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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最漫长的那一夜(第1、2季)-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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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军猛攻上海,突然遭遇剧烈的风雪,黄浦江冰封直至次年正月十四日才融化。寒冬拯救了盘踞上海的洋鬼子,无数太平军战士变成冰雕冻死在郊外,否则上海早就被忠王李秀成攻克了。最近的一次是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初二,上海的最低气温零下十二摄氏度,徐家汇枳雪深达三十厘米,黄浦江苏州河全部结冰,‘累日不开,经旬不解’,这件事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
  肖皑给我看他抄录在手机里的资料。
  他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最大限度接近黄浦江冰面,大声说:“所以啊,我和白雪一样固执,一辈子都在等待今晚的降临。”
  “白雪!”
  肖皑突然尖叫,不是内心呼唤,也不是低温下的幻觉——而是在黄浦江对面,浦东陆家嘴那边,距离江岸不过十来米,雪白如镜的冰面上,有个姑娘正在滑冰。
  真——的——是——白——雪——啊——
  就像二十年前,上海市普陀区五一中学,初二(2)班的白雪公主。依然高挑与苗条,两条细长有力的腿,裹着白色的滑雪衫,脚上穿着冰刀鞋。
  冰刀鞋。
  黄浦江上的白雪公主。
  她在冰封的江面上随心所欲,西岸外滩的古老建筑,东岸陆家嘴的摩天大厦,变成钢铁与水泥的白色山谷。风雪吹乱她的头发,江两岸无数的观众,正在欣赏她的冰刀鞋。
  我的初中同学肖皑,为最漫长的这一夜,已足足等待了二十年。
  他不想只做观众。
  白雪公主近在眼前,小矮人Come On Baby!
  肖皑挣脱我的阻拦,整个人翻越栏杆,纵身一跃,跳下黄浦江。
  我惶恐地把头探下江面,他并未摔死或淹死,而是双脚打滑地站在冰面上,向我挥舞胜利的手势,灯光照亮小小的个头。
  ”快回来啊!”四周响起警察的高音喇叭,呵斥在黄浦江冰面上的人立刻回来。
  但他不在乎,从外滩向陆家嘴跑去,踩着几小时前还是滔滔江水,而今却是晶莹剔透的冰面。白雪就在对面,脚踩锋利的冰刀鞋,冰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印子,穿花绕步出一组神秘图形。
  白雪公主和她的一个小矮人。
  空旷的黄浦江上,除了被困住的船只,就只剩下他俩了。这一夜,冰面上的世界很大很大,又仿佛小得微不足道,如果她是白雪的话。
  肖皑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额头在坚硬的冰面上磕出了血。除了鲜红的血,还有眼泪在飞。
  凌晨四点,身后的海关大厦钟楼敲响。亚洲第一大钟,响起《东方红》旋律,几十年来从未晚点,小半个上海都能听到。而我亲爱的同学,已经冲到黄浦江江心,正对着苏州河口最宽阔的那方冰面。
  还差几十米,就要触摸到记忆中的白雪了。
  黄浦江上的玄春子,嘴里欢快地哼着——
  这就是我要的冰刀鞋,一步两步,一步两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在这光滑的地上,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女孩才意识到背后有人,冰刀九十度垂直,站定在冰面上回头。
  她看到了他,依稀,似曾,相识……
  突然,他脚下的冰面撕开一道细细的裂缝。 
  玄春子惊恐地尖叫,在东北长大的她,清楚这意味着出大事了!
