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3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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哂。不过让谢玄意外的是,无论是殷虞、安婼熙,还是那些亲历此事的家丁护卫们,竟也在众人面前讳莫如深,想来都是对妖魔心有余悸,不便宣之于众之故。
当大司马一身玄黑色的宽襟长袍昂步而入的时候,众公子纷纷离席,向大司马趋前而拜。
从称呼来看,似乎众公子之间也多有不同,名谓从大司马、大人、桓公等等,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几个直接喊桓大司马为世叔,阿叔,似是更透着些亲切之意。
桓大司马面露微笑,威严又不乏温和的一抬手:“诸位贤侄免礼,不必客气,安坐安坐。”
入座之前,桓大司马还和几位世家公子寒暄了几句,尤其看到了殷虞,还上前几步,执着殷虞双手道:“亭霖,令尊一向可好?多年不见,可着实挂念矣。”
按辈分来说,大司马算是殷虞爷爷辈的,更是位高权重,这般降尊纡贵的一问,殷虞顿露受宠若惊之色:“不劳桓公动问,家父吃得睡得,最慕前朝阮嗣宗之风,时常山前野下,纵酒放歌矣。”
桓大司马看了殷虞一眼,面上微笑丝毫不变:“好!像阮嗣宗好!志向高远,有济世之怀,来日还朝,还要请泓若一抒胸臆也。”
殷虞深深一躬:“家父敢不从命。”表情虔敬恭顺,直到大司马放脱了他的双手。
……
裾坐于廊下的乐师奏起了雅乐,这代表着太极殿中的中秋宴会开始了。
桓大司马的正中主位正是昔日晋朝先帝的皇座所在,桓大司马在位中谈笑风生,安之若素,却是毫不以为意,一时间殿上巡席敬酒,赞功颂德,好不热闹,侍役进进出出,往各席上添酒加肴,亦是一派忙碌之景。
谢玄恭谨的避席,与大司马共饮一觥,彼此说笑了几句,在大司马继续巡席之后,却把注意力放在了宴席居于右首位末的十余名黑衣人身上。
很显然,这些黑衣人并不是素来为大司马出警入跸的公府剑客,那些公府剑客此时正环列于大司马主位之后,而且这些黑衣人虽然服色同样尚黑,衣装制式却与公府剑客大不相同,襟摆细削,质地粗劣,更多了些草莽之气。
谢玄奇怪的是,何以在今晚这个王孙公子云集的中秋之宴上,这些江湖草莽一般的黑衣人也得以列席安坐?偏偏自开席后,大司马也从没有对这些黑衣人介绍过片言只语,那些贵胄公子自重身份,也不曾去敬酒攀谈,而这些黑衣人们也绝无拘谨之色,自斟自饮,颇显洒脱,却不知是何来路,这一番看的久了,谢玄渐渐觉出兴趣来,尤其看那端坐最前的小胡子男子,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质。
……
其实夏侯通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自然,他不喜欢这样抛头露面,如果不是桓大司马今晚一再的盛情相邀,他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场合。
听说乾家的那些斩魔士也在附近,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和自己朝过相。可夏侯通自己清楚,虽然自己的慕枫道气息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察觉,但那位乾家的五圣火鸦化人池棠可是和自己一同前往长安刺杀暴君的,一旦发现了自己,只要交谈下详加推敲一番,自己虻山陷地的真实身份恐怕就很难隐藏了。
宴席上的气氛热烈,大司马的巡酒还没结束,也许是为了语出惊人之效,大司马只是往他们墨家剑士所在略一示意,也没有过来敬酒,身边颜蚝、郭昕一众心中没事,又感为大司马立了大功,自是放怀吃喝,只有夏侯通几杯水酒下肚,牵动了忐忑心怀,面色竟也少见的红了起来,双眼谨慎的环视殿上,忽的与那谢玄的目光相触,只觉得对方的双眸湛然若神,心下一跳,忙垂下眼来。
此时,侍役正往案席上传菜置肴,好大一盘浇着酱酢的蒸鱼刚刚在夏侯通面前放下,那侍役却伸出手来,在心神不宁的夏侯通手上轻轻一触。
这一触如遭电噬,一股玄灵气流直透脉门,夏侯通浑身一震,霍然抬眼,便见那案前侍役目中闪过一丝熟稔的淡金光色,表情似笑非笑。
“你……先生你……怎么来了?”夏侯通认出此人是谁了,急忙举箸,胡乱吃了几口肴,掩饰内心的震惊,却用传音之法将问话送入了对方的意念之中。
仆役垂首退下,就像其他仆役的动作一样,恭顺而谦卑,然而灰蓬客带着笑意的声音却浮现在夏侯通的脑海:
“我只是来近距离看看,跟我一样想当皇帝的人罢了。”
“是那位桓大司马吗?……一介凡夫,又岂能……岂能与先生相比?”
