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5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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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白狐又是一凛,对甘斐所起的杀机,难道不正是这种莫以名状的恨意唆使?他抬眼下意识的望向甘斐,却和甘斐的目光不欺然的在半空中交集。
他是真喜欢莎儿?甘斐也在想着,他一向认为白狐对莎儿的纠缠是一种情欲上的引诱,可是这一次,他却从白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枯黯若死的悲痛,不由心中一动,这种悲痛,他在羽媚逝去后的那段日子里,时常在镜中的自己面孔上看到。
“能够醒悟情爱之真,这是每一个妖灵梦寐以求的时刻。你走上了岔路,但并不是不可以弥补。”千里骐骥像是有感而发,轻轻揽过了茹丹夫人的纤腰,茹丹夫人满足而幸福的依偎在他的胸前,使甘斐和白狐这两个都因情而神伤的男子泛起了一种艳羡的暖意。
“所以我归顺了,与其说是归顺于魔帝或狼圣的威力,毋宁说成是我向茹丹的深情屈服。我总是在争,争权争势争天下,争吾族大兴,争丰功伟业,总认为这些才是满足我生命的一切,却没有想到,真正最值得珍惜的东西一直在我身边。”千里骐骥搂紧了茹丹夫人,“我还没有真正领悟,像她那样的情深一往,但我每次感受到她的情意时,却总是说不出身心舒朗,这才是吾辈圣灵炼化横骨,修身悟道的真谛,是魔帝令我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和茹丹都将追随魔帝,去往天外之天的征程,并在征程中继续参悟,直到我参透情爱之真,脱胎换骨。”
甘斐扫视了千里骐骥和茹丹夫人好几遍,直感到这说法匪夷所思,白狐却怔怔出神,目光迷离。
“这几年,有越来越多的圣灵走在了头里,还记得飨食之会的那场角斗吗?那个来自阒水的女俘虏,她是如何迸发出神奇的力量的?还有魔狄,也就是那个嗷月士,他又是如何实力大涨的?但是他的改变不很好,你现在就有点像他,这不行,你需要找回心里真正的自己,思恋真情不是得到,而是奉献。”茹丹夫人看着白狐,能够感受到他心内那种纠结痛苦的阴影。
“奉献?”白狐皱眉,他不理解这个行为。
“白狐,你是七窍玲珑心,又习得了什么窥心之术,你认为世人心中所想尽在你之掌握,所以你骄傲自负,你把自己看成了智者。我不否认你的智谋凌驾于大多数圣灵之上,但这不是真正的智慧。以为能够看穿人心的自信往往会被人心所玩弄,你永远不可能看透,只会在那种自以为是中变得愚蠢。我建议你摒弃你那个被事实证明完全是虚妄的窥心之术,然后去重新感受这个世界,我想,你终究是能够明白奉献的意义的,到那时候,你就会和我们,不,是和现在的茹丹一样,从妖变成了仙。”千里骐骥的语声轻柔,轻柔到白狐都兴起了陌生之感,他心目中那个雄才大略,却带着些阴鸷冷狠的帝王变了,变得让他不敢相认,但他也不能确定,过去和现在这判若两人的千里骐骥哪个才更令他觉得真实。
“你已经做出了愚行,虽然我很感谢你们为救出我而做的努力,以及你们的忠诚,但这显然不是明智的决定,诀山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但你真认为可以瞒过魔帝和狼圣的法眼?而你的行事更是漏洞百出,结界之处的裂缝又怎么可能不被严加防范?亏你还让先行前来探路,你们的行踪都已经被这里了若指掌。”
白狐从迷茫中遽然惊醒,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阒水的神尊和那位地爬子已经带着圣王卫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自己撞上门去,即便没有这些伏魔之士的干涉,你们也一样会被尽数擒拿。”
“怎么会这样?”白狐根本不知道地爬子是谁,他也顾不上追问,他震惊于千里骐骥说出的真相,他觉得自己一行异灵军已经足够隐秘。
“你会知道的,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异灵军应该已经全军覆没了,我知道这些异灵足够凶悍,这保证了他们的战力,也使他们缺少相应的隐忍力,俘虏不会太多,大部分应该是战死了,很可惜他们不能加入到天外之天的征战,这是妖灵一族的损失。”千里骐骥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惋惜的摇了摇头。
“闹半天是我们多事了?”甘斐很满意千里骐骥所说的战况,他对其他人交战的情形还无从得知,不过现在看起来,池师兄所说的都得到了印证,妖魔是真的打算对人间放下屠刀,而致力与那个什么天外之天的目标之中。
“有趣的是,你们这些伏魔之士里还有来自阒水的异灵,更有出自虻山的故友,从这一点来说,似乎是天意让你们来到了这里。”千里骐骥温柔的对臂弯中的茹丹夫人示意,茹丹夫人轻笑着直起身来,又开始向甘斐的茶盏中注茶。
“时间差不多了,再饮几盏,我带你们去见面。”
甘斐一愣:“见谁?”