  肖皑也感到危险,但不知怎么办。转眼间,裂缝变成无数道细纹,化作一张密密的“蛛网”。
  一片大大的雪花,坠落到眼底。他并不管脚下变化,继续向白雪走去。玄春子继续尖叫,撒开一双冰刀,往陆家嘴岸上逃命般滑去。
  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男人的两条腿,自然追不上女孩的两只冰刀。
  黄浦江两岸,成千上万围观的人,一齐发出尖叫、咆哮,或祈祷。
  四分之一秒后,肖皑脚下的冰面碎了。
  等到我重新睁开眼睛,冰封的黄浦江上只剩个大窟窿,翻腾着水汽。
  再见,我的同学肖皑。
  黄浦江底,平日混浊的泥水,在冰冷中清澈了许多,他竟能看清水下的一切——在一团古老的淤泥间,闪过某种微亮的光,那是女孩飘扬的发丝,乌黑丝绸般鲜艳夺目,栩栩如生,好看得很…
  你好,白雪公主。
  你好,小矮人。
  白雪在水底微笑着,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滑雪衫,脑后扎着俏皮的马尾,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她的胸口,挂着昨天刚收到的生日礼物,漂亮的粉红色女款冰刀鞋。“谢谢你啊,可爱的肖同学。”初二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很冷。虽然,她是在黑龙江出生的,但那儿即便零下几十度,仍然大多天气晴朗,夜晚缩在火炕上很暖和。无法忍受上海的冬天,那种每个毛孔都是冰冷阴湿的感觉,像剪刀慢慢绞碎你的血管和神经。她寄居在姑姑和姑父家里,住在最小的阁楼顶上,只有个屋顶上的老虎窗为伴。那张自己搭出来的小木床啊,都不够她伸直双腿的。冬天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家里总共只有一个热水袋,却是要留给表妹用的。她总是半夜里冻醒,满脸鼻涕还有眼泪,仿佛快要熬不过去。短暂的寒假开始了,她却不想回东北去过年,虽然很怀念在松花江上滑冰的日子。她曾经发誓再也不回去了。她总是看着气象预报,不时跑到黄浦江边。上海的冬天越来越冷,根据在东北长大的经验,按照这样的体感温度,早就应该结冰了。而黄浦江与松花江差不多宽,她相信再等不了几天。
  于是,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也是那年上海最冷的一天,她来到黄浦江边,静静等待江面结冰的刹那。
  只不过,她和他等待了足足二十年。
  冬至第二天,狂暴的风雪停了。
  上海的早晨,太阳照常升起。
  昨晚黄浦江的结冰封冻,距离上回过去了一百二十多年,但只持续了七个钟头,冰面就差不多全部融化,如此短暂。
  冰面开裂的过程,整个上海已万人空巷,几千万人挤满黄浦江两岸,个个高举自拍神器,顺便刷刷朋友圈。固体流冰只漂浮了半个上午,便被奔流的江水吞噬,正午之后就再无影踪。
  如昙花一现。
  黄浦江上无数海鸥飞来,成群结队,你追我逐,像是举行什么仪式。不少停在冰冷的水面上,大概一夜冰冻过后,江底的鱼儿都活跃了吧。
  公安局的船只忙着打捞,几个蛙人正在下水——肖皑坠落冰窟的位置,恰是黄浦江江心最深处。古时候,泥沙冲刷出了陆家嘴,形成锐角三角形的大转弯,而锐角正对准苏州河口。几百年来,河水与江水互相撞击,在中心掏出无底洞似的漩涡,竟有二十九米之深。
  不止是在外滩,整个黄浦江的上下游,许多警察和城管出动,到处打捞搜索尸体——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肖皑可能随波逐流被冲到了吴淞口,进入长江的泥沙深处,也可能被潮汐带到上游的松江、泖港,乃至淀山湖……
  作为落水者的朋友,也是出事时的第一目击证人,我来到水上公安分局。
  码头边浮动的小房子里,我见到了玄春子。
  她还认得我。
  在警方的反复询问下,她的脸色都发白了。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跑到黄浦江上滑冰?
  玄春子说她刚过来几个月,在上海没什么朋友,早就憋坏了。她从小就会滑冰,又在滑冰俱乐部工作,昨晚听说黄浦江结冰了,她就带了冰刀鞋出门。她住在浦东一边,到了陆家嘴的江滨绿地。那里有亲水平台,她天生胆大,试着检验一下,根据这个温度,感觉冰面很结实,就跳下去滑冰了。
  听起来,无懈可击。
  第二个问题,掉进冰窟窿里的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玄春子两手一摊,表示完全不认识,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张脸。她也搞不清楚,对方为何突然冲过来,并叫她一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名字?
