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5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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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夏侯通只怕早就罹难了,我们见到的夏侯通是妖魔变化的。”有了灵风的提醒,池棠向众人解释,在座几人除了魏峰宫灏,还有两位鬼御营的将领,不过他们对妖魔鬼怪之事早已阅历颇丰,听了自然也不会大惊小怪。
宫灏大有愤愤之色,正摩拳擦掌,指节格格直响:“好小子,最终这奸细是落在了假夏侯通身上,那时节险些冤枉了魏大侠。是了是了,难怪端木堡主的金龙令符丢失的这般蹊跷,必是那假夏侯通运用妖术窃取了来,然后假作端木家的弟子,诱骗我等上钩。”
“端木堡主?绝云堡端木凌宏?他也和此事有关联?”作为双绝五士中的第一人,尤其还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韩离不禁关注的问道。
魏峰哈哈一笑:“那时节宫兄弟疑心是我害了诸位英雄,却是请了端木堡主来,到我扶风家中大打出手,差点没要了我的小命。”
宫灏嘿嘿陪笑:“还不是那假夏侯通闹的,尚喜误会全消,前嫌尽释。”
“端木堡主没和魏兄一起?”池棠对端木凌宏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自是仰慕已久,也不由想见见这位盛名天下的武林盟主。
“端木兄知道了妖魔祸乱的消息之后,倒是让许多弟子门人入了我鬼御营,他却另有去处。”魏峰对端木凌宏称了个兄字,显见二人交情已为不浅。“不看不知道,端木兄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人,我们为了对付妖魔这般勤修苦炼,可军中能以一己之力伤及妖魔的还是不过十之二三,但端木兄自身的武学修为,就已然有了克制妖魔之道,这是天生神勇,不服不行。若是我等习武之人都如端木兄一般,那日刺杀暴君时节,这许多英雄侠士也不致死于非命了。”
宫灏叹了一声,话题转了一圈,又绕了回来,欷殻Я艘换岫靥挠窒肫鸶詹帕榉绲奶嵝眩范院氲溃骸昂智胺担窍暮钔ㄒ餐对诹舜笏韭眵庀拢俊�
“嗯,多亏他和白墨义士相助,大司马才拿下了高平城,那时刺杀鲜卑下邳王慕容厉之事他也有参与。却是在池兄和乾家诸高士到来的前一晚,突然向大司马请命哨探军情而去。现在想来,多半是预先察知兄等将至,不敢朝相,借故远避。池兄放心,他不敢回来也就罢了,倘若还不死心去诱大司马,我等返国入朝,必让他无所遁形。只是目下这虻山情形,他恐怕……”韩离话没有说全,他并不知道关于夏侯通已经在大司马幕府引起了一场风波,陷地身份已然败露,不是灰蓬客出手相救,只怕早就被大司马明正典刑了。韩离只是觉得在虻山被阒水相并,妖灵一族新政待举的当下,那夏侯通再回大司马幕府,以求晋身祸国似乎并无可能。
夏侯通之事且放在一边,韩离的话又使池棠陷入沉思,虻山鼠精既是夏侯通,那么在三师弟卧室旁的气息也可以肯定是夏侯通所留,再联想到杀害家尊、重创三师弟的那个神秘灰蓬客,这夏侯通多半也应知晓其底细。
那天灵鬼将不是说那灰蓬客是虚影灵体的么?明明在虻山和那灰蓬客交了手,可池棠却感到那灰蓬客更神秘了,在那虚影之后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人?他后来问过千里骐骥,千里骐骥固然强项不语,可茹丹夫人却生恐惹恼了鸦圣,替千里骐骥作了回答。
可问题是他们其实也并不知道灰蓬客究竟是什么身份,池棠一头雾水,只觉得这灰蓬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伏魔道和妖魔界折冲樽俎,进退自如,连杀乾家家尊和号风怒狮,又暗袭寒狼郎桀,与天灵鬼将激斗良久,此等人物只怕是天下少有的祸乱之源。
从灰蓬客一事复转回了乾家同门身上,池棠腹中酒意浓烈,浑身滚热,再次准备发问,不知道师兄弟的安危与否,他终究惴恐不安。
恰在此时,帐门掀开,几个体格魁伟的大汉走了进来,还没看清样貌,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刚回营里,俺便听说是池小哥来咧,人涅?”