“诀冰狼圣,他将带着前往伏魔道的使节在下午动身。”
……
关于玉芙,灵蟾真君给不出什么特别的答案,他当然认识玉芙,但也只是众多撷芬庄女妖中的一个,记得是一只纤小的凤鲚成精,化身为人时自然是美的,却又说不出关于她其他方面的事情。
这方面蔓芝和馨蕾倒是知道,可一听提及玉芙,便联想到她的坚贞不屈,再联系起自己的乞命苟活,心下更不是滋味,况且凌涛神尊不罪之语刚刚发出,惴惴不安之下觉得还是先不要触及这份敏感为好,所以蔓芝低下头只作未闻,馨蕾本就是倍受折磨,虚怯无力之像,她的缄默更显得顺理成章。
不过目前陈嵩似乎并不需要这些,他对玉芙还完全没有概念,只能沉浸在刚才所见的倩影丽容中若有所思。
“神尊是怎么会来这里的?”灵蟾真君还没顾上问,被颜皓子一打岔之后,他才对凌涛道。
“捉拿逃犯,仅此而已。这伙异灵在虻山边界留下了信号,我们很快就发现了,鸿翼是我们的内应,地爬子和我则负责把他们一网打尽。本来是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结果你们倒横插了一脚,所以我们也就主动杀过来了。”凌涛说的轻描淡写。
蔓芝却觉得有些奇怪,这些异灵警醒的很,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夺下诀山这一方灵地以作栖身,又怎么可能在虻山边界留下信号?
她只道必是凌涛神尊神通广大,感知之术非凡,略一疑惑便即开解。没想到凌涛却跟了一句:“我们本来也好奇对方为什么会留下信号,还以为他们打着诱敌的主意,不过现在我全清楚了。”
说着,手向旁侧一指:“那个信号和你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是你干的吧?”手指所向,正是那畏畏缩缩的小驴怪。
“是小的做的,小的恨他们杀了小的全家,百般哀求留下了这条性命,便是要找他们寻仇的。小的趁探路做向导的机会,在边界之处留下了体气,让大王们早做防备。”
小驴怪一口一个小的,口气恭顺之极,又谨慎小心的耸耸耳朵,目光中满是惊疑之色,但这个神情瞒不了蔓芝,刚才在茅屋内,她亲眼看到小驴怪啃食足舞魅时,那种满含恨意和凶暴的样子。
原来如此,源于这诀山小驴怪的渺小卑微,白狐暂时留下了他的性命,以为是多了个贱如蝼蚁的奴仆,现在则为这种漠视和不以为意付出了代价,渺小卑微的驴怪使异灵军的行动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有去无回的结果,至于甘斐一众的突然杀入,只是不影响最终结局的另一个意外罢了。
“很好,你还是山精野怪吧?示警有功,可以将你纳入妖灵一族。”凌涛表示了赞扬,又注意到灵蟾真君一直没有放下馨蕾,眼角一扫,便见到了馨蕾的惨状,眉头微皱:“她是怎么了?”