  白?雪?好像是吧。
  警察叔叔问白雪是谁?
  我不知道。玄春子当然也没看过《十六岁的花季》。
  她说,凌晨四点,当那个人冲到黄浦江的中心,几乎要抓到她的瞬间,只觉得这家伙好奇怪啊——个小个子,却是个怪蜀黍(叔叔),看起来很激动,一边乱叫还一边飙眼泪。
  警察叔叔,那个小个子,是不是个变态狂啊?玄春子最后问了一句,思密达。
  她不是白雪。我想。
  天黑时分,肖皑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他躺在公安局的验尸房里,已被冰凉的江水泡肿了,灌满水的肚子鼓鼓囊囊。
  蛙人是在黄浦江的正中心,陆家嘴与苏州河口的交汇点,昨晚肖皑坠落冰窟的位置,也是江底最深的漩涡里,捞出了他的尸体。
  随着肖皑一起出水的,还有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皮箱子。箱盖开着一道缝隙,尸体的左腿脚踝,正好嵌在半开的箱子里,所以他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尸体的怀里还抱着某样奇怪的东西。
  像是鞋子,又像是刀子,上面依稀可辨是粉红色的。
  在冰水里溺亡的肖皑,死去的双手钢铁般坚硬,死死抱紧了这个物体。法医和警察费了好大的力气,差点让尸体的胳膊骨折,才把它取了出来。
  忽然,我明白了这是什么。
  冰刀鞋!
  用清水冲刷了一遍,剔去各种污垢与垃圾,或许还有肖皑的人体组织,一双冰刀鞋出现在了停尸房里。
  粉红色的女款,两只鞋子用鞋带连接着,可以挂在人的脖子上。从鞋帮的形状来看,似乎从来都没有被人穿过,不锈钢的冰刀,匕首般锋利,刀光夺目……
  鞋子侧面有两个字:黑龙。
  我的表哥叶萧警官也赶过来了,他让玄春子过来辨认这双冰刀鞋。小姑娘点点头说,黑龙牌啊!国产的名牌呢,齐齐哈尔冰刀厂生产的,如果不是山寨的话,起码值好几百呢!
  而她并不知道这双冰刀鞋二十年前就躺在黄浦江底了。
  冰刀鞋被警方收起来时,我真想大声说——当年为了买这双鞋子,我还贡献过四十块零花钱呢!
  然后,就是夹住肖皑左脚的铁皮箱子。
  箱子看起来又大又沉,表面爬满各种贝壳和水生植物,依稀可辨几个高浮雕的洋文,还有阿拉伯数字“1848”,似是十九世纪的英国货。
  就是它?肖皑跟我念念叨叨了二十年,传说中黄浦江底的藏宝箱?
  文物局工作人员到场后,才敢打开这个铁皮箱,却没发现任何金银财宝,连枚硬币都没看见,只有一个小小的骨架。
  人的骨架。
  但看起来太小了,可能是个小孩子。
  不过,法医又仔细看了看骨架,感觉不同于常人,从牙齿和骨缝来看,起码有二十岁了。
  一周以后,叶萧警官告诉了我结论:黄浦江底打捞上来的铁皮箱子里,装着一个成年男性侏儒的骨架,并且属于高加索人种,也就是白种人。
  虽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历史学家还是仔细研究了这个铁箱。根据铁壳上的英文雕刻,以及箱子里残留的衣物,结合海关档案,终于找到了线索。
  铁皮箱属于一个英国船长,常年航行在世界各个港口,表面上是从事贸易,其实是在贩卖人口——也就是奴隶贩子。船上有两个奴隶从未被卖掉过,因为是船长最心爱的私人宠物:一个是白雪公主,另一个是小矮人。他俩都是切尔克斯人——最昂贵的白人奴隶。一八九二年,清朝光绪十八年,这艘船来到上海,准备贩卖契约华工去南美洲。
  那年冬天严寒,黄浦江结了厚厚的冰层,所有船只都被困住开不动了。有天深夜,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想要趁着结冰的机会逃跑,跳船私奔。很不幸…他们在冰面上被船长逮住了。一周后黄浦江解冻,小矮人被关在铁皮箱子里,抛进陆家嘴转角外的江心。同一天,船长被租界工部局逮捕,不久以贩卖人口的罪名,当众吊死在跑马场。白雪公主却不知所终,或许终老于中国的某个角落。
