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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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答我。”在这片宁寂的室中殷虞仿佛又恢复了自信,说出此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违忤的语气,人也极为放松的负手站起。
“对嘛,这才是我喜欢的亭霖哥哥应该有的样子,无论是妖是鬼都令你面不改色,何必在枕边人面前那般的局促不安?”安婼熙夸了殷虞一句,却也跟着殷虞站了起来,轻轻靠在他身后,“亭霖哥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你对一个女子对你毫无来由的投怀送抱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殷虞心里一动,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安婼熙黏着自己多是因为自己英俊的外表、显赫的家世,或许正是这种太过良好的自我感觉,使他一直没有想过对方的真实用意。
“世上绝没有全无目的的投怀送抱,而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女人,也不是见什么男人就会把自己的身子交出去的。”安婼熙从背后搂住殷虞,把自己玲珑的身体毫无保留的贴在殷虞身上,“我说过,我只喜欢漂亮的男人。而且,你那里,也确实很让人家回味无穷呢。”安婼熙忽然戏谑似的探手到殷虞的下身,挑弄了某一个部位,令殷虞不自禁舒服的轻哼了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安家的小姐在这方面倒是颇有手段,绝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可以企及的。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原因。”安婼熙忽然停止了挑弄,扳过了殷虞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尽管她仍然是语笑宴宴的神情,殷虞却明显的感觉到了一种威厉,“我也是奉命来和你接近的……想要倚仗鬼族的力量回复家族荣光的殷氏一族,你问我究竟知道些什么,那么我先问你,你对你的父亲——那位殷涓殷泓若大人,又了解多少?”
殷虞一时语塞,他只知道父亲殷涓一向愤恨于桓大司马贬黜祖父殷浩殷渊源的旧事,誓与桓大司马不共戴天,既要平灭了这谯国桓氏一族,又致力于殷氏一族的中兴之道,殷家本就是中州陈郡长平的世族大家,只是在殷浩被贬后,才以韶岭为邑。这一番由盛入衰,皆拜桓大司马所赐,便连殷虞也受父亲耳濡目染的影响,故而才对桓大司马愤愤不已,那位泽慈先生虽为鬼灵,但一力主持殷氏复兴之举,对父亲更是忠心耿耿,殷虞和他相处时也不觉得有何骇异可怖处,对他的来历却不甚了了,便偶有问及,那泽慈先生也讳莫如深的语焉不详。
“扶持权臣,以控宗庙社稷,这是虻山的老路数,没想到血泉一族倒也来拾人牙慧。可惜,这个圈子绕得未免太远,真想成功,无异痴人说梦。至于你那所谓大计,也太过可笑了。你想制造出洛阳故都的先帝神迹,作为你殷家的股肱之证,从而使殷家重入朝堂,是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安婼熙说的平静,听在殷虞耳中却不啻平地震雷,如何所谋种种尽在对方言中?偏又这般不以为然,全无惊诧之意?
这是殷家家主殷涓一个异想天开的决定,让那泽慈先生跟随长子殷虞前往洛阳城中,乃施玄异鬼术,在洛阳先朝的宫室中创造出世祖武皇帝关于殷氏一族为社稷股肱的神谕遗迹来,在众家王孙公子面前适时而现,一旦这个消息传回建康天子处,以晋人多崇鬼神之说的风尚,殷家必然不可阻挡的再回朝堂,担任煊赫要职,及至成为一众士族之首,甚或昔年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也大有可能在殷氏一族再现。
殷虞对此举倒是颇为期待,此番前来可谓雄心勃勃,而由于牵涉神鬼之术,唯恐被天下能人异士看出破绽,也就对种种玄异之士留上了意,昨晚那会定身邪术的尽管只是一个小小女童,却因为据说她那父亲是桓大司马门下之士,便使他郑重其事起来。
如果他知道因为他这个多此一举的做法,竟令得那位泽慈先生丧命于斯,只怕要后悔的以头跄地了。
“这种事情,虻山不久前才做过,知道氐秦那个独目的皇帝吧?正是虻山一位不世出的奇人相助他以巫筮之道而得继位,可结果呢?朝野群起而攻之,那独目皇帝才坐了多久龙椅?不也被反逆给推翻了么?一国之君尚且如此,而况你那一个失势士族?所以说,家族中兴,由鬼神之谶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加强自己的实力才是正道。”
殷虞初时微皱双眉,对安婼熙一口一个虻山颇感不解,他并不知道世间两大妖魔的族群之谓,然后再听了接下来的话,面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觉出这思谋的浅薄可笑来,只是这等定计,父亲利令智昏也就罢了,怎么那神通广大的泽慈先生还为此连连呼赞,一力促成呢?