这回是小驴怪解释了,他正因为得以列入妖族门墙而精神一振:“那些畜生穿了她的琵琶骨,不让她运用术法,也不让她恢复本相,说是能够一直维持女人的样貌,方便他们……他们……”
后面的话在踟蹰措辞中不了了之,但谁都知道意思。
“走吧。”地爬子忽然向其他人招呼道,前往追击的银甲圣王卫正在收拢,押着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形,那是两个奔逃中被重伤生擒的异灵,他们似乎是唯有的两位幸存者。
“走?你说我们?要我们去哪里?”灵风奇道。
地爬子小眼睛眨了眨,嘴角淡笑:“对于将岸和灵风上灵来说,算是重归故里;对于颜皓子还有这位陈先生来说,算是故地重游;对于其他诸位来说,算是前往妖灵一族第一批的客人。”
第044章等判之较
甘斐谢绝了千里骐骥携飞同行的好意,作为首位登入虻山本境的斩魔士,他很想亲眼看一看虻山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曾经听丁晓和颜皓子描述过一些情景,不过他们多是在沉眠之森的魔境树牢中羁押,便想多说虻山景致也无从说起。
按照过去无数次的推测,甘斐总觉得这种妖魔地界应该是血红色的天,乌黑且丑陋的地表,并且还要配上鬼哭狼嚎的风声。可事实证明,这只是存在于以妖灵为敌的人们脑海中的臆想,双足踩及之处青草如茵,脚底柔软而轻适,植被旁裸露的地面呈现出黄色的沙土,而头顶上的天空则是蔚蓝如洗,简直就是置身于令人心旷神怡的明秀山野,又哪里有印象中魔窟地狱般的恐怖场景?唯一的奇异之处就是空中看不见丝毫日头云霞,好像是蒙上了一层光滑平整的缎纱。
千里骐骥和茹丹夫人同样用悠闲的神态走在前方引路,看茹丹夫人挽着千里骐骥臂弯款款漫步的样子,分明就像是浓情笃密的一对璧人,白狐则刻意和甘斐拉开了一段距离,远远的撇身一旁,时而目中迷茫的看看千里骐骥,时而警惕的偷眼一觑甘斐。
路上还遇到了其他的妖灵,用甘斐的感应来看,对方明显是血灵道出身的普通妖魔,法力不强,血腥味弥散,即便化身成人形也大多面目丑陋,如果是在人间世界碰上,必是毫不费力一刀两半的那种。可奇怪的是,他很难得的从这些血灵道妖魔的身上看到了平和的神情,纷纷向千里骐骥躬身行礼,举止仪态自然中透着亲切,而即便是发现了他这个豪武负刀的伏魔之士,他们也只是微微一愣,注目了片刻之后又自静静的退下。
“我曾经想过以铁血治族,仿造昔年强秦之法,把过去的虻山变成一个律纪严明,万众齐心的圣灵之邦。”千里骐骥看来读过不少人间经史典籍,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
甘斐初时却没有反应过来,隔了半晌才省悟此秦非彼秦,他说的不是现在的苻氏氐秦,而是几百年前攻灭六国,一统华夏的嬴氏大秦,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他倒说起了这个?
“不过我觉得现在魔帝和狼圣用的法子也不错,让妖灵族众把戾气和战意用在天外之天的征服中,我们这个世界还是太小了,小到微不足道,我辈圣灵将炼化横骨,修道参玄的能为用在这个世界的争夺上,未免太过不值得。”
“你能说出这个话来让我很吃惊。”甘斐承认,谁不知道千里骐骥为了谋取人间世界的处心积虑?现在倒有了这般说法,虽然不能肯定是不是在人前的乔装掩饰,但能宣之于口,就已经足以令人震惊了,“你要是早个三四千年能这样想,可不是少了三四千的祸害?”
“祸害?那是你从你们凡夫的角度来看。如果这样说的话,你们的太牢三牲也一样会视你们为祸害,只不过它们口不能言罢了,说到底就是高等族类对低等族类的弱肉强食,谈不上祸害不祸害的。”
甘斐眉毛一扬:“这话说的倒像你一贯行事,在你们这些妖魔眼中,我们也就是牛马猪羊之类牲畜而已。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是怎么转变的?还是只是在那个什么魔帝狼圣面前做个样子,只求保全自家性命的?”