  肖皑断七那天,我又去了外滩,趴在栏杆边吹风。有艘渡轮经过,宽阔的肚子里藏着不少人。十岁以前,我住在外滩背后,能看到海关的钟楼。那时有亲戚住浦东,我常坐渡轮过黄浦江。对于小孩子来说,坐渡轮过江可是很愉快的经历呢。现在,我很想再坐一次渡轮,让薄薄的水雾将我包裹,带着泥土味的江风拂过脸颊,耳边是此起彼伏海
  轮的汽笛声——这是做梦的时候,周围一切人和物不复存在,只剩我独自一人,站在黄浦江水中央,身后是座巨大的城市……
  这一天,玄春子回到了东北老家。
  从哈尔滨过松花江,坐车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大雪冰封的呼兰河。
  河边有个居民小区,洗剪吹店里放着“Let it go!Let it go!”的音乐。
  十七岁的玄春子,拖着大包行李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包好饺子,等着她回家过年呢。她爸爸腿脚不太好,窝在沙发里看没有字幕的韩剧。
  妈妈是汉族人,看来还年轻,简直就是少妇,只是身体有些发胖。女儿完全继承了她的这张脸,她要是抹掉眼角鱼尾纹,再减肥个二十斤,母女俩走在大街上,简直是孪生姐妹的感觉。
  她把饺子端到女儿面前说,过完年别再去了啊,上海有什么好啊?
  “妈,你去过上海吗?”
  “去过啊,在二十年前。”
  玄春子的妈妈说完这句,便退回卧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托着下巴,做出个少女的姿态。
  她想起了上海。
  二十年前,在上海市普陀区五一中学,她度过了初二上半学期。
  那年冬天,上海冷得异常,冷到让她以为黄浦江一定会结冰。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她带着刚收到的生日礼物,前往黄浦江边,期待看见冰封的时刻。
  她还在等一个人——身高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发育不良的男生。
  昨晚,她说她要离家出走,去遥远的南方闯荡,那里有更多的机会,也许还能去香港发展。她觉得凭借自己的身材和长相,最差也能混个超级名模。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但你愿意跟我一起远走高飞吗?”她这样问肖皑。
  当时,男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俩约定在黄浦江边,金陵东路轮渡码头会面。
  但是,她从早上苦等到黄昏,肖皑都没有出现。
  她已下定了决心,但他不够这个胆量,终究还是个还没发育好的小屁孩。
  天,已经很冷,黄浦江依然没有结冰。
  她的脖子和高挺的胸前,挂着肖皑送给她的黑龙牌冰刀鞋,痴痴凝望翻滚的江水。
  然后,她向轮渡公司的人们打听,黄浦江有没有结过冰?但那些阿姨叔叔都摇头说:“小姑娘,你开什么玩笑啊,黄浦江会结冰?我们在这儿工作了三十年,每天要来回渡过几十次,别说是这辈子,前生和来世都不可能呢!”
  冬天的黄浦江会结冰——完全是爸爸骗她的鬼话!因为,她最爱滑冰了,要是听说去上海就不能再滑冰,她一定会伤心的。真傻啊,每个爸爸都这样骗过天真的小女儿的嘛。
  这时渡轮靠岸,她掏出两毛钱买票,想去对岸浦东看看。几条通道连接着码头,网格状的铁条缝隙间,江水拍打着堤岸。走在铁网格上,发出轰轰回声,交织着浪涛难以分辨。船舱拥挤喧闹,一点也不浪漫啊。都是从浦西下班回浦东的人们,大多推着自行车,没有座位的空间。渡轮呜咽几声,解开缆绳,船舷率先与码头分离,浑浪汹涌。黄昏的外滩亮起了灯,有名的情人墙背后,又会挤满偷偷亲嘴的恋人。一排排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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