池棠转身,看见了罗老七黑里透红的圆脸,衣着样式和那时大有不同,却还是万年不变的黑衣黑裤,宽刃大刀别在腰间,身体越发厚实。
“七哥,一向可好?”纵然心下惴惴,但故友相逢,池棠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说起来,那鬼君苻生正是在他们两个联手下授首殒命的,那龙虎山计数论功之时,至少有一半功劳得算在这个罗老七身上。
罗老七没有像池棠料想中那样露出大大咧咧的神情,甚至连一向常见的爽利笑意也没有现出,而是在池棠胸口捶了一捶,这是他表达问候的方式,可接下来的话又使池棠心内一震。
“你没事就好咧,别像薛……”
“老七,坐下先喝酒,今晚老友相聚,旁的以后再说。”魏峰忽然打断罗老七,似乎是还担心他缠夹不清,就手将面前装满烈酒的陶碗往罗老七一抛,这一手运力巧妙,拿捏正好,罗老七只是一抄手,便稳稳的接住了陶碗,默立半晌,猛的将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沉着脸闷闷的在池棠身边坐下。
另几人纷纷上来见礼,池棠认得都是在长安城的旧识,多是魏峰手下的关中豪客,那莹玉阁的掌柜沈渠也在其中。
罗老七口中戛然而止的薛字使池棠心跳加剧,只可能是薛漾,这是他和罗老七唯一都认识的姓薛之人,再联想到关于乾家同门的问话,魏峰一再的支支吾吾,必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这只能是和薛漾的生死相关。
到了这时候,池棠反而不急于追问了,不动声色和几位豪客一一回礼,他们现在都加入了鬼御营,言谈举止间减了不少江湖气,却多了军旅之士的威毅刚凛。
气氛并没有因为众人的齐聚而显得宽松多少,在又和韩离相见,彼此致意之后,众人却都喝起了闷酒。
魏峰看了池棠一眼,还在不住劝酒:“自长安相别,堪堪将近一载,每尝忆起与池兄以武相会时节,便是不胜欢喜。除了景略为相,暂未身至,那日长安莹玉阁的老兄弟们可都又聚到了一起,来来来,诸位该当痛饮。”
眼看陶碗烈酒又要灌入口中,池棠却伸手一止,端着酒碗站起身来,目光巡视一圈,缓声道:“魏兄且慢饮,适才所言,那日莹玉阁诸友除景略兄外都在这里了……可我怎么发现少了一位?”
魏峰的笑容微微发涩,他知道池棠要说什么,几次遮掩仍然还是没有遮掩过去,他本是想等池棠吃饱喝足,心情放松之后再告之的。
魏峰没有说话,罗老七却幽幽冒出一句:“是少了一位,薛老六嘛……”
“可知我六师弟何在?”池棠抑制不住的急切起来,刚才故作淡定的神情荡然无存。
魏峰抢在罗老七之前深深叹了口气,接口道:“原是要等池兄休憩好了再……”
“六师弟究竟如何了?”池棠很不客气的打断魏峰。
“留守的晋国官员已经告诉我们,乾家的斩魔士在守城御魔之战中大半捐躯,我们却并未亲见。昨日在城内界桥旁的碎石瓦砾之中,翻出了一具尸体,面目尚可辨,尸身也算完好,已是确认无误,正是……正是荆楚乾家……”魏峰语调沉重,担心的看着池棠,“……薛六侠。”
陶碗掉在军案之上,并没有摔碎,碗中的烈酒倾泻而出,涂满了半边军案,又顺着案角汨汨流淌,滴滴答答,尽落于地。
池棠如遭电噬,身形晃了晃,最担心的事却成为了现实。在乾家师兄弟中他最为交好的就是薛漾,从董府初遇,到落霞山首经伏魔道之事,而后又是长安合力逼宫除妖之举,巴山蜀水锦屏苑之行,算起来,自己在伏魔道焕醒复苏的成长,倒有大半时间是和这六师弟在一起经历的,可现在得到的第一个噩耗,却偏偏就是这位六师弟。
薛漾的音容笑貌又浮现于眼前,那黑黢黢脸上分明讷然憨直的笑容,却透着聪慧狡黠,拂芥青山上的悲怆激愤,鄙陋客栈里的连榻夜谈,落玉净池中的喁喁私语,还有他面对风盈秀的无可奈何和在翩舞面前手足无措的羞涩矜持……一幕一幕,如此鲜活,仿佛还在昨天,却终究化作凄凉悲苦的离殇感怀。
