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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伐魔录-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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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的木门令人几乎想不到这竟然就是城东大牢的大门,而出来迎接的牢头须发全白,连腰都直不起来,满头满脸的沟壑纵横,狱卒号衣沾满了油渍污斑,几乎看不出来原有的服色。

属于牢狱特有的霉臭气味混合着地面积水的挥发,简直令人作呕,张岫皱着眉头捏住鼻子,而沈劲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的从老牢头颤颤巍巍的手里接过了囚犯的名册,一边看一边问:“牢中还有多少人?”

“连老带少,一共六十三个,哦不,前几天宋三娃伤口流脓,烧了半夜病死了,现在就六十二个了。”老牢头年纪虽大,耳朵倒不背,沈劲一问便答,看起来记性不错,就是说话时好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浓痰,骨碌碌的含混着,听着难受。

“那狱卒呢?还有几个?”沈劲的目光越过了老牢头,看到了黑森森大狱门口正探头张望的人影。

“啊……连小人在内,一共五个。”

“就五个狱卒?看六十二个犯人?不怕他们跑了?”

“哎,回将军的话,不怕不怕,这些犯人那要么是小偷,要么是穷的没办法,抢了点东西才被抓进来的,这里还管饭呐,只要不饿死,他们可舍不得走。哦,对了,倒是前些日子军里送了几个人犯来,说是在这里暂行关押,起初还有些军爷监看着,后来渐渐也不见来了,昨儿个大军倒走了,小人就想问问,那几个人犯怎生处置?”

“有这样的人犯?带我去看看。”沈劲收起名册,让那老牢头头前带路,“可知这些人犯是何罪名关押在此的?”

“最先的那个,小人看他也就是个后生的模样,说是军中要犯,小人便奇怪了,既是要犯,何必到这下雨漏水,天凉透风的东城破牢来?偏是最后又不闻不问,所幸那厮还算老实,整日价不言不语,给他吃就吃,给他喝就喝,屙屎拉尿也都寻牢房的角落,平常就躺着呼呼大睡……”

老牢头带着沈劲穿过昏暗的走廊,霉湿臭气倒是有些消减,看来是离那幽森大牢的所在远了些。

“……至于后来的那两个,来的时日也不长,没说犯的什么事,但是送他们来的军爷品阶应该不小,就是吃饭都是外间送来的考究饭食,要不是给他们上了镣铐,这简直就是来享福的客人那。”老牢头口中还在说着,终于到了里进的一处门墙高耸的宅院前,窸窸窣窣的打开门锁,让沈劲和张岫走进去。

沈劲注意到这里的房舍也都是牢房的制式,只是一间间的单列出来,看起来采光环境都好了不少,但显然禁锢的程度也有所加强。

老牢头指着最里面的两栋房舍:“这里就是关那两人的地方,小人还想问一下,后面这吃的怎么送?那些考究饭食可有几日不曾送来,也没人问。小人生恐把人饿坏了,不好交代,这几日便是用这里的饭食送去的,那老的嫌难吃,还对我们发脾气……”

“娘的,坐牢还挑嘴?合该他饿死!”张岫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里的味道明显好了很多,甚至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沈劲向第一个牢房探眼看去,便见到一个正四仰八叉躺在茅草堆上的瘦削身影,察觉到有人到来,那瘦削身影忽的抬头,在发现眼前竟是两个甲胄齐整鲜明的将官之后,顿时嚷了起来。

“你们怎可如此?我对桓大人知无不言,为何却被关在这个所在?这……这岂是晋人之礼!”这是个须发半白,形容枯瘦的老者,嚷嚷的时候身上的镣铐当当作响。

竟然是他?沈劲第一眼便已认了出来,他没有理会那老者,又凑到第二座牢房之前,一如所料,他看到一个苗条高挑的女子身形背身向里而卧,对自己的到来和那老者的叫嚷没有任何反应。