“不必夸我,至少现在看起来,他比我更可能当上皇帝。”灰蓬客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在夏侯通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却又响起了灰蓬客忽远忽近,不可捉摸的传音:“你不必紧张,在这个宴席上,除了我的人,没有人会认出你来,拿出你的气概,准备接受大司马对你的褒扬,这是你进入他们朝廷官署很重要的一步。”
“是……”夏侯通得灰蓬客提点,顿时精神一振,调整心绪,很快便显得容光焕发,当他再次与谢玄注视的目光相对时,就已然很从容的笑着点了点头,谢玄点头相应,遥遥举杯,以为回礼。
……
“闻听桓公一战而下洛阳,阵斩东胡逆王慕容忠;又黄墟设谋,大败东胡援军,诛杀燕国凶王慕容厉,当真战功赫赫矣。”
说话的是琅琊王家的公子王劭,素来为桓大司马器重,也是琅琊王氏中为数不多的与桓大司马亲厚的后辈子侄。这番话都是彰表大司马功绩,算是对大司马敬酒的还祝恭应之词,至于其后何以巨野大败,黄河遇阻,大军班师而还,王劭素性淳厚,自然不会在这个场合不合时宜的问出。
桓大司马等了许久,正苦无话题相引,王劭这一祝却是正合心意,当下施施然站起,说话的语调刻意的带了些亢奋的修饰:“大奴所言大是哉!吾兵锋所向,胡虏济北王授首,下邳王伏诛,王师所到之处,盖当者披靡,摧枯拉朽之势矣。”
大奴是王劭的小字,桓大司马这般称呼自是显得更为亲和,然而这般大异于常的自彰之词仍然把王劭在内的众多世家子弟愣怔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王劭才反应过来。
“此皆天子浩德,桓公神威也。”王劭一躬到底,一众世家公子纷纷附和。
只有谢玄收回眼神,随着众人恭维了几句,心下却大不以为然,桓大司马一向内敛沉肃,似这般张扬之语便是有矫饰之嫌,只怕这嘴上的赫赫战功下,定是另含别情的了,想到一路溃兵残卒多有所见,不禁慨然有感。
“更有一桩惊世奇功,怕是诸位贤侄还不曾得知,便是沿途大晋子民也少有得闻,本待吾回朝面见天子时再行提起,不过近日皓月当空,中秋佳节,便说将出来,也让诸贤侄一并欢喜。”
桓大司马高亢的语气总有些夸张之意,但从话语间透露出的意思来看,似乎还有惊人消息,谢玄不禁又有些好奇起来,当下情势,还有怎样的奇功能胜过连杀两位燕国王爷的?
王劭顺水推舟的长揖:“阿也,又是何等喜事?尚请桓公赐告。”
桓大司马玄色袍袖如雄鹰展翅,向两侧张开,身形越发显得伟岸:“王师驻于黄河南岸,虽为水势所阻,吾却早使一支奇兵,潜入燕都邺城,趁鲜卑胡虏全力防范渡口之际,刺杀燕国摄政太原王,当朝太宰慕容恪!如今燕国已是举国大乱,惶惶不可终日,来日遣一上将,领兵五万,必是一战可下之局矣,似此,大军今番班师而回,又岂足道哉?”