“这帮子血泉的恐怕没安好心,他可不仅仅是想搅得人间朝堂大乱那么简单……”安婼熙粲笑着替殷虞解释,“不过现在既然说开了,总也是好事。考虑一下,舍弃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血泉鬼族,让虻山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殷虞抬眼:“你说了这么多,可我还不知道,血泉鬼族是什么?这虻山又是什么?”
安婼熙格格娇笑,方待说话,却陡然神色一凛,看向了殷虞的身后,殷虞一怔,转头看去。
一匹白马像是从凭空而现,在室中的照壁上露出了雄骏的前半身,并且缓缓踱步而出,直至全身尽出,四蹄萦绕着银白色的气雾,如梦如幻。
而更令殷虞吃惊的,是那白马上端坐的精瘦身形,一领灰色的蓬衣将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那双金光湛然的眼瞳从蓬帽下逼视过来。
安婼熙立刻身体一紧,一向烟视媚行的神态少见的露出了警惕之色,死死的盯住了那灰蓬之人。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交谈。”马背上的灰蓬客说起话来倒是彬彬有礼,从他眼瞳微微缩起的样子可以判断,他似乎是正在微笑。
“啊,不必担心,我可以保证完全没有破坏这个肃音静空的术法,那些戴着斗笠的剑客根本没有发现我们这里的任何变化。”灰蓬客轻巧的从马背上跳下,还做了个摊手的手势,他的个子很高,站在当前,比身形颀长的殷虞还要高了半个头。
殷虞顾不上答话,他已经目瞪口呆,只能木然的看着那灰蓬客从怀中窸窸窣窣的掏出一幅卷轴。
“真是意外的惊喜,这名单上的第一位竟然离我这么近。”灰蓬客打开卷轴,指着卷轴上的文字,看向安婼熙,“而更让我意外的是,第一个化魔之身居然是位这么美丽的女子。”
安婼熙一怔,很快便笑的宛如花枝乱颤,掩着口道:“见面就夸人家,嘻嘻,你又是谁那?为什么拿着吾族的卷轴呢?”
灰蓬客还是照着卷轴上所写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荥方安婼熙,嗜爱人血,最喜杀生,戊申年七月飨食之会所遇,汝虽为人,却有成魔之性,堪为吾族臂辅。乃赐汝神体护身,寻常刀枪不入,等闲人莫能伤,日后吾王兴复,汝当全力以效。”
安婼熙冲灰蓬客抛了个媚眼:“这你也知道?”
“这里恐怕得做个小小的改动,你效忠的对象是我。我会带着你们,和虻山平分天下,我为人帝,而你们,将是主宰人间世界的我忠心的属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
灰蓬客的语调平静,说起来就好像一切尽在指掌之间的安素肯定,殷虞心中狂震,好大的气魄,这……这又是谁人?
“还没请教,如何称呼……人帝陛下呢。”安婼熙对着灰蓬客盈盈一福。
灰蓬客看了安婼熙一眼:“叫我澜沧王。至于你,美丽的姑娘,你好像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是的,盈玉姐姐都对我说了,她告诉我,我将要跟从的,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见到你了。”
“啊,请替我向你那位盈玉姐姐表达谢意,尽管我不是很记得她是谁了。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她告诉你的?”
“今天……今天上午。”
上午?殷虞听的又糊涂起来,从他与安婼熙在榻上缠绵直至那个蛇妖现身,接着又是诸多事端,几时曾见过她与那什么盈玉姐姐见过来?猛的心中一醒:那妇人!那个行走于途却又离奇消失的妖妇!
