灵点,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我到库里找件旧物就完了。”
  浅晖院一片寂静,偶尔几声莺啭,从那已经落尽了花的金桂树里传来。英祥进去时,两个服侍蓝秋水的小丫鬟正在抱厦的条炕上打午觉,连自己来都没发觉。再往里走,一边是自己原来的卧室,一边则是书房,卧室里香气袅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不见人;再往书房一张,蓝秋水静静地在整理书桌。她还不惯穿旗袍,一身月白缎子窄裉棉袄,系着玄色棉裙,侧影盈盈,显得瘦怯,在一屋子庄重硕大的紫褐色螺钿橱柜箱笼中,犹似孤鸾在烟雾,梅花浮云端一般。
  英祥轻轻踱过去,从背后握住她的左手,轻声道:“冷不冷?穿这么少!”边问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搓那只手。
  蓝秋水吓了一跳似的,右手拍拍胸:“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英祥笑嘻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蓝秋水比冰儿还矮几分,娇小玲珑的,英祥身子弓着,手环在她腰间,轻声说:“我也才到,看不见你,心里还挺想的。——你既然已经除服了,何必还穿这么素?上次额娘赏给你的花缎还有没有?我那里还有些好的皮料,等下翻出来给你做冬天的衣服。”轻轻嗅了嗅她领间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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