……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我还以为……”薛漾吸了吸鼻子,又凑过身来,直勾勾看着自己的脸上满是那种捉摸不定的笑意,声音低的只有他和自己才能听见:“……以为你是妖怪呢。”
……
……
洛阳东门,曾经是人间勇士守御的最后一道壁垒的地方,现在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停尸场。
池棠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混着泥湿的气息在鼻端盘旋,闻之欲呕,还可以看到大战之后的满目疮痍,那些被重新垒在一起的碎石瓦砾像是一堆堆新建成的坟茔。
毡布在旷地上支起了一个巨大的棚顶,地上铺着草席,可草席之下却又是密密麻麻的凸起,数之不尽,池棠掀开草席一角,便见到几块已经被冻得僵硬的碎肉和半只残缺不全的断手,触目惊心。
“这里放的都是碎尸,找不齐也拼不全了,待整个洛阳城都归拢尽了,再置入棺椁。谁和谁的没法分清,但他们都是抵御妖魔的人间勇士,我想他们不会介意被埋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枉同生共死一场。”魏峰在身后黯然道,他却不过池棠立刻要来看薛漾的要求,只能陪着他一起来了。
“这里是从城里搜集到的兵仗甲胄,有晋军的,有燕军的,还有不知是哪里的,就堆在了一起。”魏峰指着毡布大棚旁像小山一般高高堆积而起的铠甲兵器,大多也是残缺不整,血迹斑斑。
韩离注意到其中不仅有属于晋国军士惯使的铁矛、环首刀,也有胡人常用的弯刀、雕弓,不由暗自叹息,无论人世间几个国家有什么恶行劣举,但在这场人与妖魔的战争中,他们是同样英勇而正义的。
旷地之侧,还有一幢幢保存尚算完好的房屋,这些房屋距离城门不远,很可能以前就是城门戍守军士的营房。房屋前还站着一排氐秦士兵,表情凝重,在看到魏峰一行之后,纷纷挺直致礼。
“这里面堆放的,就是基本还算完好的尸首,我指的是至少还能找着首级,或者大体还能分清的遗骸,都已经收殓入棺了,你说的那个沈劲将军在这间。”魏峰说的是左侧的房屋,却推开了右边的房门,“薛六侠在这间……”
第022章问计
白马寺破败依旧,大部分的残坏房舍却被修补了起来,古刹前高高飘扬着黑色的大纛,寺内寺外都站满了森严戒备的卫兵,早前躲避此间的难民已经不知去向。
这里现在是燕国征东大军吴王慕容垂的行辕,在率领残兵退出洛阳后一天,伏都王慕容暄带着五万步骑赶到了。双方在洛阳城外二十余里处会合,并将行辕大帐设在了白马寺中。
尽管亲兵们用最快的速度修缮了房屋,可寒风还是从并不严密的门窗罅隙间呼呼的灌入,正堂大殿中央的炉中炭火被吹得异样通红,而古旧黢黑的佛龛也在袅袅飘起青烟。
慕容垂没有去管炭火,自有亲兵去拾掇,他裾坐在毡毯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裘,原本俊伟雄奇的面孔却透着几分憔悴。身后泥塑的巨大佛像遍体斑驳,双眼低垂,倒像是在对他默默注视。
在大殿中,慕容暄静静的坐在慕容垂的下首,这是距离慕容垂最近的位置,无疑也说明了他仅次于慕容垂的地位身份,经过了首次出征的洗礼,他脸上的那种骄矜自负的笑意敛去了不少,倒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之气,正很认真的听着一旁傅颜、车焜陀几位将军的争论。
“都探清楚了,城里的氐人最少有五七万,主将是邓羌,他可是最得那苻家小子重用的,平定朔方叛乱,刘卫辰三万精骑被他一阵打垮,是个厉害人物。况且后续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大王,久峙不利那。”傅颜最为钦佩慕容垂,在慕容垂面前毕恭毕敬,说了这许多也并不是对慕容垂现在采取的方略有什么不满,他只是给出建言提议,让慕容垂定夺。
