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至圣-第1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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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众人也陆续收敛笑容,屏气敛息,整个会场立刻变得异常安静。
“我并非主修法家,只是辅修,所以我往往从非法家的角度去看待法家。关于法律的起源,至今没能达成统一,我也不敢说盖棺定论,我只是说说我个人的看法。”
法家读书人还好一些,那些非法家的读书人则充满好奇,因为他们很少听人聊法律的起源。
方运道:“看过我的一些文章的,都知道,我习惯把人族的发展粗粗地分为两段,前一段,是原始时期,后一段,是国家时期。我们现在可以清晰地确定,在最初的国家成立之前,是没有法律的概念,法律是在国家成立后,由当权者制定的条文,其最初的目的,是维护当权者的统治。”
听方运说到这里,许多法家人神色有细微的变化,毕竟这种说法有些丑化法家,但却是事实。
“但是,法律是在国家出现后凭空产生的吗?有人认为法律应该与之前的一切无关,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原始社会有一些事物是法律的根源。拿韩非子韩圣举例,他认为,在原始时期,人少,但得到的食物衣物多,都能吃到食物,穿到皮衣,每个人的财富实际是有富余的。到了国家时期,人口暴增,需要的食物和衣服等物品多了,许多人缺衣少食,于是这些人就要争斗,而为了避免这些人争斗,才有了法律。”
“实际上,由于寻古学的发展,我们对原始时期越来越了解,除了极少数占据优越自然环境的族群,那时候人族的食物衣物等物品并算不上富足。当然,我们领会韩圣的意图即可,没必要较真。”
“还有人认为,法律是远古的隐世圣人创造,也有人认为,法律是人类自然发展的产物,或者认为,法律源自原始人族的契约。我们若是仔细研究原始社会,便会发现,其实那时候的人族已经按照一定的规矩来做事,比如,强壮的青年人参与捕猎,吃到的肉会多一些,而老幼妇孺吃到的肉会少一些,相对于多吃肉,那么少吃肉其实算是一种变相的惩罚。但是,我们不成称其为法律,只能称其为原始的规矩。”
“如果我们将各种原始的规矩都罗列出来,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原始的规矩,跟法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谁也无法否定的事实。”
大多数人听的津津有味,当方运在用通俗的语言讲述法家的起源,但是,法家读书人却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2538章 道德与法律
方运好似没有看到法家读书人的反应,继续讲话。
“我们不去管法律,只看原始的规矩。若再进一步思考,原始的规矩源自什么?”
“源自生存?有许多规矩其实并不影响生存。”
“源自平息争斗?我们考察原始社会,会发现,原始社会的人与人之间更加平等,他们甚至不存在私有物品的概念,一切东西都是集体的,争斗其实很少。”
“源自神赐?”方运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我们人族历尽无数磨难,无数先贤用尸骨铺就进步之路,让我们发展到今天,获得无数成就与功绩。若我们厚颜无耻地宣称这是神赐,那便是在玷污历代先贤,等于把他们挫骨扬灰,等于否定我们的血脉,否定我们的智慧,否定我们人族存在的理由!既然一切都是神赐,要人来做什么?人又做了什么?这样的人,连虫子都不如,连蝼蚁都不如!所以,我不希望人族有这种声音,说那种话的人,是人族进步失败的产物,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台下的读书人纷纷点头,认可方运的话。
“言归正传,我们仔细研究便会发现,我们古老的先祖,在制定规矩的时候,必然会考虑到许多因素,这些因素中,确实有生存,确实有争斗,但因为因素众多,其中的所有因素都无法成为原始规矩的源头。那么,我们继续推断,是什么让那些制定规矩的先祖要考虑如此多的因素?或许会有人想,规矩随便定就好了,有人倒霉就倒霉,有人因此做坏事就做坏事,孩子被欺辱无所谓,老人被杀死也无所谓……”
方运故意停顿数息,然后继续道:“听到我说这些,你们内心自然会有一些抵触,认为这些不好。你们看,这就是重点。我们其实在遵循一种潜在的标准去判断,尤其方才诸位在判断这些事的时候,恐怕大多数人不会考虑这是否合法,而是觉得不好,不合情不合理。那么,我们自然得出结论,这种标准,是道德。”
