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向北-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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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南慕的确可以通过交谈中对方的反应,来判断对方是否撒谎,这一点,她向来得心应手。
可是现在,她无法设定基线。
或者说,她眼下建立的基线,很可能也只是基于周轶的刻意伪装。
正如周轶自己所说,周宇是个计划周详缜密的人,可是他更喜欢临场发挥,这样的人,更有创造力,更加不可控,也更加……危险。
第4亡者归来(13)
提起十九年后的重逢,周轶忽然又陷入静默,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稍微长了几秒。
“十九年前,周宇和我失散之后,被一对夫妻收养了,之后移民国外,直到大约五年前,周宇才回国。”
“你很好奇,周宇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杀人?”周轶注意到南慕的视线,插在口袋里的手,从那个状似引爆器的东西上,轻轻滑过,“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神色愉悦,可是那个眼神,却像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冰凉而又滑腻,在她脊背上游走着。
眼前的周轶,好像戴上了一张面具,面具上时时刻刻都是一张笑脸。
可是面具下的究竟是什么,她却看不见。
“他杀了他的养父母。”南慕和周轶对视着,视线并不退缩。
周轶摇了摇头,示意她的猜想,并不完全正确,“我父亲忌日那天,周宇杀死了他的养父,他养父生意失利急需一大笔钱,跟妻子感情早有隔阂,就和情人合谋杀死妻子,想要骗保。”
他一句话,就将那段鲜血淋漓的往事层层剥开,展示于人。
而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周宇告诉我,当年是他把父亲推出马路,后来他不敢回家,就和我失散了。”周轶此时缓缓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个方向,“他提起那件事情的时候,还像个孩子。”
“他好像,很害怕我责怪他。”
“后来我跟他说,对不起,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来承担,他只是替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去做的事情。”
南慕看着眼神有些近乎凝滞状态的周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疯狂就像地心引力,有时候,只需要轻轻一推。
理智、克制如周轶,也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走向了对立面。
“你知道,周宇的病情虽然恶化得很快,但是还不至于那么快。”周轶眼里那层仿佛迷雾一般的东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那种情绪在他眼底生长,就像爬山虎一样,迅速爬满墙壁。
时隔十九年后再遇,他和周宇,原本有更多的时间相聚。
但是秦靳北当时,已经很接近周宇了。
周宇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于是,有了最后的一搏。
四年前7月23号的抓捕行动,“他”、梁秋和车祸身亡,秦靳北一蹶不振,专案组就此散了。
周宇赢了,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可是周轶输了,代价是他失散十九年的孪生弟弟。
南慕坐在那里,早已经僵直的肩膀,忽然,开始微微颤动。
几秒之后,余光看过去,她才分辨出来,肩头的颤动,是从周轶手上的动作传来的。
他恨秦靳北。
可是,他的动机,比单纯的恨意,更加复杂。
周轶想要彻底摧毁秦靳北。
“好在不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你都没让我失望过,”周轶按在南慕肩头的手稍稍用力,刚刚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秦队。”
“梁秋和年轻好学,他想成为你,他信任你,所以你看,他死了。”
“韩远也一样,他们相信你的判断,”周轶看向秦靳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可惜,你让他们失望了。”
“不过至少,你没让我和周宇失望。”周轶说着,眉心微蹙,停了片刻,“可惜,梁秋和死得太快了,否则在他临死前,一定还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惋惜的味道,听起来,情真意切。
“或许,他也有话对你说,南慕。”
南慕僵直着身体,接着,仰着头去看秦靳北。
他的下颚线条绷得很紧,额角上青筋暴起,渐渐的,他眼底如凶虎猎杀前的狠戾,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涣散的目光。
好像有什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周轶击中了秦靳北的最痛处。
因为梁秋和、韩远相信秦靳北,也相信他的判断,所以,他们死了,而这一切,正中周轶两兄弟下怀。
下一秒,周轶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游走到她的颈间,然后,轻轻一扣,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力道并不大,看起来不像是要伤害她,反而像是抚慰。
南慕的肩头,再一次开始颤抖。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那种清晰而真实的感觉,不是来自周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太过僵硬,很快,她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脑海里,蓦地划过一个画面,浓稠粘腻的鲜血,顺着那个画面,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汇聚成一片血泊。
南慕隐约看见,血泊里趴着一具尸体。
那个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浓雾,让她看不真切,她不知道,那具尸体究竟是谁的。
等她走近,眼神再次凝注,终于看清倒在血泊里的人,是沈算。
鲜血不断从他身下涌出,他沾着鲜血的右手,艰难地在地上写了一横。
那一横太短了。
南慕忽然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那个画面。
那一横太短了,因为沈算要写的,根本就不是“一”!