“我见过他们。”张岫忽然道,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也见过。”沈劲点点头。

他在大司马聚将升帐的那次会议中见过他们,被大司马府剑客生擒活捉的鲜卑燕国麟凤阁使——叱伏卢朔齐和荔菲纥夕。

说实话,尽管他们的胡人身份令沈劲颇为不喜,但相比那叱伏卢朔齐在大司马面前摇尾乞怜的可鄙模样,沈劲对于荔菲纥夕这看似柔弱的鲜卑女子所表现出来的坚强还是持赞赏态度的,即便是敌人,可对这种气节的肯定总也是共通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两位被俘虏的鲜卑细作倒被关押在这里,并且像是用过的废纸一样被大司马遗忘,连班师回朝都没有带上他们两个,但沈劲却觉得他们或许对自己还有用。

“辅军校尉,你去找十个人来,带上囚车。”沈劲对张岫道,“这两个人不应该在此关押,把他们带到军营关起来,我想对付东胡人的时候,他们应该会派上用场。”

“明白!”张岫嘿嘿一笑,立时健步向外奔去。

在听到自己又要被带走,叱伏卢朔齐停止了叫嚷,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嘴里结结巴巴的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的桓大人还有用得上……用得上我的地方!”

“桓大人昨日已经离开洛阳,班师回朝。”沈劲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叱伏卢朔齐面孔一僵,似是极为吃惊又倍感意外,喃喃有声:“怎……怎么会?我还……我还知道很多……很多……正要面陈桓大人……”

沈劲的微笑怎么也掩饰不住嘴角透出的鄙夷:“你可以对我说。”

自始至终,荔菲纥夕都是一动不动,一切对她来说,恍若不闻。

……

“还有个关在哪里?”迈步而出院门的时候,沈劲问老牢头。

“那厮在地牢,小人带将军去。”

“等一等……”沈劲忽然一摆手,转头看了看关押两名鲜卑细作的庭院,面露思索之色,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被关在地牢的,被称作是军中要犯的人,是一个年轻人?”

“是啊,脸上有点凶,模子倒是白净,生的也体面。”老牢头浑浊眯缝的眼睛露出询问之意。

“我想,我也见过这个人。”两位鲜卑细作给了沈劲启发,他抬起头,“如果没弄错的话,他虽然不是我击败生擒,却也是经过我的手交给武卒营的,他是我们前锋军的俘虏。”

……

果然,在潮湿阴冷的地牢里,沈劲见到了阿勒闵。

老牢头的形容没有错,阿勒闵四肢被铁链缠得严严实实,却并不妨碍他倒在茅草呼呼大睡,而且很小心的避开了被黑色臭水浸泡着的部分,即使听见了开启牢门的声音,他的眼皮也只是动了一动,并没有睁开。

前锋军的使命结束后,阿勒闵作为唯一的俘虏由沈劲派出的轻骑押送,转交给了后续大军,而后续大军的桓豁大人却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战俘进呈于大司马面前,那时节战事紧急,兵荒马乱,阿勒闵便随着撤退的大军被送到了集结地洛阳。也许是他当时浑身虚软,萎靡不振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所以虽然顶着军中要犯的名头,却被送到了东城大牢,看守的士兵也渐渐变得掉以轻心,直至最后被征调回本营却极为疏忽的把他遗忘。

当然,实在是因为那些士兵不用去担心阿勒闵能够逃走,那把手足紧缠的铁链即便是十几个大汉也弄不开,除了这方囚笼中的地界,他根本无法走出去三步开外。

阿勒闵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池棠那雄浑煊焕的一击几乎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如果不是他从小经历了严苛的训练,并且全身被鲜卑巫术的药水涂抹过,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对他来说,死亡本是最好的解脱,在那柄曾经战无不胜的锯齿弯刀被震噬粉碎之后,他的灵魂曾一度消寂,甚至比肉体上的创伤更令他苦痛,一个失去了刀的刀客,就像是没有了利齿的猛兽,更何况他那奉若神明的主人已经一败涂地,这让他失去了可以去憧憬,可以去期盼的未来。