车焜陀是燕国大部落车焜族的首领,在大司马北伐之役他是后期加入,不过倒正好赶上了晋军南归的好时机,战功来的轻易,又仗着族中车焜武士能征善战,满不在乎的道:“我可以带本部人马先行绕到他们的后方,趁那些氐人援军急着赶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掐断长安到洛阳的通路,到那时候,洛阳就是孤城,我与吴王两路齐下,一战可成。”
对于这种徒有血气之勇,却分明异想天开的言辞,慕容垂未发一语,他知道这未必真是车焜陀无谋,只不过是在自己面前彰显胆气豪勇罢了,士气可鼓不可泄,所以他还是对车焜陀点了点头。
“阿基托,你是怎么看的?”慕容垂转头,却问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慕容暄,阿基托是慕容暄的小名,慕容垂以叔叔的身份这么唤慕容暄,那也是透着亲昵的意思。
慕容暄向慕容垂恭敬的半屈着身子:“王叔垂问,小侄不敢不答。我认为车焜将军胆气可嘉,却失之计较;傅右卫老于军旅,则是持重之议。”
“嗯,你说说看,方今之计,何者为宜?”自慕容恪、慕容厉之后,慕容暄就是燕国脱颖而出的最杰出将才,那一次两军分隔,遥相呼应,却未有共事,慕容垂对慕容暄所知不深,这一次他倒很有兴趣听听他的见解。
“现在不是如何交战的问题,如傅右卫所言,城中秦军数万,又有上将掌兵,兼且后援就在咫尺之遥,我等不过区区五万人马,以远来疲敝之师犯坚城雄兵之险,小侄窃以为断不可取也。”慕容暄微微抬头,看慕容垂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才小心翼翼的又道:“况且,王叔五千精锐先行,固是胆略超群,然现下不过数百骑势穷而归。小侄知道王叔经历的是怎样惊天动地的一战,可终究首战未利,大军士气已馁,如此情形下再强行攻打洛阳,几无胜算。”
当慕容暄一行看到慕容垂带着从洛阳退回的数百残兵之后,可着实大吃一惊,即便慕容暄知晓妖魔之能,但短短一天之内,五千飞獠雄骑只存得这几人零落而归还是大出他的意料,毕竟这五千飞獠雄骑是受了嚓玛鲜卑巫灵之血加持的,纵然不敌,也没想到伤亡竟是如此惨重。
先锋兵马受挫,后续的大军自然士气不振,慕容暄说的也是实情。
慕容垂对慕容暄直陈自己的败绩并不以为意,相反还很欣赏他的坦诚,军旅不是朝堂,少来些勾心斗角,曲意奉承,更不要有什么瞻前顾后的顾忌,有什么便说什么。
慕容垂点了点头,这一次的点头是实实在在的了,他拉紧把自己裹得严严密密的皮裘,坐直了身体:“那依阿基托的意思,既然接战必败,我们也应该立刻收兵,不在这里遥相对峙,徒耗时日了?”
“单从眼下的形势,这是上上之策,毕竟我们劳师远征,军粮接济更难比长安往洛阳的输送,退兵是肯定的。”看慕容垂未置可否,慕容暄又跟上一句:“但正因为是王叔统兵,所以此策就绝不可行。”
慕容垂眉头皱了皱:“此话怎讲?”
慕容暄环顾堂内诸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这里都是王叔的老部属,小侄就明言了。王叔所奉王命正是为夺取洛阳而来,原本以为是南人驻守,破城不难。可谁能想到,姆噶伽肆虐于前,氐秦人出兵于后,按说情势大改,为将者随机应变,退兵理所应当。但若王叔就此收兵还朝,陛下圣鉴聪睿,尚有宽赦之处,就只怕……”慕容暄压低声音:“……太后和太傅会借题发挥,陷王叔于不利。”
这一说,傅颜、车焜陀和另几个将军俱都缄口无言,谁都知道吴王和可足浑太后、太傅慕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