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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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公孙复鞅双眉微皱,脸上少有的露出了郑重之色,天风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并没有开口催促公孙复鞅速下决断。
傅嬣张罗了一阵待客事宜,此际已然坐在公孙复鞅身边,天风子后面所说的话也一字不漏的都听在了耳中。她了解自己的夫君,公孙复鞅看似出尘之仙,实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虽有无上神通,却不擅世间种种鬼蜮伎俩,说白了,多多少少像个不更人事,率性不羁的士子,这许多要窍关节若不经天风子这个伏魔道的前辈耆宿提醒,只怕当真预想不到。现在关窍豁然明朗,他却囿于性情,难以决断。
能屈能伸,再图后举,有什么大不了的?傅嬣知道公孙复鞅心里是有些宁折不弯的傲骨情结作祟,她决定助上他一臂之力,当下轻轻挽起公孙复鞅的左臂,柔声道:“道长所言极是,难道你忍心再看到那许多姐妹们在邪术妖法下悲惨身死?难道你忍心让昨日的惨景再次重现?把阆苑仙葩一般的豹隐山变成尸山血海一样的修罗场?”
“嬣卿,你的意思……我们就离开这里?因为畏惧邪魔妖鬼的恶力?”公孙复鞅抬起头,语气中显然有些不甘心。
“离开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为了保全实力,等锦屏苑渐渐回复了元气,我们再回来,到那时候,任什么妖魔鬼怪前来,我们都不在乎了。鞅,从现在开始,你已不是当年那个悬于世外的大道羽仙了,你需要一段时间,来为和那些敌人们的争斗做出周详的准备。正好,我们的大礼不是刚成么?你便随我一起,回紫菡院,算是紫菡院的夫婿回门,而紫菡院屋舍广多,又都是些女子,你的这些姐妹们一齐到那里暂住些时日,也不尴尬。”傅嬣轻声细语,娓娓相陈,说的极为细致,连公孙复鞅的落脚处都替他想好了,显然,对于天风子的离开之议极为赞成。
天风子闻言笑道:“好一个锦屏苑的夫人,想的倒是周到。老道原意是让公子去老道的积奇山五老观中暂且栖身呢。”
傅嬣欠身:“多谢道长好意,傅嬣是想,五老观清修之所,若一下多了那么多女子外客,怕是扰了道门清静,这却不便了。”
“也是,这一节老道却是未曾想到,这锦屏苑都是女子,到了老道那里,只怕我那些徒子徒孙未必便把持得住,哈哈。”天风子虽是开玩笑,可坐在四周的五老观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却都红了脸。
“你二位一唱一和,那是拿准了复鞅不得不从啊。”公孙复鞅见傅嬣说的在理,又不忍拂天风子的好意,也就顺水推舟的下了决断,决断既下,更是神情一松,出口笑道。
“早晚还回来,就当是和新娘子一起出去散散心,老道就不和尊夫人争了,哈哈。”
“观主替复鞅想的周全,复鞅拜谢,既是决议已定,此事宜早不宜迟,观主和诸位道友且宽坐,少时锦屏苑奉上早膳,聊以果腹。复鞅这便通传全苑,争取午间便出发。”
“甚好,公子不必管老道一众,自去操持,老道也不拘礼,一切随意便了。”天风子性情极为爽利,袍袖伸拂,向公孙复鞅挥了挥,然后自顾自闭目入定,想是参炼玄功去了。
公孙复鞅很是欣赏天风子自在洒脱的做派,也不再多礼,对傅嬣交待几句,便起身移形而去,全苑离山远行,这也是锦屏苑千年来的第一遭,这般情形下,先得等满山酣睡的百舸帮好汉醒来,然后还要礼送往到嘉宾,最后才是举众离开,可有得忙呢。
公孙复鞅才离去不久,傅嬣正在张罗早膳饭食,天风子双眼却忽然睁开,嘴角微笑,转头对身后的天清子道:“听你说昨日南离火鸦化人大显神威,老道倒是很向往,你且领我去看看,那火鸦化人现在何处。”
……
公孙复鞅移形的五彩光芒掠过山苑背后,光芒倏的一转,又在山苑背后现出身形,这里还有一层朦胧白雾汇成的身形,似乎正抱腿坐着,却不正是晓佩姑娘?