“今天?可不是个好时间,虻山今天吃了大亏,我尊敬的骐骥千里王应该知道,对付人的最佳对手,只能是人。好吧,不说这些废话,欢迎你的加入,安婼熙小姐。”灰蓬客向安婼熙微微一点头,安婼熙却像臣属参见君王一样,对灰蓬客跪倒参拜。
“而你嘛……”灰蓬客忽然转向殷虞,在他肩头一拍:“……只要你和你的家族也同样效忠于我,我会令你的家族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荣光。”
第045章顾虑
瘟灵鬼将一定觉得自己死的很憋屈,一场漫不经意的追踪却导致了身死魂丧的噩患,种种阴差阳错不可思议的巧合,使他毙命在了这里——这方远离血泉故土的中原山谷之中。
不过,他也许应该感到荣幸,虽然最终是死在鬼族先锋绝剑的剑下,但毕竟有两大神兽化人协同出手,这样的阵容即便是冥思道仙圣也未必能够抵挡,何况乎他这血泉中叨陪末座的小小鬼将?上古五兽,玄灵化人,不仅是妖魔深自忌惮的克星,对付鬼怪一样威力非凡。
黑气最终盘旋飞散的时候,策马狂奔的几大公府剑客才刚刚赶到,看着眼前的情景,残目鬼枭伊貉不禁又一拍大腿,恨恨不已地叹道:“下手也太快了,又没赶上!”
一个时辰之内,张琰连斩异灵狸獾和瘟灵鬼将两大高手,可谓战绩斐然,不过他也只是仰着铁青色的面庞深深的吸了口气:“好像心里更觉得舒服些了……”
这次池棠倒没忘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凑在缓缓凫升的黑气之上,这是用在封魔瓶吸取厉鬼元灵,据说鬼死成簦嬲谜庋睦鞴砹樯窬忝穑椿挂饽康恼庖坏朗词晒ば颍源顺靥幕褂行┎簧趿肆耍皇窍乱馐兜陌辞乙逭兆觯醋藕谄肫恐校诙律狭似靠诘亩ト螅倘换鼓芴饽恐邢はぷ飨臁�
“我赶到之前,曾见一人与这鬼将交战了来……”张琰看向乡农藏身的山林,只感到对方依然深隐林中,匿而不出,显然是有意回避。对此,张琰没什么兴趣探究,总之是与鬼怪为敌的人物,不是自己的敌人就行。他的自言自语也没有引起池棠的注意,在确定了四周再无妖鬼气息之后,决定还是返回城中。
池棠自然也没有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就是久无音信的二师弟甘斐驻身所在,而如果他顺着这个山道方向径直往前追赶半个时辰,就一定可以看到甘斐和山藏村后生们赶夜路的队列。
然而,终究是错过了,命运安排的重逢仍将是那个萧瑟凄冷的寒夜……
张琰很快就隐去了身形,几骑健马再次奋蹄起来,只有韩离在离开前,似有所感的看了看山谷幽林的深处,那里好像隐隐有一丝自己似曾相识的气息,却又转瞬即逝,最终韩离还是摇了摇头,或许是由于妖鬼邪异的影响而使自己产生的错觉罢,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当下一声呼叱,驾着坐骑赶上了前方的队列。
乡农探出半个头来,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却讶异的皱了皱眉,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刚才那是……惊隼?”