可是说来也怪,明明是觉得生无可恋,遭到重创的身体却也渐渐痊愈,而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他不能忍受睡在自己的屎尿里被人笑话,送到嘴边的食物也因为饥饿而毫不犹豫的吃下,以至于到了最后,他生出了一种听之任之的念头——如果我还有用,那么上天就会让我还活着,反之,便泰然的接受终究会到来的死亡。

所以他根本就不关心今天牢房里来了什么人,尽管沈劲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耳熟。

“虽然池先生只用了一击就让你趴下了,可你还是个危险的人,或许我应该现在就把你杀了。”沈劲看着阿勒闵的脸,那曾经清俊白皙的面孔现在满是泥垢,杂乱而参差不齐的髭须在颌下伸张着,蓬松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个额头。

是说那个浑身冒火的上古神兽吗?阿勒闵觉得自己心里跳了跳。却依然双目紧闭,泛起一个讥嘲的笑容:“危险?你害怕我这个被铁链镣铐牢牢锁住的身体?你们这些南方绺子还真是胆小。”

沈劲桑的一声,拔出背后的巨剑,沉重却足够锋利的剑尖瞬间便精准的抵在了阿勒闵的喉头。这举动让一旁的老牢头吓了一个哆嗦:“将……将军,没有令谕,未敢……未敢私诛啊。”

阿勒闵终于张开眼睛,淡然的看向沈劲,也许是辨认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沈劲的样貌来。

“哦,是你,小角色,不过无所谓了。”阿勒闵再次平静的闭上眼睛,在剑尖的逼迫下毫不在意的将脖子歪了歪,“你这样的大剑,直接砍头要比刺穿喉咙轻松些。”

第010章洛阳守备

三辆囚车,载着三个东胡鲜卑的俘虏,在十名士兵的押送下向军营驶去。

沈劲倒底还是没有杀死阿勒闵,与有没有上命差遣无关,事实上在现在的洛阳城里,沈劲有着完全的生杀予夺大权。他只是觉得面对如此一个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并且手足四肢被铁链牢牢捆锁的囚徒,这样的诛杀并不符合一个武人应有的荣誉,这和屠杀手无寸铁的孩童没有分别。

如果是面对面交锋对战,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斩下他的头颅。沈劲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却还是把阿勒闵送进了囚车,和叱伏卢朔齐与荔菲纥夕一起,带回金墉城的军营之中,严加看管。

“先关着吧,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一旦发现他们意图不轨……就地斩首!”沈劲对张岫说,张岫则未置可否的点点头。

牢房里关押的另六十二名犯人也都被狱卒们带来了,现实的情况令沈劲有些失望,因为这六十二名犯人虽然都是男子,但超过五十岁的老头和未满十五岁的小孩占了其中的一大部分,而剩下来的年轻男子却没有一个长的哪怕稍微结实一点的,立在沈劲面前个个面露菜色,好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站都站不稳,就算是昨天那些孱弱散漫的乐工们,看上去也要比他们强壮得太多。

“按照募兵告示的要求,这里只有二十五个年纪合适的,仅仅是年岁,让他们吃几顿饱饭再练上个把月,也许比现在会好一点,但也好的有限,不要指望他们能在打仗的时候起到什么作用,能够不拖我们的后腿就要谢天谢地了。”张岫皱着眉头。

沈劲仔细遴选着,口中说道:“总比没有强,选其中看起来机灵点学的快的,其他人可以送到洛阳令那里充当筑城修堤的民夫,总也能派上用场。还有,这老牢头让他去做修筑城防的监工,剩下的那四个狱卒收编入军。”

“你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张岫笑了起来,目光却看到大门口正快步奔入的人影,不由压低了声音提醒沈劲,“正说他呢,那位洛阳令大人自己倒寻来了。”

程一帆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沈劲面前,还未开口,张岫看似敷衍的懒懒对他行了个点头礼,便即招呼着手下军士归置囚犯狱卒去了,他对这个官样气十足的洛阳令印象并不好,这也算是借故避开。

“下官找了将军一个上午,将军倒到这里看囚犯来了。”程一帆的脸又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奔跑喘息未定还是情绪激动的缘故,“下官还看到了那三辆囚车里的人,他们是东胡蛮子的要犯,将军这是要把他们送到哪里?”