“我们的先祖,是根据我们的道德去制定原始的规矩,而原始的规矩,影响了现如今的法律。所以,法律的起源,是道德。”
会场内鸦雀无声,有人深思,有人赞同,有人却露出质疑之色。
方运微微一笑,道:“我说过,我并非对法的起源盖棺定论,我只是谈一谈我个人的见解。至少目前为止,谁也不能否认道德是影响原始社会规矩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我已经见到台下许多人不服气,毕竟,在众人的认知中,儒家最重视道德,礼殿也重视美德与德行,而且,目前有一部分法家要让法律完全脱离礼教,完全断绝与道德的关系。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被道德影响,哪怕是不道德。”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我们不考虑道德,仅仅从没有感情色彩的文字内容来看待杀人,那么,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被害人死了,因为没有道德作为标准,我们放弃了感情,放弃了情理,只是从纯粹的中立角度去看,我们对所有凶手的判决,所有的量刑,都应该是一致的,因为过程都是杀人,结果都是人死。”
“但是,实际情况是,我们是有感情的,我们是有道德的,所以在针对误杀人、正当防卫杀人或残酷恶劣的手段杀人,其量刑是不一样的。若是法律不考虑感情与道德,仅仅按照法律本身来判断,实际是站不住脚的。”
“所以,如果我们真制定一部不考虑道德和情理的法律,那会成为人类的末日。”
“这时候,我们要说一说量刑。目前法家人大多数支持‘报应量刑’,这个无须过多解释,仅仅从字面上的意义便可以看出,这种法律的量刑是根据其犯罪行为量刑,是对罪犯的惩罚,罪行重,惩罚就重。很显然,惩罚做坏事的人,源自人的道德。”
“但是,还有极少数法家人认为,量刑不应该考虑道德,法律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防止犯罪、阻止犯罪。但是我们如果仔细思考,便会得出一些荒谬的结论。比如,一个人杀了人,那么为了防止他再犯罪,判他流放十年。那么,如果一个人说要杀人,或者可能要杀人,那罪行岂不是应该等同?”
“如果判决是为了防止一个人再犯罪,那就无法决定判罚多少年,因为,谁能确定‘凶手什么时候不再犯罪’?是凶手自己,是大理寺卿,还是众圣?我可以不容置疑地说,众圣都做不到。如果众圣能做到,那一定是掌拍死凶手,然后说,从现在开始,保证这个凶手不会再犯罪!”
“当然,也有和事佬,要折中,认为量刑既要考虑惩罚,也要考虑预防阻止,那么,一切还是回归之前,法律,终究是要借助道德。道德判定正义的法律才是法律,不正义的法律,是少数人利用法律来维护自身利益,正如奴隶主规定奴隶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听到这里,非法家人都觉得方运的话通俗易懂,把相关的东西讲得很明白。
但是,众多法家人的情绪出现明显的波动,因为他们隐约觉察到方运的目的。和之前的反对与质疑的情绪不同,这次许多法家人竟然隐隐期待。
方运继续道:“我们谈完了法的来源,谈了法律受什么影响,那么,我们现在应该考虑,谁能制定法律,法律为谁制定!”
在众人的期待中,方运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在谈制定法律之前,我引用韩非子韩圣在《五蠹》中的一句话,‘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这句话的前文在说,韩非子认为,原始时期,有巢氏教人在树上造屋,燧人氏教人钻木取火,所以人们尊敬爱戴他们。但是,若是到了夏朝,还有人用古老的方法造屋,在钻木取火,一定会被大禹嘲笑。如果到了商周,还有人认为治国第一要务是治水的话,必然会被商汤和周武王嘲笑。那么,回到这句话,如果现在还有人推崇尧、舜、汤、武、禹等人的治国之道,一定会被现在的众圣嗤笑。真正的圣人不会期待照搬古代的方法能解决一切,不会完全遵循陈规陋习,而是应该根据现如今的实际情况,制定相应的治国之法。”
“那么,我想问诸位,韩圣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瞪着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方运,想要得到答案。
“天变不足畏!”
“祖宗不足法!”
“人言不足恤!”
方运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会场响起,直上云霄!