“这一夜,你便形影相吊般的独处一隅?是落落神伤?还是郁郁寡欢?”公孙复鞅的声音很轻柔。
晓佩这一夜一直抱腿枯坐,心思百转,既是为壮烈战死的锦屏苑女仙们哀悼,却也不无气苦薛漾的黯然,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魂灵之身产生了些微的怨怼,她发现自己是多么渴望回到过去,过去那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女子的时候。
灵魂的虚无飘渺就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微风,比如这漫长的一夜,他们……他们就没发现,自己的身影根本没有出现吗?没有人问,没有人说,更没有人来费心找寻她,晓佩在拂晓的时候,痛苦的想到,却全然没有顾及其实是自己先悄然隐身的。
然而现在,锦屏苑的主人却出现在了眼前,并且还用这样关怀的语气垂问,晓佩心中募然升起一股暖意。她站起身,并没有回应公孙复鞅的话,而是仔细的看着公孙复鞅右边那束空荡荡的衣袖,然后关切地问道:“疼吗?”
“早就不疼了。”公孙复鞅微笑着,他看着晓佩,就像是最慈爱的兄长看着自己的小妹妹,“我记得你不是那么不合群的性子,昨晚的悼亡仪式和庆功之宴都没看到你的身影。”
终是有人还记着我的,晓佩有些欣悦的想着,脸上却仍然是落寞的神情:“昨夜是对逝去者的无尽哀思,我想大家是不愿意看到一个没有形体的魂灵的,那只会让大家联想到死亡。所以我便独身一个转到这里来,缅怀那些死去的人。”
“毫无必要的自怨自艾,你想的太多了,事实上,你只是在为自己晦暗不快的心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而已。”公孙复鞅笑道,“这不像你,那个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活泼伶俐的晓佩小友。”
晓佩勉强笑了笑,立刻转移了话题:“你的伤没大碍了?你这样的修为,手会再长出来么?”
“不会了,是我自己斫下了自己的手臂,这好比是一个与我相当的敌人给我带来的重创,我又没有章鱼的能耐,断肢不可复长。”公孙复鞅语调忽然一转,“不过你不一样,你本来的身体早已消亡,但你的灵能牵引气流形成一个虚渺的身体,这是由你生前的记忆所构成的形象。而我正好会一种法术,可以把这种灵能之体赋予骨血肤发,真正再生一个身体。这种法术叫做——凝身铸体。”
晓佩心中狂震,她想起了几天前和公孙复鞅的交谈,她本以为这只是锦屏公子对她的一句宽慰之语。
“还记得吗?我说过,待我大婚之后,会给你一个身体,一个可以去爱,可以被爱的身体。”公孙复鞅悠悠道,举起了左手,左手泛出五色光芒,瞬间笼罩了晓佩朦幻的全身。
第045章迁离
日头过了中天,池棠才在一片嘈杂声中倏然惊醒,他满怀心事,思绪百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的睡去的。此刻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原先依偎在臂弯中的董瑶未知去向,身上却盖着一铺灰色斗篷,料想多半也是出自董瑶关爱的手笔。池棠抬眼张望,便看到董瑶和姬尧站在一处,满脸笑意,无食立在他们身前,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说来也怪,董瑶明明是全神贯注的在听无食说话的,可池棠眼神刚投射过去的时候,董瑶便如有感应般的秋波一转,看着池棠,甜甜一笑:“师兄,醒啦?”