“换个更可靠的地方关押他们。”沈劲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语风一转:“我已经挑了些适合从军的人,也为你寻了些民夫人手。”

“军丁?民夫?就是这些小偷和强盗?这可于礼不合!”程一帆的目光露出一丝愤慨。

“那么怎样合乎礼制的做法可以让你获得充足的人手?”沈劲不想讽刺,这位洛阳令只是有些迂腐,可是说话的语气中还是透出了讽刺的意味。

程一帆的面孔更红了,呼哧呼哧的喘了好一会儿粗气,两个人之间一时默然无语,只有张岫和几个军士大声叱喝的声音在东城大牢里来回飘荡。

沉默了好半晌,沈劲才转身向大门外走去,边走边问:“程大人大老远的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问我囚犯的事吧?”

程一帆快步跟上:“下官昨夜已将城中各处粮仓的存粮计点,十三里桥、四方坞、张方故垒等各处粮仓总计存粮一万七千斛,还有三千斤战马的草料,以我们现在的人数马匹,这个数字可以使我们支撑一年。”

虽然迂腐,但这个洛阳令做的当真不错,洛阳的粮仓分散在城池周遭数十里的范围内,而他用了一夜就已经点算清楚,可想而知耗费了多大的精力,沈劲转头看了一眼,发现程一帆两眼布满血丝,脸色甚至有点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睡的缘故。

“辛苦程大人了。”沈劲语出由衷,脚步放缓,等程一帆与自己并肩而立时才又说道:“虽然目前粮草,兵甲,器仗看起来数量都还充足,可这是因为我们本身的人数太少的缘故,我需要更多可以战斗的人,这就代表着我们需要更多的粮草。”

“我会想办法的。”程一帆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劲面前没有自称下官,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沈劲温和一笑,在程一帆瘦削的肩头拍了拍,觉得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别扭,而程一帆却被这颇含武人气息的动作弄的愣怔了一下,两只小眼睛瞠然而视。

……

守备工作的进展比沈劲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全城百姓由于粮饷的诱使,很多都加入了修城筑防,巩固河道的行列中来,当然,这也缘于程一帆对调集民力自成心得的经验体会,就好像在中秋之日迎接大司马归来的热闹场景,一束干肉,一块蒸糕,就成功的营造出了箪食壶浆,赢粮景从的盛大场景,这才是合乎仪范大礼的样子,同样,这也是出自程一帆的手笔。

洛阳十二道城门及关联的城垣墙体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加强,其中通往孟津崤函方向的西明门,和连接虎牢关的广莫门被修筑得犹为坚固高大,并且还安排了专门的司鼓鸣警的哨望兵卒。这是鲜卑东胡人最可能攻来的方向,当然,一直按兵不动却虎视眈眈的氐秦国也不可不防,在新君明主的励精图治之下,氐秦国已不是昔日穷兵黩武的凶蛮之邦,但争衡天下,一统宇内的雄心壮志却是与日俱增,洛阳这座在华夏神州历史中占有独特地位的城池,一样对他们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城中几条大的街道都筑上了土墙公事,牢牢扼守着径往故旧皇宫的通路。洛水两侧的堤岸也尽可能的被加固了,虽然再没有下过如那天一样倾盆如注的暴雨,无从检验堤岸的成效,但看到那堆砌齐整,连延数里的青石岸道,总还是令人感到放心的。

唯一没有太大改变的,就是洛阳城内的守军人数,募兵告示的效果微乎其微,张贴月余,却只稀稀拉拉的招募到了两百多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城中百姓似乎想的很明白,如果只做民夫,那么城破之日,新来的主人还未必会对他们赶尽杀绝,话说回来,真把他们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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