第2539章 权制独断于君则威
京城上空,隐然有无形之力涌动,如海中暗流,不可见,不可知,不可测。
三句震撼人心甚至震惊人族的文字,敲击着每个人的文宫。
大多数人目瞪口呆,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竟然会有人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但是,少数人的反应呈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露出明显的抵触情绪,认为方运这是在哗众取宠。
另一部分人则面露激动之色,无比认可方运的这三句话。
这就是典型的大儒为众圣经典的内容进行注解。
不过,这里是圣道文会,不是普通文会,所以在文会过程中不会引发任何异象,只有等文会结束后,才会根据文会的内容形成圣道力量与异象。
每一次圣道文会,都会凝聚成一件奇特的圣物。
震惊之后,众人思索这三句话后面深刻的意义。
三句话的字面上的意义并不难。
天变不足畏,字面的意思就是自然灾害或者说天道不足以让人族畏惧,引申来说,人可以改天换地,这可以当作正常的豪言壮志,并不算惊人之语。
祖宗不足法,则比前一句更加极端,人族祖先的规矩、习俗、法律等等一切,不能让人族完全遵从仿效,换言之,现在的人族完全可以改变祖先制定的规矩。
这个不足以并非是完全否定,而是不能完全的意思,祖先好的东西要学,不好的东西要改变,这才是这句话的原意。
人言不足恤,别人的非议和反对,不足以让自己担忧,这是针对革新变法者而言。若是仔细思索,这第三句话实际上在说,很多人其实是错的,他们并不清楚什么是对错,不应该让他们的言论影响自己。
天变不足畏,是勇者无惧,改天换地,是针对人所处的环境。
祖宗不足法,是冲破束缚,一往无前,是针对传承与守旧。
人言不足恤,是坚定本心,绝不动摇,是针对现如今,同时还有一种对敌人和反对者的轻蔑。
早就进入会场的人还好一些,那些在方运立下三不足大言的时候进场的一些人,吓得呆立原地,双股战战,不明白方运为什么要说出如此豪言壮语,被这强大的气势所震慑。
待所有人理解了这三句话,方运再度开口。
“虽然这三句话足以说明一切,但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之辈借题发挥,我要着重说一下,这里的‘不足’,并非是‘完全不’,不是在否定天地、先祖和他人,而是想说,如果认定自己正确,自己所做之事对人族意义重大,能够振兴人族,那么,应当以无惧天地、先祖与众人大气概,去完成自己认为正确之事。”
“这是法家韩圣教给我们的,也可以说,在韩圣眼里,哪怕是自己的圣道,都可能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被后人超越。如果哪一天,人族没有人想要超越先贤,那便意味着,人族即将走向灭亡!”
“既然法家韩圣允许我们推翻他的话,允许我们推翻包括法家在内所有众圣的话,那么,此次法家圣道文会,人人皆可批圣。”
“因为,这是众圣给予我们的权利!”
众多法家读书人为之色变,没想到,方运竟然想要发表颠覆性的言论。
那些文位不算高的顽固法家读书人如坐针毡,希望方运闭嘴。
但是,在场的所有法家大儒都面露期盼之色。
即便与自身圣道有悖,即便自己无法理解甚至遭到方运的圣道镇压,若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新的圣道,也不枉此生。
朝闻道,夕死可矣。
方运道:“回到之前我的提问,谁能制定法律,法律为谁制定?先圣商鞅商圣的《商君书》之中,有一句话,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权制独断于君则威,这句话是说,天子国君自己掌握大权,掌握法律,则国君才能让国民敬畏,才能掌控这个国家。所以,在古老的法家学说中,法律当由国君制定。”
“但是,在这一句话之前,还有一句话,那便是‘不以私害法则治’,这句话也很简单,不能因为个人的私利或私欲而影响到一国之法,也就是说,如果公正公平,国家便会安定。那么,对比韩圣的话,我们会发现,在现如今的众圣眼里,先圣的圣道都并不完全正确,那么,人族历代国君,有多少达到先圣先贤的治国水平?十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一?”
“我们不谈那些少数精明强干的国君,只谈普通的国君,他们是怎么得到权位的?国君只是幸运地继承权位,而我们读书人官员,是一步一步向上,对基层到上层了如指掌,所以哪怕是历代权相独断乾纲,也会做出许多正确的事。甚至于我们回顾历史,人族国家的变法革新,由官员发起的数量远远多于由国君发起的,而且越是接近现代,越是如此。”
“不算开国前期的君王,大多数国君生活在什么环境中?他们从小生活在衣食无忧的皇宫大内,很少外出,即便有美其名曰微服私访,实际也只是游玩,只有民间戏曲中,才存在为了国家而微服私访的国君。”
“让一个可能连优秀读书人都不如的国君来决定法律,这是藐视天下读书人,还是在否定历代先贤的智慧?这种国君,一旦权制独断,必然以私害法,而且必然会导致全国以私害法!所以,为了辅佐国君,为了国家安定,为了百姓安康,法律不应由国君制定,当由代表人族最先进的集体掌握!读书人!”
方运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静静望着众人。
会场中,立刻涌现杂乱的声音。
有的叹息,有的冷哼,有的低声议论。
方运的这话,太大胆了,完全超出了现在人族所能接受的程度。
方系众人所在的贵宾席,韩守律扶着额头,低声抱怨道:“我早就知道方运会在此次文会上说一些惊人之言,没想到,一开头就扔大规模战诗,轰得我找不到北。”
李繁铭幸灾乐祸道:“没办法啊,谁叫法家越来越重要,方运既然要革新,肯定先拿法家开刀。不过,你偷着乐吧,我有种不好……不对,是很好的预感,杂家会比法家更倒霉。”
第2540章 良法与恶法
“其实,其余各家在羡慕法家。”颜域空说。
众人纷纷点头。
待众人议论了一阵,方运继续道:“我想说,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是,都想等别人说出来,以致于一等再等,无休无止。今天,我就把这个道理说出来。从此以后,你们再说这个道理,便不用担心遭到群起而攻之,让他们朝我方