桓大司马的话不啻平地惊雷,在座虽多膏粱纨绔,但谁不知道鲜卑燕国慕容恪之鼎鼎大名?想那燕国年幼新君慕容暐登基,却是将举国之事尽托付于太宰慕容恪与太傅慕容评二人,按说燕国两大才,却是慕容恪与慕容垂,只是慕容垂素为可足浑太后与太傅慕容评所排挤疏远,而身为顾命重臣之一的慕容评却又心胸狭窄,才资平庸,因此整个慕容燕国的社稷重任便只在慕容恪一人之身,其人既有征战勇略,又有治政雄才,更是忠心耿耿,全无结党营私之心,可谓大燕国的擎天一柱,倘若慕容恪当真身死,那么桓大司马之语倒绝非夸张,燕国之灭亡实是指日可待。
可这般令人震惊的消息何以今晚才从桓大司马口中得知?众王孙公子按照礼节纷纷离座向桓大司马拜倒以贺:“燕逆为桓公所诛,大晋幸甚,吾辈幸甚。”只是喊声稀稀疏疏,情绪也并不如何昂扬,显见得都存了将信将疑之心。
桓大司马并不以众公子的情绪为忤,气吞万里的一扫手,声音洪朗如天神当前:“此事便由吾新募之墨家义士所为。”向末席夏侯通处一示:“夏侯大子先生,此殊勋由你所立,便由你说,那日却是如何刺杀燕逆慕容恪来?”
第090章拜将封官
众公子的眼神顺着桓大司马的手势齐刷刷的望向了右首的席尾之处,几位墨家剑士连颜蚝、郭昕在内都止了吃喝,正襟裾坐,神情内敛低沉却也不无刚整有威之气,在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注视下,这无疑是一个墨家弟子所应具有的不亢不卑的做派。
夏侯通面露笑意,唇上的那抹髭须仿佛一下子舒展开来,倏然站起时,身形轻疾如风,旋即伫定如松,拓落潇洒的对桓大司马拱手躬身:“在下虽是草莽布衣,然亦伤家国沦丧之情,有心破虏杀敌,却只不过一勇之夫而已。若非大司马定计在先,在下断无功成之理。”
桓大司马心下满意,夏侯通前往邺都,那是他自告奋勇而去,原是没有自己什么事,故其得以刺慕容恪而还,实是意料之外的莫大惊喜,前番所说另使奇兵之计云云,却也只是往自家脸上再贴贴金罢了,原也没有当真,想不到这夏侯通心思缜密,闻弦歌而知雅意,开口没几句,便将功劳奉在了自己头上,桓大司马不由抚髯大笑:“夏侯先生何太谦哉?若无夏侯先生并众位墨家义士勇武胆略,焉得终斩燕逆之功?且细言来,吾与诸君洗耳恭听。”
夏侯通微微欠身,再不推辞,他知道,刚才自己的言辞又使桓大司马心怀大悦,这番用心却是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大司马必将视他为心腹股肱,委以重任。不过说起来刺杀燕国太宰慕容恪的过往,却当真不是他有心为之。
这是那灰蓬客做的。
……
“……那我再给你一份大礼,一份足以震动朝野,功绩殊禀的大礼!”
灰蓬客的语调听起来轻描淡写,却也别含一股睥睨纵横之气,夏侯通一怔,小心翼翼的看向灰蓬客:“是何大礼?竟可震动朝野,功绩殊禀?”
“既然是要那大司马倚为栋梁,此等功勋便不能只是锦上添花。我只问你,此际大司马退兵,燕国慕容垂追堵甚紧,究竟怎样的功劳才能令他觉得雪中送炭?”