……
昔日每到晚间便是灯火辉煌的广良镇此际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只能看到城中零零星星的松明火把光亮和不时传出的干呕声。如此惨不忍睹的场景即便是见惯了死人的许多晋军士兵也一样有些忍受不住。
池棠伏在城头,一直凝视着远方,那是堂妹池婧和她堕后的流民军赶来的方向,按照行进的速度推算,他们也该赶到了。城头的火把映红了池棠半黑半白的脸,似乎是带着一种焦虑。由于牵涉到了自家妹子,他关心则乱,浑不见平素沉稳若定的气度,生恐他们遇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
韩离轻拍池棠的肩膀,温和的笑了笑,宽慰道:“放心,令妹胆大心细,荒山野岭的这许多年也闯过来了,这么一条径直衢道,决计无妨的。”
除了韩离,另几位乾家弟子也都在这里。嵇蕤靠在城垛上蹲身假寐,董瑶则与池棠并身而立,只是脸色并不大好,看了城里的惨景之后令她很不适应,一阵阵的觉得反胃恶心,秀眉微蹙的捂着嘴巴,无食晃着尾巴贼眉鼠眼的看着她,像是要表示一下关心,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攀在城楼火把下的薛漾吸引。
薛漾的神情颇为兴奋,手中不住摩挲着那个青玉小瓶,这是池棠回来后交到他手上的那个据说是封锢了瘟灵鬼将元灵的封魔瓶,池棠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真正消弭厉鬼元灵,便只有让薛漾代劳了。
薛漾只是晃了晃封魔瓶,并没有太多的动作,口中却一直在碎碎叨叨:“这里竟然还有残灵鬼将潜伏?真是想不到,这可抵得上大半个一等妖灵啦。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等着封魔瓶自己去销蚀就好,不过鬼将的元灵可没那么快就能完全化解,也许得好几天,甚至几个月,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是一只簦榱耍僖膊豢赡芟裱鞴砟茄娜プ鞫裎剂恕�
甲叶声铿铿作响,沈劲蹬蹬的奔上城头,向池棠和韩离分别一拱手,表情很凝重,无论是谁,看到这么多黎民百姓如此的惨状,都不会好受。
“大体收殓归葬停当。准确的数量不好说,我不知道那些妖魔怎么吃人的,只能通过还能辨认的头骨来计算,死难者三千七百二十二人,真实的数量应该更多,太惨了。城里还有些兽类的尸身,应该就是那些妖魔的尸体了吧,大致计点了一下,大概一百多具。”沈劲一五一十的禀报道。
韩离回首反顾,看着空荡荡一片漆黑的城池,除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之光,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死城,不由慨叹:“这广良镇一向是繁华之地,素以美酒闻名。往日里商贾云集,人口过万,现而今,却是三停中殁了一停,如果不是那些鹤羽门的仙长们来的及时,只怕便是一场骇人听闻的浩劫惨祸了。”
池棠也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越来越觉得情势紧迫了,今天妖魔对人间城池的屠戮是第一次,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与郎桀的那番对话犹然在耳,再不往裂渊鬼国一行,只怕与妖魔战端一起,就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可是心中几番顾虑,却让他迟迟无法开这个口。
“明日一早,联络本地驻军,收拢从这里逃出去的难民,还有火速禀报桓大人,看他如何决断,这些妖魔比胡人可凶恶多了。”
沈劲的话语被一阵扑啦啦的振翅声打断,一只雄硕的猎隼从夜幕半空中现形,矫健的落在了韩离肩头,喉头咕咕作响,韩离爱惜的拂过那猎隼的翎羽,浅笑着对池棠道:“跟你说不必担心了吧,力儿一直跟着令妹他们呢,你看,这不就赶来了?”
城下的昏沉夜色中渐渐现出了一群稀疏的人影,当先一匹健马上一个拢着冲天马尾发束的女子分外显眼。并且在发现了城头远眺的池棠后,还招了招手,遥遥招呼:“哥!”
池婧来晚的原因是由于他们多是步行,百多人的队伍里统共也没几匹马,而夜路难行,一应军仗又大都被前军带走,他们也没有了松明火把,这一来走的更是迟慢。况且据说是又遇见了什么妖魔鬼怪的可怕情事,那些流民心中打鼓,走将起来也战战兢兢的没什么力道,直拖到子时初刻才赶到广良城。
所有人中只有帖子精神最好,挺胸叠肚的骑着一匹青骢马,头上还是那顶无缨的铁盔,手中一柄金灿灿大斧,口中吆喊指挥个不停,俨然便是威风凛凛的上将军气象。
无食四脚一颤,目中生辉,连说话都打了个哆嗦:“小咪……”
韩离肩头的猎隼雎雎低鸣,拍着翅膀又往城下飞去,很快便被池婧身下钻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