“他们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骗,况且我也没有想过骗他们。”千里骐骥答的滴水不漏,又悠悠道:“身无横骨累,褪羽灵明清。在我接受了新的观点,并且平心静气下来感悟之后,我认可了他们的方式。吾族圣灵和你们人类一样,都有灵知,这是把我们和畜类区别开来的根本所在,你们的世界在这里,这是上天留给你们的地方,而作为更高等的吾族圣灵,我们值得更浩博广袤的世界,所以谁也别认为谁是祸害,我们没有不共戴天的必要。”
“最后说的像是好话,可我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甘斐挠挠头,很快就发现了造成别扭的原因:“敢情你们这帮子生毛带角的比我们高等是吧?”
“当然。”千里骐骥毫不犹豫的点头,“炼化横骨拥有灵知的我们当然比你们高等,我一直不掩饰我的这个观点,至于现在战与和主张的改变,那只是我的眼界变的开阔了。”
甘斐转过了一片山脚,他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巍峨宫阙,这使他决定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说实话,他一时也找不出什么有利的论据来反驳千里骐骥的观点,妖灵和人,谁更高等?这恐怕也是由立场决定的没有正确答案的争论。但他至少听出来了,千里骐骥不是突然转性了,人类……或者说大部分凡人在他眼中依旧无足道哉,他只是不屑再去和这些无足道哉的凡人去争竞,对人类来说固然是个好消息,却也透出一种令同为人类的甘斐很不舒服的优越感。
千里骐骥好像知道甘斐心中所想,嘴角深深的一弯:“其实甘壮士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快,就说你们凡人,不也有那种三六九等的判别?贵族不会认为和贱民相同等,胡人汉人彼此轻贱,而难道你会认为你与在长安市口贩卖的奴隶同等吗?人与人之间都是如此,我又为什么不能认为圣灵比彼等凡夫要高等呢?”
不给甘斐张口申辩的机会了,千里骐骥与茹丹夫人对视一笑,在宫阙前停步,转身相延:“我特地带甘壮士走的捷径,既不碍与路观瞻,亦不误谒见之时,圣王宫已至,诀冰狼圣只怕也等了很久了,请。”
……
宫阙建构雄伟,格局恢宏,却没出现甘斐预料中的庄严肃穆,宽阔的殿宇中满是站立的人群。
“老二,你来啦!”突兀的一声大喊使甘斐愕然抬头,发现居然是颜皓子在前面招手相唤,而令他惊讶的是,其他所有同行至此的战友竟都在这里。
将岸灵风和陈嵩坐在环形坐席的上首位置,在看到千里骐骥出现后,顿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阴沉的盯向千里骐骥;灵蟾真君立在一个白衣长发的男子身边,嵇蕤则在那白衣长发男子的另一边在说着什么,他们身后都是些透洩着强劲妖气的妖魔,尤以那金甲红袍的大个子为最。
断海已经反复端相了灵蟾真君好几遭,一个平地擢升,与己同列的汇涓神尊已经使他颇为不喜了,可现在竟然又出现了一个功力雄浑,修为怪异的同族后辈,这使他又觉得不自在起来,尤其当他发现圣王郎桀和凌涛神尊都对这只蛤蟆怪大有看顾之意的时候。只是在这一片祥和热闹的气氛中,他没有把自己这种情绪显示出来,便是那两个显然是撷芬庄投顺虻山的女妖,他也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了。
“还有两位,我都给你带来了。”千里骐骥站在郎桀面前,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神情根本看不出来他们几天前还曾彼此痛下杀手,互不相让。
这是甘斐第一次见到郎桀,当他一看到那位白衣长发的男子就知道了对方是谁,根本不必千里骐骥特意介绍。回思昔日从那无鳞口中得知阒水有这么一个新晋的圣王存在之后,也一度引起自己许多猜想,却就是没有想到过这是一位乾君神兽化人,还是一位潜入妖魔之界,引起天翻地覆变革的同道中人。
郎桀就站在王座的丹墀之下,哪怕面上是淡淡的微笑,可看在甘斐眼里,却总觉得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桀骜之气。从外表上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