再次睁开眼,南慕直直看着秦靳北,“秦靳北。”
“我怀孕了。”
四个字,她却好似赌上了全部的勇气,想要把秦靳北的意识,从那个已经土崩瓦解的世界里拉出来。
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突然一个用力。
在南慕说完那句话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并不是秦靳北,而是周轶。
南慕迅速抬起眼,竟然在他的眼里,看见一丝狼狈。
她,赌对了么?
南慕挺直腰背坐在那里,浑身冰冷僵硬地像是刚从三九天里的冰湖里捞起来一般。
空旷破败的厂房里,死亡一样的寂静,蔓延着。
不过很快,这样的死寂,就被周轶打破。
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似乎要拿出来,却又没有,那个细微的动作,反反复复了几次,最后,当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时,手里,多出了一个东西。
引爆器。
原本一言不发的秦靳北,看见周轶手里的引爆器时,像是突然间被惊醒了。
“打破周宇准则的人,是你,周轶。”
他一双深邃的黑眸,从涣散到锐利,最终归于平静。
这一刻的他,真正恍若酣睡中的猛虎被惊醒。
秦靳北,终于从那个沉溺了四年之久的噩梦中醒来。
第4亡者归来(14)
“周宇自诩法外制裁者,他认为自己杀害、惩罚的,都是有罪的人,他有自己严格的准则,”秦靳北看着周轶,眼底闪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有杀林佳佳和邹师杰,因为这两个人,没有直接危害别人的生命。”
“周宇坚守自己的原则,可你和他不同,从杀韩远那天开始,你就打破了周宇最重要的一条准则。”
韩远没有直接危害别人的性命,可是周轶不仅杀了他,还顶替了韩远的身份。
之后,周轶杀掉阮邵凌,是因为他的复仇之路,要万无一失,却再次验证了秦靳北的话。
“你不是在继承他的遗志,相反,是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周宇,这个世界不存在法外制裁者,最终,法外制裁者会变得和其他罪犯没有任何区别。”
秦靳北说完,原本有一丝焦躁的周轶,眉心微微蹙起,出现了近似困惑的表情。
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最后,仿佛已经和他脸上微笑的面具,融为一体。
呼啸的风声透过窗口灌进来,将窗口原本的那条缝隙,吹得更开。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周轶平复下来,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却让人分辨不清,那究竟是彻底的疯狂,还是洞悉一切后的理智。
忽然间,周轶再次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硬币。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周轶说话间,硬币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他看起来像是个魔术师,随时能让那枚硬币消失在他掌心。
“百分之五十的黑和白,组合在一起,就是百分之百的灰,就是整个世界。”
他的动作起初很流畅,可是越到后来,越不顺利,中途硬币险些从他指缝中滑落。
“关于魔术的三步骤,你说得很有意思,第一步,以虚代实;第二步,偷天换日;不过其实第三步,才是精彩的地方。”
“让已经消失的,再度出现。”周轶仍然在把玩着那一枚硬币,“但是谁说,再度出现的,只能有一个?”
说话时,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引爆器上,蓄势待发。
硬币,最终还是从周轶指缝间掉落。
秦靳北眼疾手快,接住了他的硬币,可是下一秒,硬币穿过他的指缝,再度下落,最终,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硬币现在掉落的地方,比原本的位置,更靠近窗户开口的那一处。
周轶被分了神,皱起眉头,作势想要去捡硬币。
骤然间,屋子里响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去听,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是在那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枪响声。
眼前,鲜血迸发而出,模糊了秦靳北的视线。
他听见枪声响起的前一秒,周轶的遗言,“我输给你,但是他们没有……”
看着周轶在自己面前倒下,秦靳北眼里最后一缕不知名的情绪,消失殆尽,然后,他转身走向南慕。
南慕胸前的那枚炸弹,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三十秒。
“老四,不准进来,立刻疏散撤离!”