“池师兄,嘿嘿。”姬尧也立时招呼道。
池棠应了声,揉了揉眼睛,微笑着起身道:“迷迷糊糊的,竟然倒睡着了。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嘻嘻,还能是什么?大黄在说六师兄傻乎乎的模样呢。”董瑶大大方方的迎了上来,伸手相执。
池棠心中一颤,待见董瑶此举再是自然不过,自己却诸多徊恻肚肠,分明落下个愚拙做作的情状来,便立时抛却了杂念,顺着董瑶的相执之手,将柔荑握在粗大的手掌之中。
这一切只不过刹那间,然此情此景分明却似是久已相稔的亲密爱侣般,自然的甚至没令姬尧和无食现出讶异惊叹的表情,无食眉头一挑,狗嘴大开,继续口沫横飞的叙述下去。
原来薛漾自初晨之时离开,便一直跟在了那蓝裙翩舞的左右,有心多做叙谈,攀络示好,翩舞姑娘倒是不拒,可她是慕枫得道,虽是对薛漾颇具感激之情,但对于男女情愫之事却还不甚了了,薛漾的殷殷热意之下,反倒有些无从应对,只霞蒸雾罩的绯红了双颊。偏薛漾也是个动了真情便手足无措的,好容易鼓足勇气而来,却全无往常睿智机巧的手段,左右不过是说些不好笑的笑话,腻乎乎嘘寒问暖的关切,倒把另三位雅风姝女看的偷笑不已。无食一直贼兮兮的暗窥在侧,把这一遭尽看在眼里,几乎笑的憋不住屁,一俟董瑶他们醒来,便忙不迭奔返而回,绘声绘色的描述起薛漾的丑态来。
这便是那日自己在落玉净池中和薛漾所语的效果吧,薛漾倒还真是听在耳中了,可惜,多少有些弄巧成拙,越发的不自然起来,罢了罢了,还是祈祷这位可爱的六师弟好运吧。池棠暗暗想道,也不自禁的觉得好笑。
周遭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池棠顾不得继续说笑,举目四顾,只见到众多百舸帮好汉都已起身,结束停当,正在整列操排。而锦屏苑女仙的身影则不停的在苑中穿梭,或是收拢织机,或是从草庐中取出日用物事,一派忙忙碌碌的情形,倒像是要出远门的光景。
“才传了消息来,好像是锦屏公子要举众迁离此处,这些女仙们正忙着收拾呢。”董瑶见池棠一脸惑色,便出声解释道。
大婚才成,驱妖方捷,怎生却要迁离本境?池棠先是一怔,略一寻思,便推敲出其中关节来,不由点头暗许,锦屏公子胜而不骄,审时度势,举众迁离以全锦屏苑倒不失为一条上策,虽然他是冥思得道的超卓仙圣,然而毕竟已断一臂,兼且锦屏苑伤损亦颇重,若是再来一次如昨日般的妖魔进袭,确实大有危患,正该暂离,总要休养生息恢复了元气再说。只是,这锦屏苑数百之众,却又将迁离何处?
“哦,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曾有个道……”董瑶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正洋溢着霞光荡漾的灿笑,款款的向这里走来。
无食眼一直,狗嘴大张着忘了关上,一溜口水滴滴的淌下。
“小女子见过乾家诸位英雄。”白衣女子在众人面前停下,敛衽一福。
池棠有些诧异,听这说话口音倒似乎有些熟悉,再看这白衣女子,风髻露鬓肌如温玉,眸含春水清波流盼,折纤腰以莲步,呈皓腕于轻纱,笑吟吟微启朱唇,眉目间似乎也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来,只知道是个沉鱼落雁的绝色佳人儿,然则,此等花容月貌,又岂有睹之或忘的道理?