“首功,自然是火速解开黄河渡口术法,令大司马回师北上,一举灭燕人之国……”夏侯通悄眼观察了一下灰蓬客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上扬的弧形,却未置可否,夏侯通咽了口口水,接着道:“次功,大破燕人吴王之追堵大军,令大司马反败为胜,以黄河为界,与慕容燕国呈对峙之势……”灰蓬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夏侯通只得继续说道:“再次功,让大司马全军得脱危局,安然班师而回。”
“这便是了,你那首功次功只是大言炎炎,不切实际之语,便是我亲自助你,也没这等本事让这燕国如狼似虎的大军就此土崩瓦解,所以,还是用最直接有效的法子……我需要他带着北伐的功业,搅得整个晋室朝廷天翻地覆,却又不能让他真正克复一统,不然的话,他的力量对我来说又未免难以控制了。当然,首先他不能像一个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的领着残兵败将回来……”灰蓬客话锋一转:“这几天,你只管藏好,待我把这份大礼送给你。”胯下厉影魔驹四蹄一振,扬起一团晶烁的银白光气,转眼失去了踪影,倒是一旁那正骑在新坐骑上的眭术,用微微斜吊的双眼看向夏侯通,露出了谄媚巴结的笑容。
“大王送的礼,必然是极合心意的,先贺喜神公了。”对于陷地这样的虻山妖灵,眭术的称呼一向是尊崇并且夸张的。
夏侯通觉得自己明白了灰蓬客的意思,可当几天后,灰蓬客骑着厉影在面前出现,并交给他一枚鎏金的玉佩和一片血糊糊绣着刺青的人皮之后,他又有些迷糊起来。
“带给你的那位大司马,他现在枋头为燕军所困,不过很快,那些围困他的燕军便都会撤退,大司马将得以安然脱困,你要尽快赶去,让他知道,这是由于你的功劳所致。”
“是何道理?”夏侯通一头雾水。
“这是燕国太原王慕容恪的贴身玉佩和他胸前的皮肤,我杀了他,不过来不及带回他的首级,你就告诉大司马,这是你做的,这两样东西就权作个表证,要是他还不信,没关系,很快他在邺都的细作就会传来太原王薨,秘不发丧的消息,大司马是聪明人,他自己会判断的。哦,回去的路上,记得和你那些人间的师兄弟会合,编造一个故事,为了那种可笑的面子,他们自然会帮你在大司马面前圆这个故事的,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灰蓬客的话音刚落,便和那眭术一起隐去了身形,一如幽魂的神出鬼没,只留下手里捧着玉佩和人皮的夏侯通愣怔了许久。
灰蓬客竟然去邺都杀死了燕国的太原王,可是……这和功绩殊禀到足以打动大司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还不如直接刺杀那个正对大司马纠缠不休,扭转了战局的吴王慕容垂呢。夏侯通在一开始只能想到这一点,并且也知道灰蓬客的这次刺杀至少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容易,一个连杀五圣怒狮和乾门家尊的绝顶高手,却连这慕容恪的首级都来不及带回来,当时所面对的险阻可想而知。
虽是未解深意,但夏侯通还是按照灰蓬客所说的去做了,果然,在他遇见了同样被黄河水势所阻正焦急徘徊的众墨家师弟之后,说了一个只身潜入邺都,觑机刺杀慕容恪的故事,顿时令师弟们振奋起来,尤其他还看似好心的提议:“就说是我们墨家弟子共同所为,诸位师弟与我齐入虎穴,得建奇功,也显我墨家声名!”自颜蚝以下,又岂有不愿之理?
待到了枋头之地,唯见硝烟未散,尸骸遍野,血腥味依旧浓重,密密麻麻的燕国兵马徐徐退却,大司马的行辕正要开拔,夏侯通引墨家剑士入行辕参拜大司马,呈上玉佩人皮,把那个刺杀慕容恪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当然,更增添了众墨家子弟同心协力的桥段,墨家剑士附和连连,更把夏侯通所言衬托得煞有其事。
夏侯通这一段描述当真绘声绘色,令人如临其境:慕容恪巡视城防,身边护卫森严,众墨家剑士观察数日,终于利用一个难得的机会一鼓杀出,而夏侯通在矩子剑阵的配合下,一剑穿透慕容恪胸前,当看到层层叠叠的燕军士卒涌上来的时候,再不可拖延缠斗,长剑收转,一划一抹,只来得及斫断项下玉佩,割划下这一片胸前肌肤,慕容恪遇刺,燕军大乱,墨家众剑士终于得以从事先挖掘好的地道全身而退。
大司马看那玉佩精美,亦有鲜卑王室的大荒鹿神雕饰,绝非作伪;而那慕容恪声名久著,依鲜卑习俗,在胸前纹有龙鹿刺青,宛如天神下凡,亦是流传已久之事,再比照这片人皮,神兽果然似龙似鹿,犄角尖利,四蹄奋扬,皮上毛孔更是清晰可辨,大司马愈加疑惑起来。
他知道占了上风的堵截燕军不会无缘无故放弃到手的胜利而脱出战局的,尤其还是那鲜卑战神慕容垂领军,他不认为对方此举是因为发了昏或者心存仁慈,必是出了什么极大的变故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