周轶已死,这是他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南慕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意识终于从刚才的巨变和震惊中抽离,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胸前的倒计时,让她的唇瓣止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秦靳北,你求婚的时候,都没跪过……”南慕看了他很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眉眼含笑,唇角的弧度分明,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其实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跟他说话,让他分心。
可是,这也许是最后的三十秒了。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
计时器上的时间,不断跳转着。
秦靳北在南慕身前单膝跪下,注意力集中在她胸前的那枚定时炸弹上。
炸弹的设计其实并不复杂。
周轶赌的,并不是他不会拆弹。
而是他不敢拆。
梁秋和、韩远都是因为相信他的判断,所以死去,这也是秦靳北一直以来的梦魇。
他不能再相信自己的判断。
南慕看着秦靳北半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刚刚看到炸弹时,眼里的坚定逐渐消退,此时此刻,染上几分迟疑。
他前额的青筋凸起,逐渐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来。
还剩下最后十秒。
“秦靳北,还来得及。”
南慕伸手想要去触碰秦靳北,可是身体过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胳膊早已僵硬地难以动弹。
她目光灼灼,直直落入他的眼底。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眼神没有迟疑、没有怜悯。
但是她在告诉他,她相信他。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是以后的路,我会跟你一起走到底。”
“我怀孕了。”
“秦靳北,还来得及。”
……
秦靳北的脑海中,南慕的话,不断响起,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那个持续了四年之久的梦魇,他每一次被惊醒,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最终,在循环往复的黑暗里,秦靳北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看见女孩明媚动人的笑脸,他听见她说,“还来得及。”
下一刻,秦靳北对上南慕的视线,眼底一片片碎裂的东西,好似再度被拼凑回来。
“南慕,信我么?”
*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瞬间吞噬了房间里的人。
巨大的火舌卷着蘑菇云滚滚直上,炽热的温度,好似将半边天空都烧得通红。
这是,周轶留给这座城市的最终审判。
第4亡者归来(15)
半个小时前。
城南,废弃的仓库。
吕茂看着穿着白裙子的白筱筱蹲在地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树枝划过地上的灰尘,最终,留下两个像表盘一样的图案。
“吕茂,你为什么喜欢炸弹?”
白筱筱看起来有些累了,她扔掉手里的树枝,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吕茂垂眸看着她,跟之前被审问时相比,他的板寸头已经长了一些,“我喜欢看人被炸到天上的样子,很漂亮。”
“比如你继父么?”
吕茂嘴角的弧度凝固,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恢复如常,下巴朝着屋子中央的椅子扬了扬,“是时候了。”
白筱筱点点头,配合地走了过去,然后坐下。
“只有你一个人,帮老师,是想要求死。”
吕茂说话时,用绳子将白筱筱绑在椅子上,他捆得很紧,以至于白筱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然而白筱筱似乎丝毫不在意,“他们说,自杀的人是懦夫。”
吕茂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已经快入冬了,她却还穿着单薄的白裙子,她的肤色因为低温,被冻得有些苍白惨淡,可她浑然不觉。
吕茂、宋楠,都是周轶的学生。
正如周轶对秦靳北所说,魔术的第三个步骤,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可是,没有人说过,已经消失的“法外制裁者”,再度出现的时候,只能有他一个。
周轶杀死韩远,再到变成韩远,只需要一年的时间。
可他消失了整整四年,因为剩下的三年,他在寻找学生。
在他所有的学生里,白筱筱是最独特的存在。
周轶从白筱筱身上得知陆祈的过往,利用白筱筱和陆祈当年的纠葛扰乱他,然而,白筱筱这么做,不是因为她想成为法外制裁者。
她不想再痛苦地活着,可她又做不成自杀的懦夫。
“我还有一个问题,”绳子勒得太紧,白筱筱呼吸时,胸腔已经开始微微的疼,“你杀了你继父么?”
吕茂打绳结的手蓦地一顿,然后摇头。
“那难道,你继父是自己喝多了酒,跑到狗场里,被自己的狗给吃了?”
吕茂再次摇头,“老师说过,处理尸体最好的办法,不是喂狗,而是喂猪,把衣服、鞋子和牙齿头发都处理掉,再把尸体扔到猪圈,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吕茂口中的老师,正是周轶。
“白筱筱,”吕茂脸色忽的严肃起来,低头看着穿着单薄的女人。
她看起来快要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死亡逼近,可是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吕茂在她眼里,只能看到释然,和向往。
“你确定?”吕茂问。
她重重地点头,然后扭过头,拒绝再和吕茂交谈。
五分钟之后。
吕茂一路前行,目不斜视,接着,按下了引爆器。
“轰”的一声巨响,在他身后的那栋建筑物里,火光瞬间吞噬了屋子里的女人。
火舌卷着黑色的蘑菇云滚滚直上。
吕茂此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那片映日火光。
眼前的画面,的确很漂亮,就像他继父被爆竹炸断手的那天一样;大约一分钟以后,吕茂回身,将手里的那张塔罗牌抛向空中,接着径直向前走。
等他走过那段路之后,身后有一张飘然落地的塔罗牌。
牌面是——愚人。
*
“秦队!小木头!”
南慕被秦靳北抱着走出来那一刻,就听见邢厉沙哑的声音传来。
平时看着那样刚毅不屈的男人,此时一双眼睛通红,正死死盯着她和秦靳北走来的方向。
她的视线,接着转向陆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