池棠摊手还礼,同时脑中却在思索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此女子来,而董瑶则直视着那女子,或许美貌的女子之间更有一种诉之难休的别样情怀,况且是在心爱男子面前出现的绝色女子,董瑶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显现的神情既有些赞羡却也不无紧张。
“认不出来了?池大哥?”白衣女子见池棠一脸茫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是……啊?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你不是……”池棠从白衣女子说话的神态中认出了对方是谁,大惊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娘妈皮的,你是那鬼美女!你怎么会……怎么会……”无食也认出来了,嘴巴张的更大了。
“正是我,我是晓佩!嘻嘻,怎么样?我又有人身啦!”晓佩欢快的笑出了声,像舞蹈般在他们面前悠然转了个圈,“是锦屏公子施法为我弄的,说是什么……凝身铸体之术,依着我的五官形貌,生生的替我化出一个身体来,我现在和过去活着的时候又是相同的模样啦!不,应该是更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公子仙法铸就的身体发肤,最是完美,我没有了过去脸上生出的痘啊斑啊什么的,便是血行精神,也比过去健旺了许多,嘻嘻。”
女孩家总是爱美的,晓佩再获人身,欣喜之下便是语声叨叨,说不尽的畅快之意。
“还有此等奇术?哈哈,那你便是再世为人了吗?”从震惊中回转的池棠笑道,也很替这个身世凄惨的女孩高兴。
“我……应该是人了吧……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能飞了,而且,捏捏自己,我也会觉得痛。”晓佩真的捏了捏自己的玉臂,然后轻轻哎哟一声,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快乐笑容。
“锦屏公子当真是了不起。那你将来准备怎么办?你现在这样子,回去和那风姑娘再重操旧业怕是很难了。”池棠受晓佩欢乐的情绪感染,也开起了玩笑。
晓佩偏着头想了一想,忽然道:“哎,她不是说要加入你们乾家的吗?我就跟她一起咯。”说着,眼神四下里盈盈一转,微微透出一丝失望之意,“那个家伙呢?我去让他看看,瞧他认不认得出我。”
晓佩口中的那个家伙,毫无疑问便是指薛漾了,无食立时喊了起来:“你问小黑脸啊,嘿嘿,他在……”
“六师兄正好外出片刻,少时即回,晓佩姐姐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想问问晓佩姐姐这再有人身是什么感觉呢。”姬尧忽然接口,面上可爱的笑容仿佛满是好奇。
尽管姬尧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可这突兀的接口却令池棠和董瑶同时一愣,无食就更是奇怪了,少主这番话可有问题那,那小黑脸不是忙着向人家姑娘献殷勤吗?这般趣闻自己才说过,现在说将出来也让这鬼美女一起笑笑,可多好的事?
姬尧眼光在无食面上悄悄一掠,暗暗示意,晓佩却浑然无觉,笑吟吟的道:“你想知道?我说给你听。”
池棠略一思索,猛的恍然大悟。这一路上晓佩相随的种种过往登时豁然开解,蠢蠢蠢,自己怎么一直没看出来?晓佩和自己在一起那是对兄长般的敬爱之情,可是和六师弟薛漾在一起那嬉笑舒悦,不羁于形的情态,分明就是垂慕亲密之意,自己总以为晓佩是魂灵虚幻之身,一直没有往那上面想过。还是小师弟姬尧得灵泽上人传授,谙晓玄机,看出其中蹊跷,难怪阻止无食说薛漾追求翩舞之事,原是不忍让晓佩姑娘神伤。
池棠一旦想明白,也立刻装出饶有兴味的样子,听着晓佩对姬尧絮絮相述,同时轻轻握了握董瑶的手,在她愕然而视之时,悄悄附耳过去低言道:“在晓佩面前,别提六师弟和翩舞的事。”
董瑶先一怔,很快显出恍然的神色来,会意的点点头,同时心中一轻,却原来这绝色佳人相中的是六师兄,原先略微的紧张敌意倏尔消散,面对晓佩的神态又恢复自然。
……
将过日昳未时的时分,满山忙碌的女仙们总算告一段落,公孙复鞅和傅嬣在彩帷红幕的喜台上现身而出,运用玄功送出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五老观天风子道长建言,锦屏苑已成妖魔众矢之的,宜暂避锋芒,故而复鞅今日将率锦屏苑全众暂离此间,待复鞅回复伤体,养成气力,自当再回豹隐山。复鞅再谢诸位相救之情,肝胆相照,永为休戚。今日一别,自有再会之日。”公孙复鞅躬身,用仅存的左臂伸出为揖。
百舸帮好汉们用雄浑的呼声以表回应,伏魔道的几位则俱都拱手还礼,童四海立时接口道:“锦屏苑昨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